邯郸城中的百姓一时并不知道秦军撤退的消息。
直到第二天,邯郸城中才流传出秦军撤退一事。
“没想到包围邯郸一年的秦军竟然撤退了。”
“这是当然,你们也不想想看,秦军主帅王陵那是什么玩意,率领数十万秦军攻城,竟然还损失数万。
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秦军恐怕要在王陵手中覆灭了。”
“说的也是,幸好此番进攻邯郸的主帅不是白起,要不然......”
听到白起之名,在场之人全都噤若寒蝉。
没办法,当年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给赵国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街上百姓正就秦军撤退一事议论纷纷,一位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听到消息后匆匆离去。
不多时,男子便来到邯郸城角一间僻静的宅邸。
在宅邸中一阵穿行,很快他便来到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跟前。
“夫子,秦军撤退了。”
“嗯?秦军撤退了?”
听闻年轻人所言,正在用毛笔在简牍上书写的老者有些不敢相信地将头抬起。
他曾与秦王嬴稷见过面。
而通过那次会面,他清楚地知道秦王嬴稷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可是现在,秦军竟然突然撤离,这令他很是费解。
想了十几息的时间,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老者索性暂时放弃思考此事。
原本,从秦国回来的他在赵国呆了一段时间后,打算前往齐国。
可是,秦军的突然围城令他被困赵国一年之久。
如今,既然秦军已经撤退,那他也要动身前往齐国了。
“通古,既然秦军已经撤退,那我等稍作准备,便可动身前往齐国。”
被老者称作通古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将来的秦国丞相李斯。
而老者的身份,则是李斯的老师,战国时期儒家的代表人物荀况。
面对荀况的交代,李斯立马拱手作揖道。
“是,夫子。”
就在荀况与李斯收拾行李时,仆从匆匆来报。
“主父,有一位秦国来客求见。”
“秦国来客?”
正将简牍放于箱中的荀况听到仆从的禀告,手中的动作不由得一滞。
尽管他数年前到过秦国,但他在秦国认识的人仅有两人。
一位是秦国应侯范雎,一位是秦王嬴稷。
难道,这位秦国来客与这两位有关?
虽然不久前赵国还在与秦国交战,但秉承着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度,荀况还是打算与这位秦国来客见上一见。
同时,他也很好奇,这位秦国来客见他的目的是什么。
在仆从的带领下,不多时,荀况便已来到了大门口。
然后,他看到一位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在门口等待着。
盯着来人看了几息,荀况确定自己没有与对方见过面。
与此同时,嬴政也注意到了来到门口的荀况。
不过,他第一眼并非放在荀况身上,而是放在荀况身后,那位与他相处了二十年的熟人李斯身上。
其实,嬴政此番亲自来请荀况前往秦国,原因之一就是他想看看四十年前的李斯如何。
不得不说,与记忆中的李斯相比,四十年前的李斯稚嫩得多。
但是,李斯眼中那份不服输的光芒,却还是那般令人印象深刻。
位于荀况身后的李斯,感受到嬴政的眼神,眉头紧皱的同时脸上写满了疑问。
今日明明是他与这位男子的第一次见面,但是看对方的眼神,似乎早已认识他一般。
虽然感到有些许奇怪,但李斯并未在这上面有过多的深究。
此时的他正在思考另一件事。
现在秦王想吞并各国,这正是平民出身的他施展抱负的好时候。
所以他打算从夫子这出师后,便去秦国看看。
而如今,这位秦国来客的到来,算是能够让他多了解一些秦国。
在李斯思考的间隙,荀子领着他来到了嬴政的跟前。
“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我姓嬴名政。”
听闻嬴政之名,荀况深深地看了眼嬴政。
姓嬴,来自秦国。
很明显,对方是秦国宗室。
可是,在秦赵关系如此紧张的关口,为何身为秦国宗室的对方会来到赵国?
荀况一时也想不通。
不过,这并不影响荀况邀请嬴政进入宅院。
跟随荀况在宅邸中穿行,嬴政发现荀况有出行迹象。
“夫子可是打算出行?”
