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运气不错,老公寓的楼道里没有人,楼梯间的灯泡还是老样子,没人更换,光线暗淡。
林安走在前面,达内尔跟在后面,到了二楼就向走廊尽头他家那扇门,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晚点上来找你”,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又砰地关上。
林安继续往上走,拉夫缩着肩膀紧跟在他身后,两只爪子抓着楼梯扶手,每走一步都先探头看看上面有没有人。
三楼走廊的灯比楼梯间更暗,墙上的灰绿色油漆剥落得比二楼更厉害,露出下面发黄的石膏。
林安走到自己出租屋的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锁。
门推开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木质地板和旧书纸混合的味道,窗帘拉着,外面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条细长的亮线。
“进来。”
拉夫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还套着烂皮鞋的爪子在地毯边缘犹豫了一下才踩上去。
进去后,拉夫的目光从门口扫到客厅,从那块编织地毯扫到那张皮质单人沙发,从红木电视柜扫到窗边的大书桌。
“先生,这是您的家吗?”
林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来到客厅的餐桌边上,抬起右手。
拉夫看到了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林安的手掌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摊开的动作,然后餐桌上开始出现东西,好几种面包,牛奶,可乐,以及二十多个午餐肉罐头。
东西林林总总,琳琅满目,一下子就将餐桌给堆满了。
拉夫的膝盖顿时弯了下来。
凭空出现食物,这是印度神话中,神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
“这,这是......先生,您是.......
“不是。”
林安把手放下来,语气平平的。
“坐下,把这些吃了,我去洗澡。”
他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拉夫一眼。
“别把垃圾弄到地毯上,那块地毯是别人送的,我不想洗......浴室在里面,等我洗完你也洗一下,你身上有味道。”
“是,是......我绝对不会把骨头弄到地毯上......如果弄到了我会捡起来,我会用爪子擦地毯,我还会......”
拉夫的声音在林安关上浴室门的时候自动消失,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一张椅子,然后看了看,就选择拿着食物放在没有地毯覆盖的地面上,坐在地上吃。
他盯着地上那堆食物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伸出爪子,飞快地狼吞虎咽起来。
吃着吃着,拉夫的狗眼就湿润了......他太久没有吃过面包和牛奶了,还有罐头里的肉也是特别的美味。
拉夫在负二楼当实验体,兼职保安的时候,医药公司给发放的食物并不好,不是发馊的糊糊,就是生肉。
.......湿婆大神在上,这是真的面包。”
拉夫边吃边祈祷,虽然这一顿饭没有印度人最喜欢的玛莎拉和饼子,但是能有牛奶和面包,这也是一顿很不错的饭。
林安走出浴室的时候,拉夫已经把食物都吃完了,现在的他正仰头费力地将可乐倒进自己的狗嘴里。
“Bro,我来了!”
门还没开,达内尔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快开门。”
正在用着干毛巾擦头发的林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拉夫就立刻放下可乐瓶,屁颠屁颠地跑去开门。
门开,达内尔一手端着一个砂锅,另一只手端着一个餐盘,大步流星走进来。
“美玲让我端上来的,这是她说亲手煮的早餐,白粥和油条,你尝一下......”
把食物放在餐桌上的达内尔说着,就率先撕了一截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半晌,他看了一眼正盘腿坐在地上,用爪子挖着午餐肉罐头吃的拉夫,冷不丁地说道。
“Bro,那头印度人怎么办?他总不能一直待在你屋里吧。
这不是我不欢迎他的问题,是有可能会把我妈和美玲给吓到的,如果我妈看见一头狗头人从楼上下来,她会晕过去的。
拉夫的耳朵转了过来,先于他的脑袋转了九十度,像两个独立的雷达接收器。
他轻轻地放下空罐头,尽量不让罐底和桌面碰撞出任何声响,然后连忙屁颠屁颠地走过来,对着林安哀求道。
“我睡哪里都可以,先生,我在医药公司的时候,负二层的消防通道有一块地方是我铺的纸板,我睡了两年,很习惯。
您的客厅比那里好太多了,有地毯,还有暖气,闻起来也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我可以睡在门口,也可以睡在厨房灶台旁边,或者我可以在走廊里坐着睡觉......”
达内尔看了一眼拉夫,双掌一合,把压缩起来的一根油条整个塞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正在蓄力的青蛙。
“还有一个问题,他这样子怎么出门?”
“我可以不出去,先生不让我出去,我就不出去,我可以在屋里待很久,我在医药公司的时候两年没有出去......”
