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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别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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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一,北伐令发出的第九日。

这一日,中军各卫自午后起封闭营门,装载着各项物资的车队沿着宫城到码头,一路不绝。

赵怀安却在酉时放下所有军报,去了慈庆宫。

马太后早已叫人摆好饭...

回营路上,夕阳把麦浪染成一片熔金,风一吹,光就碎成千万片,在新兵们汗津津的脸上跳动。队伍里那点初战得胜的燥热还没散尽,张大宝唱着跑调的《采莲曲》,白承佑在旁边接腔,把“莲舟”唱成了“镰刀”,惹得前后队哄笑不止。沈七斤也咧着嘴笑,可左手还下意识攥着腰间那把割首刀,刀柄上干涸的血渍已变成暗褐色,黏在掌心,他不敢松手——仿佛一松,那具睁着眼睛的尸体就要从草丛里坐起来,问他一句:“你真敢杀我?”

曹刘走在最前头,步槊横在肩上,槊尖斜指天空,像一根倔强的铁枝。他没跟着唱,只偶尔侧耳听后头的喧闹,眼神却始终落在远处:麦田尽头,一道土坡蜿蜒如脊,坡顶上几棵歪脖槐树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正巧落在第三营归途必经的官道旁。他记得,四日前出营时,这坡上没人;可此刻,槐树底下,分明蹲着两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农,一老一少,一个拄拐,一个挎筐,筐里盖着青布,隐约露出半截枯藤编的篮沿。

曹刘脚步微顿,抬手朝后一压。

笑声戛然而止。

高岑立刻转身,低声喝道:“噤声!各队收声列阵!”

二百余人瞬时肃立,方才还喧腾的队伍眨眼间凝成一条沉默的铁线。连风都仿佛被这陡然绷紧的气场逼退了半步,麦浪停在半空,只余下干草擦过甲叶的窸窣声。

黑郎闻声回头,目光扫过土坡,瞳孔一缩。

他没说话,只抬手做了个“伏”的手势。

第三营立刻散开,不是乱跑,而是以十人为组,贴着麦垄、沟沿、田埂无声铺开,甲胄不响,步槊不磕,连呼吸都压成了绵长的气流。沈七斤趴进一丛野蔷薇,刺扎进胳膊也不吭声;白承佑蜷在灌木根下,手指捏着弩机扳机,指节泛白;何阿水喉结上下滚动,却把呕吐的冲动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上午自己砍断第一颗头颅时,那颈腔喷出的温热血雾,溅在他睫毛上,像一滴滚烫的露珠。

坡上那两人,纹丝不动。

黑郎却已悄然摸到坡下三十步外的一处废弃陶窑旁。窑口坍塌半边,露出黝黑腹腔,他猫身钻进去,只留一双眼睛透过碎砖缝隙盯着坡顶。

老农依旧拄拐,少年依旧挎筐,可少年右脚脚尖,正极轻微地、一下一下点着地面——不是随意晃动,是数息,三、四、五……节奏匀称,与军中传信鼓点暗合。

黑郎心头一沉。

这不是百姓。是哨。

芒砀山虽破,但贼首李二狗被斩于老君庙前,其弟李三鹞却不见尸首。郑怀忠清点战果时皱眉说了一句:“人没死透,尾巴没剁干净。”当时黑郎只当是寻常交代,此刻再想,李三鹞若真逃了,必不敢远遁——他熟悉芒砀山十里内每条蚰蜒小路、每处藏身石缝,更知道保义军主力刚破寨,正忙着缴获清点,外围警戒必然松懈。而野狐凹伏击之后,第三营归途,恰恰是这片防御真空带。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支刚打了胜仗、士气浮躁、防备松懈的新兵营。

黑郎没动,也没叫人。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拇指抵住哨孔,静静等待。

坡上少年点脚的节奏,忽然变了。由三拍变作两拍,短促,急迫,像被掐住喉咙的鸟叫。

黑郎拇指松开。

“呜——”

一声极细、极冷的哨音撕开晚风,短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针扎进所有新兵耳膜。

第三营刹那间活了过来。

不是冲锋,不是呐喊,而是全体向内收缩——沈七斤翻滚入沟,白承佑拽倒身旁同伴一起卧倒,曹刘反手将步槊插进泥地,双手抄起地上半块青砖,猛地砸向坡顶右侧那棵歪脖槐树!