“是,老朽打算动身前往齐国。”
“前往齐国嘛……”
对此,嬴政了然地点了点头。
历史上的荀况曾三次担任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最后一次。
只是,这次的结局有些令人唏嘘。
由于齐王田建听信谗言排挤荀况,迫于无奈,荀况出走楚国。
到楚国后,楚国春申君让荀况担任兰陵令。
自那以后,荀况就一直待在楚国,直到身死。
不过,那是原本的历史发展。
至于现在......
“夫子,恐怕你暂时不能前往齐国了。
嬴政的话令荀子前进的脚步就此停滞。
他疑惑地转身看向嬴政。
“这是为何?”
“因为我秦国想要邀请夫子前往秦国。
“前往秦国?”
荀况一愣,接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六年前,老朽到过秦国,并与秦王亲自洽谈过,身为秦国宗室,这你应该知晓才是。”
“这我确实知晓,只是,现在的秦国已经与六年前的秦国不一样了。”
“与六年前的秦国不一样?不知有何不一样?”
直到现在,荀况还记得六年前他前往秦国的见闻。
因为秦国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首先,秦国的边境要塞险峻坚固,山林河谷秀美壮丽,天然资源物产丰富,这是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其次,进入秦国境内,他发现秦国百姓淳朴敦厚,不追求靡靡之音,敬畏官府,顺从官府的命令。
进入城邑后,各级官吏谦恭节俭、忠诚守信,办事认真高效。
等到了秦国国都,接触到士大夫,他发现秦国的士大夫不勾结拉拢、不结党营私,个个光明磊落、处事开明公正。
另外,秦国朝廷处理政务效率极高,没有积压之事,安闲得好像没有事情需要治理一般。
毫不夸张地说,六年前的秦朝,称得上国家治理的典范,远超其余诸侯国。
不过,即便如此,在他看来,当时的秦国还存在着一些问题。
例如秦国无儒。
这导致秦国只有霸道,而没有王道。
一旦只有霸道而没有王道,秦国终究有灭亡的危险。
而如今,眼前之人说秦国不一样了。
难道说,秦国也开始推行儒术了吗?
可是……………
他当初与秦王嬴稷谈话的时候谈论到这一点,嬴稷只是回应了他一声“善”,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他也因此离开秦国,回到了赵国。
“关于秦国的变化,说来话长......”
见此事说来话长,荀况便邀请嬴政来到正堂坐下。
待嬴政坐下,荀况便一脸期待地望向嬴政。
他在等待这位嬴政解释所谓的变化究竟是什么。
“关于秦国的变化,首先要从我的身份讲起,我实际上并非现在之人,而是四十年后的人。”
“四十年后?”
不仅李斯,就连亲身经历过诸子百家的荀况此刻也露出愕然之色。
“没错,就是四十年后,至于为什么我能够从四十年后来到现在,这就得慢慢说了......”
紧接着,嬴政便将后世一事告知了荀况。
尽管这一切听上去匪夷所思,但接触过诸子百家的荀况并未提出质疑,而是向嬴政确认道。
“老朽是否可以这么理解,秦王前往过那所谓的后世一趟,准备改变秦国。”
“没错,确实如此。
而第一步,秦王便打算效仿齐国,建立一个与稷下学宫类似的学府,由夫子你担任祭酒。”
“这样啊......”
这下子,荀况也明白了,为什么秦国会特意派遣这位嬴政来找他。
一是因为目前只有他一位儒者到过秦国,二是因为他担任过稷下学宫的祭酒。
如果这么说的话,前往秦国倒的确是一件吸引人的事情。
不仅可以亲眼见证见证融合了王道霸道的秦国走向何方,还可以见识一番那所谓的后世是怎么回事。
就在荀况微微点头之时,嬴政的讲述还在继续。
“另外,我这还有一件事,想来夫子一定感兴趣。”
嬴政的话语再度吸引了荀况的注意。
“不知是何事?"
