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眼下时节，正有一个又一个的道徒在山谷之中忙活着，不断地搬来薪柴，并有山玉、石英等等各种材料被投在谷中大鼎之中，不断地烹烧。
山谷之中，除去异香之外，便有腾腾的浊气涌起，像是罡煞一样的质地...
齐悦心眉眼弯弯，笑意如春水初生，却无半分浮泛之气，只有一种沉静的暖意，仿佛数十年光阴并未在她身上刻下风霜，反将那点灵秀酿得愈发醇厚。她袖口微扬，指尖一缕清光悄然逸出，在半空凝成一枚玲珑玉符，符纹流转，竟隐隐透出赤城仙府特有的朱砂火纹——那是赤城山门秘传的“照影真符”，非同门至亲、信重之人，绝不轻授。
丹机心头微震，未及开口，齐悦心已先一步道：“胡师兄莫怪我擅作主张。当年赤城一行，你护我周全，临别时又将‘八光神水’残卷托付于我，言道此法虽散佚不全，若能补全三处玄窍，则可直通筑基上境。这些年我闭关参悟，终在赤城藏经崖第七层寒魄冰窟之中，寻得一道上古水脉遗刻，与你所授残卷字字相契，恰好补全‘玄渊’‘太溟’‘沧浪’三窍。今日特来奉还。”
她掌心轻托，玉符倏然化作三道清泓水光，悬于半空，如三条游龙盘旋不息，水光中浮现密密麻麻的篆文，非墨非金，似由水汽凝结而成，字字皆含吞吐潮汐之律、起落星斗之序。丹机只扫一眼，便觉灵池深处一阵激荡，竟自发呼应起那三窍共鸣——原来他早年筑基时强行冲开的“玄渊窍”，始终滞涩如淤，此刻水光一映，窍中浊气竟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
金丹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抚掌而叹：“妙哉！齐师妹这手‘凝水为章’，怕已是参透了赤城‘九转潮音诀’第三重！胡兄，你当年所托，果真没大用！”
铁铮楠亦上前一步，指尖轻触水光，眸中泛起微澜：“此光温而不灼，柔而不散，分明是赤城秘传‘寒漪真髓’所化……齐师姐，你为补此三窍，怕是耗去了至少二十年寿元？”
齐悦心笑容未减，只轻轻摇头：“寿元算得什么？赤城水脉本就属阴，我修的又是‘太阴濯缨功’，借寒魄养神，反比常人更耐久。倒是胡师兄——”她目光忽转，清亮如镜，直直望进丹机双瞳深处，“你归府不过半日，便搅动四方云岛，逼得福清、明见溪、铁家老祖齐齐现身，连青狮真仙都亲自下场为你撑腰。这般雷霆手段，倒与当年赤城城外，你独斩三头蚀月妖蛟时一般无二。”
丹机闻言，默然片刻，忽而一笑：“齐师妹还记得那夜？”
“自然记得。”齐悦心声音微低，却更显笃定，“那夜暴雨倾盆，蛟血染红整条赤练江，你浑身浴血，却仍以残剑挑起蛟首，掷于赤城山门石阶之上。守门长老颤声问你为何不逃，你只答：‘逃则失势，失势则亲友尽丧。与其苟活，不如搏命。’——这话，我一直记着。”
院中一时寂然。风过竹林，沙沙如雨。
丹机垂眸，右手缓缓抬起，掌心那道青狮真落雷所化的青蛇，正悄然游动，鳞片间电光隐现，仿佛也在应和着某种无声的誓约。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齐师妹，你既知我搏命，便该明白——我今日回府，不是为讨公道，而是为断后患。”
齐悦心眸光微闪，未置可否，只将手中玉符轻轻一推，三道水光倏然没入丹机眉心。刹那间，他识海深处轰然洞开，仿佛有万顷碧波奔涌而至，三窍齐鸣，灵池翻涌如沸，竟在短短一息之内，将他原本滞涩已久的九劫圆满根基，生生洗炼一遍，通体清透，再无半分杂质。
“多谢。”丹机郑重躬身，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疲惫，唯有一片澄澈锋锐，“只是师妹既来，想必不止为还符。”
齐悦心终于敛去笑意，抬手一拂，袖中滑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斑驳，刻痕深陷，中央一枚指针并非磁石所制，而是由半截枯骨雕成，骨尖微微泛青，正颤巍巍指向东南——那正是瀚海仙府最外围的“蜃楼墟”。
“赤城昨夜收到一道飞符急报。”她语声渐冷，“蜃楼墟深处，‘堕灵井’异动加剧，井壁裂痕已蔓延至第三重封印。井中镇压的‘蚀心瘴母’，正在渗出一缕缕青灰色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槁，灵禽暴毙，连驻守的两名筑基修士，都在三日内神智溃散，自剜双目，剖腹而亡。”
丹机瞳孔骤缩。
堕灵井——那是瀚海仙府开派之初，由初代老神仙亲手所凿，用以镇压上古邪祟“蚀心瘴母”的禁地。传说此物无形无质，专噬修士心神，一旦沾染，便会诱其自毁道基、反噬同门，最终化作一具空壳，内里只剩一缕青灰瘴气，飘荡不散。千年来，井口始终封着三重天罡禁制，从未有过丝毫松动。
“蜃楼墟？”金丹面色陡变，“那里不是我铁家戍边之地！前日刚遣了三百精锐甲士轮防，难道……”