“哗啦!”

枯枝断裂声炸响,惊起一群宿鸟。

就在鸟群扑棱棱飞起的瞬间,坡顶左侧土坡轰然塌陷!不是自然坍塌,是有人从地下猛掀盖板——三名黑衣汉子裹着黄尘跃出,手执短斧、链锤,直扑坡下官道!与此同时,右侧槐树后亦闪出两人,弯弓搭箭,箭镞寒光直指黑郎藏身的陶窑!

但他们快,第三营更快。

曹刘砸树只是佯动,真正杀招在沈七斤——他卧倒时已摸出腰间火折子,“嗤”地一划,火星迸溅,点燃了早埋在麦垄下的三束浸油麻绳。火舌“腾”地窜起,不是烈焰,是浓烟!滚滚黑烟借着西风,直扑坡顶,瞬间遮蔽视线。

“放箭!”高岑嘶吼。

埋伏在麦田两侧的弩手齐射。不是瞄准人,是射那两名弓手脚下——箭矢钉入泥土,震得二人身形一晃,弓弦偏移,两支箭“嗖”地钉进陶窑外的夯土墙,离黑郎鼻尖不过三寸。

黑郎已从窑中暴起!

他没拿刀,只抓起窑口半截朽烂的陶管,迎着左侧跃下的黑衣人劈头砸去!那人举斧格挡,“咔嚓”一声,陶管碎裂,可黑郎手腕一翻,袖中滑出半尺短匕,自下而上,捅进对方小腹。那人闷哼一声,斧头脱手,黑郎顺势夺过,反手一抡,斧刃削过第二人颈侧,血线飙出三尺!

第三名黑衣人刚落地,白承佑的弩箭已钉入他膝弯。他惨叫跪倒,沈七斤连滚带爬扑来,步槊狠狠搠进他后心,槊尖从前胸透出,挑着他整个人撞向坡上——正好撞翻那少年哨兵的竹筐!

青布掀开,筐底赫然压着三枚火药饼,引信已被剪断,只余焦黑残端。

黑郎一脚踏住少年手腕,匕首抵住他咽喉:“李三鹞在哪?”

少年嘴唇发紫,却不答,只死死盯着黑郎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铜牌,牌面刻着“大明保义军·吴氏营”字样,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乾元二年春,授”。

他瞳孔骤缩,突然嘶声道:“吴……吴黑郎?你不是死在长安城南门了吗?!”

黑郎手腕一沉,匕首压进皮肉:“谁告诉你的?”

少年喉头涌血,嗬嗬作响,却死死咬住下唇,一个字也不吐。

这时,曹刘已拎着一名俘虏过来,那人左臂被砍断,半边脸血肉模糊,却还在笑:“吴营官……好记性……可惜啊,你那营里,有我们的人。”

黑郎脸色骤冷。

他猛地扯开俘虏颈后衣领——一道蜈蚣似的陈年旧疤蜿蜒至耳后,疤上还用墨点刺着三个小字:朱厅子。

朱温厅子都的烙印。

黑郎一脚踹翻俘虏,转身厉喝:“高岑!清点全员!一个不少!各队将报姓名!”

声音如铁锤砸地。

二百二十六人,一个不少。

可黑郎的目光却如刀刮过每一张脸:沈七斤额角沾着草屑,白承佑弩机上还卡着未射出的箭,何阿水正扶着张大宝起身,张大宝腰间系着今日分得的几十文钱,铜钱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黑郎突然走向张大宝,伸手取下他腰间钱袋,掂了掂,沉甸甸的。

张大宝一愣:“营官?”

黑郎没答,只解开钱袋,倒出所有铜钱,在掌心摊开。他指尖拂过每一枚铜钱,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审视。直到最后一枚,他忽然停住——一枚开元通宝边缘,竟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弯月形,浅得几乎看不见,若非他早年在长安铸钱司做过三个月杂役,绝难察觉。

他抬头,直视张大宝:“这钱,谁给你的?”