“就像先前我说的那般,后世联通其他的朝代,而其中有一个朝代,是周敬王三十八年,鲁哀公十三年。”
夫子,想来你应该知道鲁哀公十三年意味着什么?”
随着嬴政说出鲁哀公十三年,原本一脸平静的荀况脸上迅速涌现出一抹雀跃之色。
荀况的神色变化被嬴政尽收眼底。
对此,嬴政也能够表达理解。
由于担任过稷下学宫的祭酒,所以荀况平日里能够接触到诸子百家的内容。
而荀况,将诸子百家抨击了遍。
例如抨击墨家只重功用而忽视礼乐教化,过于节俭而抹杀等级差别,认为墨家会破坏破坏社会秩序。
抨击道家老子过于消极退缩,抨击庄子只看天道而忽视的作用。
抨击法家推崇法治却缺少以礼义为内核的等级秩序和道德教化。
抨击名家沉迷于奇谈怪论和逻辑游戏,对治国毫无用处。
甚至于,就连儒家本身,也逃不过荀况的抨击。
他抨击由孔子之孙子思与孟子合称的“思孟学派”,认为他们的学说徒有虚名,不能切中时弊,甚至斥责他们为愚昧无知的儒生。
除此以外,孔子死后,儒家其他流派也没有逃过荀况的毒舌。
他讥讽子张派有模仿而不知礼义、子夏派徒有其表,子游派则堕落到毫无道德操守的地步。
不过,尽管荀况将当时的诸子百家抨击了遍,但有一人在荀子的心中占据着重要地位。
那便是孔丘。
荀况明确以孔丘的“继承人”自居,在他看来,只有孔丘与其弟子子弓才能代表着他所追寻的“圣王之道”。
因此,即便荀况如今露出此等神情,嬴政也不感到有丝毫的意外。
在嬴政思考的间隙,荀况平复了一番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颤颤巍巍地问道。
“既然后世通向鲁哀公十三年,那不是意味着,老朽能够见到孔丘孔夫子?”
“没错,事实上,孔丘也在等着见夫子你。”
“孔夫子等着见我?”
“是的,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后世位于两千年后,而孔丘也从后世得知了有关夫子你的事迹。”
如果说,先前嬴政说的秦国有所改变让荀况升起了想要前往秦国的念头,那孔丘算是彻底让荀况下定决心。
“好,既然如此,那老朽便随你走一遭。”
“此番我就不去了,因为在见完夫子你后,我也该返回四十年后了。
而对夫子你而言,我只不过是当着夫子你的面消失不见。
那时,夫子你便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竟然如此!”
与荀况沟通完后,嬴政便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在旁听了半天的李斯突然叫住了嬴政。
“等等,我有一些问题,不知你可否为我解答?”
面对着“老熟人”李斯,嬴政笑着说道。
“你想询问何事?”
“我想问,你是不是认得将来的我?”
“没错,我的确认得将来的你。”
“那不知将来的我成就如何?”
李斯问完,便一脸期待地望着嬴政。
他一直以来就有大志向,希望扬名立万,这也是他为什么不甘心做郡里小吏,而拜夫子为师的原因。
听到李斯这个问题,嬴政脸上的笑意更甚。
尽管李斯最终走错了路,但他能够建立偌大的大秦,与李斯密不可分。
“你可知秦相张仪?”
“难道说......”
“没错,你将来的成就,会在张仪之上,足以载入史册。”
听到嬴政这话,李斯的脸上瞬间涌现出一抹狂喜之色。
不过,他并未被喜悦冲昏脑袋。
“不知你可否告知我你的身份?”
“等我们下次再见,你会知晓我身份的。
到那时,我会带着另一个你,与你相见。”
“另一个我?”
李斯刚念叨一声,他蓦然发现,原本立于他面前的嬴政突然消失不见。
“夫......夫子,那人不见了......”
对此,荀况神情淡然地点了点头。
“通古,看来我等要改行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