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看着悬浮在眼前的光灼灼之物，目光一时恍惚。他口中自语：“这是何物？”
茅屋之中安静，无人回应他。他回过神来，却并没有贸贸然地将那光灼灼的丹形物件唤到身前，而是放出了蛊虫，朝着此物扑去。
...
方束立于大秘境深处，双目微阖，指尖尚有残余的血痕未干。他方才以天人七衰咒杀术为引，将明见溪、铁铮怜之名与柳无性等十余仙家尽数钉入纸人命格之中，又以鹿首令牌残纹为基，在秘境法坛上刻下三重反噬阵眼——此非寻常咒术，而是借庐山地脉旧韵、鹿车地仙所授“反哺真形诀”之理，将咒力化作倒流之河，不单伤敌，更可溯本归源，牵动因果丝线。
故而铁铮怜暴毙之际，其母亦被牵连；柳无性怒斥胡木黄魂魄，反遭怨毒侵染；乃至铁家黎利仓促施火焚躯，却不知那火焰早被咒术悄然改易，烧的不是邪祟，而是自家血脉中一缕未断的牵连气机——此即所谓“七衰自返”，非是诅咒他人，实乃令仇雠自身因果崩解。
方束睁开眼时，眸底幽光浮动，如寒潭映月。他抬手一招，数十张纸人残骸簌簌飘落，其中两张赫然焦黑龟裂，一张上写着“明见溪”，另一张则是“铁铮怜”。两纸皆已化灰，唯余半截指节大小的墨痕，犹在微微抽搐，似有不甘。
他指尖轻点，一滴青霄碧落雷凝成水珠，滴落其上。嗤——灰烬腾起白烟，瞬间凝为两枚微小骨片，色泽惨白，纹理蜿蜒如鹿角分叉。方束将其收入袖中，低声道：“果然……鹿首令牌所承之‘返照真形’，不止能护命，亦可收摄被咒者残魄所凝之‘形骸印’。此二物若投入庐山地脉，或可助我破开第一重禁制。”
话音未落，洞府外忽有灵光撕裂云层，轰然撞入方仙岛界。那光色赤金，挟雷霆万钧之势，竟无视岛上残存阵纹，直贯密室入口！
方束不闪不避，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轰！
一道无形屏障骤然浮现，赤金灵光撞在其上，如泥牛入海，无声湮灭。但紧随其后，第二道、第三道灵光接连劈来，皆被同一掌势接下。直至第七道光落下，方束袖袍终于猎猎鼓荡，脚下石砖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至整座密室。
他仍不动，只垂眸望着自己手掌：“青狮真仙……你终究还是来了。”
门外传来一声冷哼，声如金铁交击：“好个胡嫡传！老夫让你出城寻机缘，可不是让你回来屠戮同门、搅乱仙城！”
话音未尽，整座密室轰然震颤，四壁浮现出无数金纹符箓，竟是青狮真仙以本命神识强行破开秘境封禁，硬生生将一道化身投影送入此处！
那身影高逾三丈，头生双角，须发如焰，周身缠绕九重雷环，每一道雷环内都浮沉着一尊盘坐小童，正是青狮真仙九劫化身之一——“镇狱童子”。
方束仰首，神色平静：“真仙既知我姓胡，便该晓得，我从来不是瀚海仙城的‘胡嫡传’。”
青狮真仙目光如电，扫过法坛上尚未熄灭的咒火、散落的纸人残骸、以及地面那一滩尚未干涸的血墨：“你用的是死海咒法？不对……这气息里有鹿车的味道，还有……玉面他们几家的信物残韵？”
方束缓缓合拢手掌，将两枚骨片纳入掌心：“真仙既知鹿车，便该记得，当年他老人家离山之前，曾言：‘庐山七宗，一脉相承，非独传一人，而系万世香火。’如今七宗凋零，唯我尚存结丹之望。诸位前辈托我执掌信物，并非恩赐，乃是交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如刀出鞘：“而真仙您……当年亲手将我逐出庐山，断我道途，毁我道基，又在我濒死之际，以‘青狮令’为饵，诱我签下三十年奴契。您说这是磨砺，可若磨砺须以断骨剜心为代价，那这‘磨’字，便该写成‘魔’。”
青狮真仙闻言，眉峰一跳，周身雷环嗡鸣加剧：“放肆！老夫赐你青狮令，许你入城修行，已是天恩浩荡！你若不签，早该死在死海漩涡之中！”
“是么？”方束忽然一笑，笑意冰冷，“那真仙可知，我当年坠海之后，并未被漩涡吞噬，而是被一具浮尸所托，漂至一座荒岛。那尸身上，挂着半块碎裂的鹿首令牌，还有一枚锈蚀的青铜铃铛——铃铛内壁，刻着八个字：‘鹿车之后，玉面承命’。”
青狮真仙瞳孔骤缩！
方束继续道：“我花了十年，才参透那铃铛上的‘听风引魄术’。又花了二十年，循着铃声回响，逆溯而上，寻到那座荒岛深处的地脉裂隙。真仙可知那裂隙之后是什么？”
他不再言语，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
嗡——
