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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五方铜棺、丹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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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异变在地下响起,青蛛堂主等人着急忙慌地返回了山谷。等到他们定下心神时,环顾四下,发现逃出生天的人等,竟然不到两只巴掌。

青蛛此女口中不甘地骂道:“可恨,究竟是谁家贼人前来窃据我五脏堂传...

惨叫声最先响起的地方,是城西柳家别院。

柳有性正倚在紫檀榻上,由两名炼气期婢女揉捏肩颈,口中还含着一枚清心果,笑吟吟听门下弟子禀报铁家近况。话音未落,他喉间忽地一紧,似有千针攒刺,连吞咽都做不到,只来得及“嗬”一声,便双手扼喉翻滚而起,面目瞬间青紫。两名婢女惊叫着扑上前扶,指尖刚触到他颈侧皮肤,便觉灼烫如烙铁,再抬手时,指甲缝里已沁出黑血——那血丝蜿蜒爬行,竟自行扭结成“衰”字形纹路,在三人额角缓缓浮凸。

同一时刻,铁铮怜在铁家宗祠跪香。她今日特地穿了素白孝服,捧着新续的族谱,欲向列祖列宗禀明“木黄已死、铁家清肃”的好消息。香火缭绕中,她指尖捻着金粉往族谱上描补方束名字的空白处,笔尖将落未落之际,整条右臂忽然失重般软垂下去,皮肉寸寸塌陷,如被抽去筋骨的面团,袖口滑落处,腕骨赫然已缩成孩童拇指粗细,青筋暴凸如蚯蚓盘绕。她张嘴欲呼,舌尖却率先溃烂,腥臭扑鼻,连吐三口黑水后,整个人瘫伏于地,脊背脊椎节节错位,竟在衣衫下拱起七道驼峰似的硬棱——正是天人七衰之“骨衰”。

唐竹正在内府藏经阁抄录《玄牝真解》,笔锋悬于半空,墨滴将坠未坠。他忽觉耳后发痒,伸手一挠,竟连皮带肉撕下寸许薄片,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他骇然反手摸去,后颈皮肤竟如枯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疤,每道疤纹都泛着幽蓝微光,隐隐组成一张扭曲人脸——正是当年他在唐家族学私塾外,亲眼见方束被铁铮怜当众泼粪时,自己低头回避、不敢出声的模样。那张脸无声开合,吐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他心底最羞耻的念头:“活该……你活该……”

瀚海仙城东南角,一间低矮药铺内。胡师兄家正为一名老妪抓药,铜秤上的当归片尚未称准,忽见自己右手五指齐根枯槁,指甲翻卷如腐叶,指腹裂开细缝,渗出蜜色汁液——那汁液落地即凝,竟化作一枚枚微缩的青铜铃铛,叮咚轻响,铃舌却是幼童手指所铸。胡师兄家踉跄退步,撞翻药柜,数十个陶罐滚落炸裂,药渣漫溢成河。他俯身欲拾,却见浑浊药汁倒影里,自己额心缓缓浮出朱砂小字:“欺友者,先断其信。”

最凶烈的一声惨嚎,来自赤珑宝塔秘境入口处。

守塔地仙袁九章正与两名巡卫对饮,酒至半酣,忽觉头顶发凉。他下意识抬手一摸,满掌湿滑,竟是整张头皮连同发根被生生揭去,颅骨裸露,在夕阳下泛着惨白油光。更骇人的是,那颅骨缝隙间,正有无数细小银虫钻进钻出,每一只背上都驮着半粒微尘大小的符文,拼凑起来,赫然是他三十年前亲手篡改方束考绩簿时,所用的“伪证印”篆体。袁九章嘶吼着扑向塔门,想遁入秘境避祸,可刚踏过门槛,左腿膝盖骨“咔”一声脆响,竟自行脱臼反转,脚掌朝天,足底皮肤骤然龟裂,裂纹深处涌出汩汩黑水,水中沉浮着十七八颗浑浊眼珠——全是当年秘境试炼中,被他暗中推入毒瘴而亡的庐山弟子临终所视。

整座仙城,霎时陷入诡异寂静。

方才还喧闹的坊市骤然鸦雀无声,茶寮里悬着的铜铃停摆,酒肆中倾泻的酒浆凝滞半空,连风都仿佛被抽干了气流,只余下一种低频嗡鸣,如万千蚕食桑叶,又似地脉深处传来的心跳。修士们纷纷掐诀闭目,神识扫荡周遭,却只见空气澄澈如洗,灵气流转如常,连一丝阴煞邪气都无。可越是查无所获,心头寒意越盛——这分明是无形之刑,无迹之诛,比雷劫更冷,比蛊毒更慢,比心魔更真。