拉夫说着,耳朵垂下来贴着脑袋两侧,尾巴也夹在两腿之间不动了。
“只要帮我把钱寄出去,寄给我的家人就行了。”
林安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弹幕老爷倒是替他给出了解决方案。
【给他整一套玩偶服不就行了?美国街头穿玩偶服的人一抓一大把!】
【对,时代广场那边,蜘蛛侠跟米老鼠站在一起发传单,没人会多看一眼】
【一只两米高的米老鼠站在牙买加大街上,大家只会觉得是哪个甜品店开业】
【米老鼠不行,迪士尼法务警告,你们想让主播被迪士尼告到破产吗?】
【那就狗熊,狗熊没有版权问题......熊二玩偶服怎么样?】
【笑死】
【他本来就一身毛,穿上玩偶服正好遮住,完美】
【前面说熊二的笑死,不过确实最安全】
【不安全也没事,发现就打死,尸体可以卖给我们】
【打赏,狗熊服到账了】
“bor,现在我们该干什么?”
“干什么?先吃饭,然后再去睡觉,折腾了一晚上,你不困,我很困啊!”
林安吃着陈美玲送来的早餐,很快就吃饱喝足了,在睡觉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他掏出一台诺基亚,取出一张新的电话卡插进去,然后丢向拉夫。
印度狗头人不明就里,手忙脚乱的接过电话。
“拿着,你现在去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报平安的同时,也问他们要一个汇款账户,好把你的工资打过去......”
拉夫瞪大狗眼,他顿时双手捧着手机,有些哽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哦,先生,仁慈的先生,好心的先生,我......”
“别废话了,快去那边打电话。”
林安摆着手,让拉夫赶紧滚一边去,狗头人便点头哈腰,摇头摆尾的蹲在客厅角落里捧着那台诺基亚,爪子在键盘上小心翼翼的按着记忆深处的电话号码。
不大一会儿功夫,那边就传来林安听不懂的叽里咕噜的印度语。
【不是,主播,你给他吃给他穿给他玩偶服,现在还给他手机让他打国际长途,你有点太圣母了吧】
【主播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大方过?对达内尔大方是因为达内尔救过他的命,这印度人今天才认识啊】
林安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角里的拉夫,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餐桌上大快朵颐的达内尔,他摇了摇头,懒得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是可怜拉夫吗?】
【但是感觉不对啊,他昨天晚上还对着达内尔说杀了也无所谓啊】
可能是分别太久了,也或许是印度人喜欢煲电话粥,林安不知道等了多久,他都快要在沙发上睡着了,拉夫才弯着腰,覥着脸拿着手机和一张纸条过来。
“先生,手机没电了......这是我妈妈的银行账户。”
躺在沙发上的林安睁开眼,看了一眼摇着尾巴的狗头人。
林安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他没接那张纸条,而是抬手指了一下客厅角落里的墙壁。
“那边有插座,充电器在电视柜抽屉里,自己拿。”
“是,是,先生,我马上去......充电器是那个黑色的是吧,我看到了,我这就去插上......”
拉夫捧着手机一路小跑到墙角,蹲下去的时候尾巴扫到了电视柜的侧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赶紧用爪子按住尾巴,回头看了一眼林安,确认先生没有皱眉之后才继续。
手机充电中,他又小跑回沙发旁边,这回记得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双手把那张纸条递给林安。
“先生,这是我妈妈的账户,印度国家银行的,在孟买,她叫拉克希米......”
“拉夫,说重点,你怎么把钱汇回印度?”
“先生,哈瓦拉,我来美国之前打听过了,哈瓦那是我们印度的地下汇款系统,当天就能到......”
“在哪里可以汇款。”
林安打断了拉夫后面的话,他懒得听后者的长篇大论。
“杰克逊高地。”
拉夫报出了具体地址,爪子在空中比划着具体的方位。
“74街和37大道那一带,先生。”
达内尔插口进来。
“那边全是印度人的店,杂货铺、纱丽店、餐馆、出租车行,我记得它们每一家门口都挂着汇款的牌子。”
林安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朝达内尔的方向挥了挥。
“你既然知道,那就帮个忙。”
"OK"
达内尔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放下喝粥的碗,从餐桌站起来,去接过拉夫的手机卡。
“你准备汇款多少?”