一缕淡青雾气自其掌心升腾而起，迅速聚拢、凝形，竟化作一座微缩山影。山势峻峭，云雾缭绕，山腰处隐现七座断崖，崖壁之上，各有一道模糊人影盘坐，姿态各异，却皆背对山外，面朝深渊。
青狮真仙失声：“庐山……真形图？！”
方束颔首：“不错。鹿车地仙并未死，他只是将真形图藏于死海裂隙，待有缘者循铃声而至。而您当年所斩的‘鹿车’，不过是一具替身傀儡罢了。”
青狮真仙面色阴沉如铁：“你既然得了真形图，为何不早归庐山？为何还要在此行咒杀之事？！”
“因为我得先清账。”方束声音冷冽，“铁铮怜辱我友，断其经脉，致其瘫痪三年；柳无性构陷我盗取青狮府秘典，致使我被罚入死海；明见溪当众揭我旧疤，说我出身贱籍，不堪为仙。这些事，真仙您可曾过问一句？”
青狮真仙沉默片刻，忽而冷笑：“所以你就用这等阴毒咒术，杀人全家？连铁铮怜之母亦不放过？”
“她若真无辜，咒术自会绕行。”方束目光锐利如刃，“真仙您该比我更清楚——天人七衰咒，只应因果，不问善恶。她纵容铁铮怜欺凌弱小，默许族中子弟以‘贱籍’二字羞辱他人，此即业因。今日果报临身，何来无辜？”
青狮真仙一时语塞，周身雷环光芒微黯。
方束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又道：“再者，真仙您真以为，我只咒了这几人？”
他袖袍一抖，数十张泛着幽光的纸人自袖中飞出，悬停半空。每一张上皆无名字，唯有一道血线蜿蜒如脉，末端皆指向同一处——青狮真仙眉心！
青狮真仙悚然动容：“你……你竟将咒引埋在我神识深处？！”
“不是埋。”方束纠正道，“是您主动吞下的。三十年前，您赐我青狮令时，便已在令中混入一缕‘认主神息’。此后每逢我渡劫、炼丹、参悟，那神息便悄然汲取我的道韵，反哺于您。我不过是将这缕神息，连同您这些年窃取的道韵，一并炼作了咒引。”
他指尖轻弹，一张纸人倏然燃烧，火光中映出青狮真仙年轻时的面容：“您以为我在死海三十年，只是苟延残喘？不，我在炼您。炼您赐我的每一丝恩宠，每一句训诫，每一次打压……全数炼成了今日这一场反哺。”
青狮真仙身形剧震，额头青筋暴起，竟有丝丝黑气自七窍渗出！
他猛地咆哮：“竖子敢尔——！！”
话音未落，其九重雷环齐齐爆裂，镇狱童子纷纷崩解，化身投影剧烈波动，眼看就要溃散。
方束却在此时伸手，轻轻一按。
霎时间，整座密室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中并非岩石泥土，而是一汪缓缓旋转的蔚蓝水涡——正是他此前抽取的整座方仙洞府灵脉所化之“水眼”。
水涡中央，一枚鹿首令牌虚影缓缓浮现，双目微睁，口吐清音：“反哺已成，真形初启。”
青狮真仙惊骇欲绝：“你……你竟以整座仙岛灵脉为祭，催动鹿首真形？！”
“不。”方束摇头，“我只是……替您还债。”
他一步踏出，足下涟漪扩散，整个人竟如融雪般没入那蔚蓝水涡之中。水涡骤然加速旋转，发出龙吟虎啸之声，随即轰然炸开！
滔天水浪席卷密室，青狮真仙化身投影首当其冲，被卷入涡心，发出凄厉长啸：“胡木黄！你不得好死——！”
水浪退去，密室已成废墟。唯有法坛犹存，其上一盏幽灯摇曳，灯焰中映出方束侧影——他立于水涡中心，衣袍猎猎，身后赫然展开一尊百丈巨鹿虚影，鹿角嶙峋如山岳，双目湛然似星斗，鹿首低垂，口中衔着一方残破锦匣，匣内四物熠熠生辉，正与鹿首令牌遥相呼应。
而在鹿影额心，一点金光悄然凝聚，渐渐化作一枚细小符文，形如篆书“庐”字。
方束抬眸，望向废墟之外——那里，瀚海仙城上空乌云翻涌，电蛇狂舞，整座城池灵脉正在剧烈震颤，仿佛有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正于地底缓缓睁眼。
他唇角微扬，低声呢喃：
“庐山……我回来了。”
话音落处，鹿影昂首长嘶，声震九霄。那一声嘶鸣并未传向城中，而是笔直刺入大地深处，直抵庐山地脉核心——
轰隆！
远在万里之外的庐山群峰，七座主峰同时亮起青光，山体震动，古松拔地而起，岩缝中钻出新生藤蔓，缠绕峰顶残破碑碣。碑上尘封千年的“鹿车”二字，竟在青光中缓缓剥落，露出底下崭新刻痕：
“胡氏木黄，承命归来。”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唯有山巅一只白鹤振翅而起，羽翼掠过云海，衔走一缕未散的青烟，飞向那尚在沸腾的瀚海仙城。
而此刻，方束已自水涡中消失无踪。唯余地上一道深深脚印，印痕边缘，几片枯萎灵草静静躺着，叶脉之中，隐约可见微不可察的蓝色水纹，正随着大地搏动，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