唯有青狮真仙端坐云岛莲台,手中玉磬无风自鸣,发出三声清越长音。他睁开双目,眸中金光如电,穿透层层禁制,直抵方仙洞府密室。只见方束盘坐法坛中央,周身缠绕七十二道灰白雾气,每一道雾气尽头,皆系着一具纸人残骸,纸人面容模糊,唯独心口一点朱砂,正随方束呼吸明灭。青狮真仙凝视片刻,忽然抚须轻叹:“七衰咒……非以怨报怨,实以因果还债。此子不斩仇雠,反削其根基;不毁其形骸,偏蚀其道基。妙啊……妙在未伤天和,更合大道。”

话音未落,青狮真仙袖中飞出一卷青玉简,凌空展开,其上刻满星图轨迹。他并指一点,玉简倏然化作流光,直贯方仙洞府密室。方束感应灵光袭来,抬手接住,玉简入手即融,化作无数光点没入眉心。刹那间,他脑中浮现一幅浩瀚星图:北斗七曜之中,天权星位黯淡无光,而天枢、天璇二星却骤然炽亮,星辉如瀑倾泻,尽数灌入他丹田气海。更奇异的是,星图边缘,竟悄然浮现出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影——山势九曲十八折,峰顶隐现七座残破宫阙,其中一座匾额斑驳,依稀可见“庐山”二字。

方束豁然睁眼,瞳孔深处星芒流转。他终于明白:天人七衰咒杀术,从来不是杀人之术,而是借天地衰运为引,强行撬动因果律则,将施咒者与受咒者之间纠缠的业力,尽数抽离、淬炼、提纯,最终反哺施术者自身道基!那些惨嚎者并非真死,而是被剥夺了某段因果赋予的“资格”——柳有性再不能执掌宗门律令,铁铮怜永失筑基根基,唐竹道心蒙尘再难问鼎元婴,胡师兄家从此言出无信……他们活着,却成了被天道剔除的“废子”,而方束,则在业火焚尽虚妄后,获得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道途凭证。

密室外,力士玉男们早已领完俸禄散去。岛上只剩枯枝败叶,灵泉干涸,连最后一只灵蝶都僵死在石阶缝隙。方束缓步走出密室,立于岛屿最高处。晚风拂过他玄色道袍,猎猎作响。他抬手一招,脚下云海翻涌,托起整座方仙洞府,缓缓升腾。岛基离地三尺时,轰然爆裂!无数碎石裹挟着残存灵气,化作流星火雨,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这不是毁灭,而是散功。他将数十年积攒的全部洞府底蕴,尽数化为一场盛大焰火,照亮整座瀚海仙城的暮色。

焰火映照下,方束身影愈发孤峭。他转身望向东北方向,那里云层翻涌,隐约可见七座若隐若现的山影轮廓。庐山……终究要回去了。

就在此刻,一道素白身影破空而至,停驻于岛畔云头。齐悦心素手挽着一只青藤编就的酒篓,篓中酒坛封泥犹新,酒香混着桃花气息,幽幽浮动。她望着满目疮痍的云岛,又看看方束染着星辉的侧脸,唇边笑意温软如初:“胡师兄,这酒……还喝得下去么?”

方束一怔,随即朗笑出声,笑声清越,震落几片枯叶:“自然喝得。只是师妹,此酒之后,怕是要换一处地方喝了。”

齐悦心歪头一笑,指尖轻点酒篓:“那就换一处——去庐山。我听说,牯岭镇的蛇儿酒,酿法与瀚海不同,需取山涧晨露,配百年老藤,还要……”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还要一位姓方的郎君,亲自碾碎七味药材。”

方束闻言,笑意更深,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齐悦心毫不迟疑,将酒篓轻轻放在他手中。两人十指交错,青藤酒篓悬于掌心,既未坠,亦未浮,恰如一段刚刚启程的因果,不轻不重,刚刚好。

云岛彻底崩解,化作漫天星尘。方束携齐悦心腾空而起,身后焰火余烬如凤凰尾翎,拖曳出长达千里的光痕。下方仙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有人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喃喃自语,有人盯着手中突然褪色的灵玉符咒怔忡失神,还有人跪在冰冷地砖上,一遍遍抚摸自己完好无损却莫名空荡的丹田——他们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只觉胸中憋闷,仿佛一口陈年浊气终于吐尽,又似某种长久以来压在脊梁上的东西,悄然卸下了。

而方束与齐悦心的身影,已融入东北方渐浓的夜色。那里,七座山影愈发清晰,山腰云雾翻涌,似有无数古老符文在其中明灭生灭。山风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呜声响,竟隐隐汇成一句古调:“鹿车既朽,鹿首当鸣;七宗既散,七脉待兴……”

话音落处,一道苍老嗓音自云雾深处响起,带着笑意,又似叹息:“来了?好孩子……你总算,把咱们的山,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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