“甲士尚在。”齐悦心点头，语气却更沉，“但三百甲士，如今皆跪坐于井口百步之外，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诵念《太上忘情经》，神情虔诚，如赴圣祭。他们身上，已开始渗出青灰雾气。”
铁铮楠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被瘴气蛊惑了？”
“不。”齐悦心摇头，指尖在罗盘上一点，枯骨指针嗡鸣震颤，指向丹机，“瘴气未曾扩散。真正被蛊惑的，是他们的心念——有人，借堕灵井之隙，以‘心印’为引，将一道‘忘情咒’种入三百甲士魂中。此咒不伤肉身，不损灵力，唯令受术者自愿弃绝七情，甘为傀儡。而施咒之人……”她目光如刃，直刺丹机，“所用咒印，与当年珑宝塔内，胡木黄对你嫂嫂所下禁制，同出一源。”
丹机脊背一凛。
珑宝塔禁制——那是明见溪仙亲授、胡木黄私练的秘术，以“断情丝”为引，缚人神魂，使其沦为行尸走肉。当年他破开禁制时，曾在铁铮楠魂魄深处，拓下一枚微不可察的咒印残痕，至今犹存于他随身玉珏之中。
他霍然取出玉珏，指尖凝光一照——果然，那枚青灰色咒印正微微搏动，与罗盘上枯骨指针遥相呼应！
“明见溪……”丹机齿缝间迸出二字，掌心青蛇猛然昂首，电光暴涨。
齐悦心却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胡师兄且慢。明见溪若真敢明目张胆施咒，早该被老神仙降下天罚。此咒能绕过天条监察，必有更高阶的‘遮天箓’为其掩护。而能执掌此箓者……”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金丹夫妇，最终落回丹机脸上，“据赤城密档所载，瀚海仙府内，唯有三人曾获老神仙亲赐‘混元遮天箓’——福清真仙、铁家老祖，以及……你师父黄狼真仙。”
丹机呼吸一滞。
黄狼？那个数十年不归府、踪迹杳然、连青狮真仙都讳莫如深的师父？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青狮真仙那句“黄皮子走了狗屎运，得了前辈教授规矩”；闪过福清真仙对铁铮怜“掌嘴谢罪”的纵容；闪过明见溪仙提及胡木黄时，那抹一闪而逝的、近乎畏惧的忌惮……
所有线索，如蛛网般在心间骤然绷紧。
齐悦心的声音，却在此时轻得如同耳语：“胡师兄，赤城之所以将此讯告你，并非因你位高权重。而是因为——堕灵井底，除了蚀心瘴母，还镇着一样东西。”
她指尖一点罗盘，枯骨指针骤然偏转，死死钉向丹机丹田位置：“一件‘伪金丹’。”
“什么？！”金丹失声惊呼。
丹机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伪金丹——那是上古失传的禁忌之物，以活人金丹为胎，掺入三千怨魂、九百冤骨、一滴真仙血，经七七四十九日烈火焚炼而成。此丹无灵无性，却能吞噬一切灵气，更可模拟金丹威压，骗过天地感应。传闻当年初代老神仙诛杀叛徒，便是以此丹为饵，诱其渡劫，引下九霄灭世雷劫，一举湮灭其道统。
“此丹，名为‘窃天丹’。”齐悦心一字一顿，“而它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你师父黄狼真仙，离府前最后一战的战场——‘苍梧裂渊’。”
风止，竹停。
院中三人，皆如泥塑。
丹机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右掌——那里，青狮真落雷所化的青蛇正静静盘踞，鳞片幽光流转，映出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原来如此。
青狮真仙赠雷，并非示恩。
那道青雷之中所藏神念，不只是雷法心得。
更是——一道指向苍梧裂渊的坐标。
一道早已埋下、只待他丹成之时，才会自行解封的……引路符。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齐师妹，赤城……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齐悦心静静望着他，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旧符。符纸泛黄，边缘焦黑，隐约可见半截朱砂画就的残缺八卦——正是当年赤城山门前，丹机亲手交给她的保命符。
“因为当年赤城山门外，你掷蛟首于阶上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她将旧符轻轻放在丹机掌心，指尖微凉，“你说：‘若有一日，我胡木黄坠入魔道，齐师妹不必念旧情，只管斩我神魂，取我金丹，替天行道。’”
符纸微颤，似有余温。
丹机握紧手掌，指节发白。
远处，瀚海仙城云海翻涌，一道赤金色霞光撕裂天幕，直贯东南——那是堕灵井方向，第一道天罚雷劫，已然蓄势待发。
而他丹田深处，灵池翻腾，九劫圆满的灵液如沸如燃，隐隐有赤金之色，正悄然浮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