张大宝茫然:“就……功曹发的啊。”

黑郎将钱袋重重塞回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回去后,你单独来我帐中。”

队伍重新整列,继续前行,可气氛已全然不同。方才的欢腾荡然无存,人人脊背绷紧,连麦浪拂过耳畔的声音都听着像刀锋出鞘。

回到宋州大营时,天已全黑。校场篝火熊熊,新兵们默默卸甲、洗濯、归置兵器。没人提今晚伏击,也没人再唱小曲。沈七斤蹲在井台边打水,一遍遍搓洗那把割首刀,刀身映着火光,寒气森森;白承佑反复擦拭弩机,手指抚过扳机,一遍,两遍,三遍……仿佛要把那抹侥幸抹掉。

黑郎没回营帐,径直去了辎重库。守库老兵见是他,忙不迭开门。黑郎没要粮秣,只取了三卷粗麻绳、一桶桐油、二十斤生石灰。

他回到帐中,将麻绳浸透桐油,再裹上厚厚一层生石灰,晾在帐角通风处。石灰遇油微微发热,蒸腾起一股刺鼻的涩味。他坐在矮案前,取出一张素纸,磨墨,提笔,写了一封信。墨迹未干,他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然后他取出那枚开元通宝,用匕首小心刮去边缘弯月刻痕,再将铜钱投入灯盏——火苗“噗”地窜高,铜钱在焰心熔成一滴赤红铜液,滴落案上,冷却后凝成一颗暗哑小球。

申时三刻,张大宝来了。

他站在帐帘外,不敢掀,只小声唤:“营官?”

黑郎:“进来。”

张大宝低头进来,双手垂在裤缝,站得笔直,可膝盖在抖。

黑郎没看他,只指着案上那颗冷却的铜球:“认得么?”

张大宝摇头。

黑郎将铜球推过去:“拿着。明早卯时,你带它去城东‘福记酱坊’,找掌柜,就说‘酱缸里的老姜该换了’。他若问‘换几坛’,你就答‘三坛’。他若递给你一包东西,你别拆,直接带回营,交给我。”

张大宝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营官……这……”

黑郎终于抬眼,目光沉得像井水:“张大宝,你娘在涡阳老家,种三亩薄田,养一头瘸腿驴,去年冬,你托人捎回去的五十文钱,她买了一斗粟米,熬粥给村里饿得浮肿的五个孩子喝。对不对?”

张大宝眼圈一下子红了。

黑郎声音缓了些:“所以你不会害我。但有人,想借你娘的手,往你碗里掺沙子。”

张大宝嘴唇哆嗦:“谁?”

黑郎没答,只将那枚刮净刻痕的铜钱轻轻放在他手心:“记住,是福记酱坊,不是福源,不是福兴。是酱缸里的老姜,不是醋坛里的蒜瓣。”

张大宝攥紧铜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黑郎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明早回来,我教你辨铜钱——真钱,假钱,还有……被人动过手脚的钱。”

张大宝转身出帐,帐帘落下时,黑郎听见他一路小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终融入夜色。

帐中只剩黑郎一人。他吹熄油灯,黑暗里,他慢慢解下腰间横刀,抽出半尺,刀身映着窗外微光,幽冷如水。他伸出食指,沿着刀脊缓缓摩挲,从刀镡到刀尖,一遍,两遍,三遍……

刀脊上,一道细微的刻痕若隐若现——那是长安城破那日,他亲手刻下的。刻痕旁,另有一行更细的小字,墨色已淡,却是他昨夜新添的:

“创业在晚唐,不靠天,不靠地,只靠手上这把刀,和心里这团火。”

火未熄,刀未钝,人未老。

而前方,朱温的厅子都,李克用的鸦儿军,还有那藏在暗处、连名字都未露的李三鹞……都在等着他挥刀。

黑郎将刀缓缓推回鞘中,金属摩擦声轻得如同叹息。

帐外,巡夜梆子敲过三更。

麦香混着硝烟味,飘进帐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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