“全部。”
拉夫立刻把手伸进破烂的保安制服内衬里,将一沓美刀掏出来,对着达内尔第一次露出讨好的笑。
“这里是三千一百美元,三千寄给我妈妈,一百帮我充话费。”
达内尔把纸条塞进裤兜,接过那叠三千美元揣进外套内侧口袋,就往外走。
“收到,杰克逊高地.......我去干活了。”
关门声响起后,拉夫就在大厅内没有节奏的走动着,尾巴下垂,显然他很担忧达内尔会不会拿着他的钱跑路。
打了个哈欠的林安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拉夫见状,连忙小跑过来。
“先生,先生,您有什么事情要让我去做吗?”
“没什么事情,我要去睡觉了,你安静点就行了......哦,对了,那边是杂物间,里面有备用衣物,你去换一套,冰箱里有吃的,饿了去吃就行了,回头我会补充。”
新泽西,罗伯特·伍德·约翰逊大学医院单人病房,317病房贴着浅灰色亚麻纹理的壁布,窗户是一整面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双层隔音玻璃,窗帘是电动百叶。
窗外的景色是新泽西郊区低矮的天际线,停车场的路灯杆上停着几只灰鸽子,正用嘴整理翅膀下的羽毛。
在电动护理床的对面,一台三星液晶电视正在静音播放着新闻,屏幕上纽约州州长正在就第一季度犯罪率数据回答记者提问。
电视下方的矮柜上放着一个果篮,果篮里的红提上还挂着水珠,是医院行政办公室的人送来的,附了一张手写卡片,卡片上写着“祝您早日康复”,署名一栏的字迹潦草到看不出是谁。
埃利奥特靠在这张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左眼看着天花板,右眼窝里的止血纱布已经被换过三次。
边上止痛药泵每隔十二分钟自动往他的静脉里推微量二氢吗啡酮,让他的意识始终悬在清醒与困倦的交界线上。
天花板上没有污渍,这间病房的天花板是一整块白色石膏板,喷涂了三层哑光漆,接缝处连一条头发丝粗的裂纹都没有。
埃利奥特看着天花板,回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想到了圣座的死亡,想到了乌鸦,想到了医药公司的情况。
想到这里,埃利奥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摩托罗拉RAZR,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背景音里有人在敲键盘,还有复印机正在高速运转的嗡鸣。
“是我。”
“先生。
对面的男声停顿了一下,几秒后复印机的嗡鸣消失了,传来一扇门关上的闷响。
“您现在还好吗?”
“在医院,情况稳定。
埃利奥特没有解释自己的情况。
“公司那边怎么样?”
“我今天早上赶到的时候,洗劫公司的匪徒已经离开,员工们乱了一上午。”
对方的声音压低了两度,但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一份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多遍的数据。
“公司的财务主管要求报警,我拒绝,但是他依然坚持,所以......我处理了他。”
“干得好,然后呢。”
埃利奥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警察有来吗?”
“没有,一名财务主管还好处理,但其他部门主管有点麻烦,除此之外,公司的数据大量丢失,我正在统计丢失了什么东西。”
“有备份的,备份的服务器在......账号和密码是......你处理一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对方的回答很克制。
“明白,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其他事情不需要你管,你只需要稳住人事和寻回资料就行了。”
“财务主管那边……………”
“你做得对。”
埃利奥特打断他。
“但接下来如果还有人坚持要报警,不用再向我请示,你直接判断。”
“明白,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在负三层大厅的书房暗格里有一份手稿,是用拉丁文写在羊皮纸上的,我应该怎么处理?”
“不用动,放在原地,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埃利奥特挂掉电话,他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而是翻开通讯录,往下翻了几页,找到了另外一个名字。
他按下拨号键,这次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边的背景很安静。
“我是埃利奥特。”
他先自报家门。
“圣座死了。”
他又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阵,然后传来一个平稳的女声。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你活了下来?"
“失去了右眼,换了一条命。
那边又沉默了片刻。
“我欠你一个人情,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住现在正在帮我善后的人,你认识的,我已经把公司备份服务器的位置和密码告诉他,我需要你监视他,不要让他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他做了任何我不希望看到的事情,你直接向我汇报。
如果他要做什么会伤害到我利益的事情,你可以直接处理他,事后再向我汇报。
“明白。”
这个时候,埃利奥特的语气变了,从平稳而带有指示变为某种更接近于哀求的语气。
“我需要掌控公司,我需要维持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帮我查一下,教会内的其他知道圣座失踪的人在做些什么。”
“已经在查了。”
对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这句“已经在查了”让埃利奥特笑了起来。
“二十四小时内给你名单。”
“谢谢。”
“不需要谢,你活着,对我也有好处。”
“需要我帮你调查一下洗劫公司的人吗?”
“不,不要去查,你必须要当作不知道这事情......这事情背后很危险,一旦你知道点什么,你和我都会死的。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