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第五日。
天还未亮，龙江教场已经火光通明。
飞豹、飞熊两军左卫在东，无当、金刀两军左卫在西。
一万六千战兵排成四座大阵，骑军牵马，步军持槊，四面军旗在江风中舒展开来。
...
夕阳熔金，麦浪翻涌如海，第三营的归途被晚霞镀上一层薄薄的铜色。二百二十六双脚踩在夯土道上，甲片相碰的闷响、步槊杆磕在石棱上的脆音、偶尔一两声压不住的笑，全混在风里，飘向宋州方向。沈七斤把那几十文钱揣在贴身内袋，左肋硌得生疼，却不敢拿出来再数——怕一掏就掉进泥沟，更怕被高岑瞅见又骂“没出息”。他偷偷瞄了眼前头曹刘的背影，那人肩甲下沿已被汗水浸出深色水痕，可腰杆笔直如新削的松枝，连脚步落点都像用墨线量过似的，不偏不斜。沈七斤忽然想起三月刚入营时，曹刘教他绑腿带子的手势：拇指压住绳头，食指中指并拢一勒一扣，再用虎口顶紧——那手背上青筋虬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却稳得像铁铸的。
队伍行至距宋州大营三十里处，暮色已浓得化不开。道旁麦田尽头，几株老槐树剪出嶙峋黑影，树下蹲着个穿褐布短袄的老农，正用草棍儿戳一只翻了壳的甲虫。听见人声，他猛地抬头，浑浊眼里掠过惊惶，手一抖，草棍掉进麦茬里。黑郎抬手示意队伍缓步，自己上前两步，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老人家，喝口水？”老人喉结上下滚动，没伸手，只盯着水囊上斑驳的漆皮，那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底色，隐约可见半截褪色的“保义”二字。他忽然扑通跪倒，额头抵着滚烫的麦茬：“军爷……小老儿不是贼！我儿去年春上被朱温的马队掳去当马夫，至今没回啊！”声音嘶哑，像砂纸磨着粗陶。黑郎没接话，只把水囊塞进老人汗津津的手里，转身挥手。队伍继续前行，老人佝偻的脊背在余晖里缩成一小团暗影，那水囊在他掌心微微晃荡，水面映着将坠未坠的太阳，碎成一片晃眼的金箔。
申时末的鼓声还没歇透，第三营便已列队于校场北侧空地。篝火堆得比往日高，劈柴爆裂的噼啪声里，炊事兵抬来十口大陶瓮，揭开盖子，白气裹着浓烈肉香腾起，引得新兵们齐刷刷咽口水。黑郎立在火堆旁，横刀未卸，只将面甲掀至额角，露出被甲胄勒出的两道浅红印痕：“今日战阵，首级验毕，缴获分讫。按例，每队加肉一斤。”话音未落，张大宝已踮脚探头：“营官，是腌肉还是鲜肉？”黑郎瞥他一眼：“鲜肉，今早宰的羊。”人群轰然骚动，连何阿水都忘了捂嘴，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起来。肉汤分到每人陶碗里，浮着油星，沉着切得厚薄不匀的羊肉块。沈七斤捧着碗，热气熏得睫毛发潮，他吹了两口气，舀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刚送入口中，忽觉舌尖一麻——竟是花椒粒！他呛得咳嗽两声，眼泪汪汪，却舍不得吐，含着那粒花椒嚼得极慢，辣味从舌根一路烧到耳后，整个人都发起烫来。这滋味他从未尝过，比去年娘熬的野菜粥浓烈百倍，比爹灌给他的劣酒更灼人肺腑。原来血是咸的，肉是香的，而战场的滋味，是这滚烫麻辣的活气！
亥时初刻，营房内油灯如豆。黑郎独坐案前，摊开一张粗麻纸，炭条在纸上沙沙游走。他画的是野狐凹地形：两道低矮山梁如钳口收紧，中间干沟蜿蜒，沟壁陡峭处长满荆棘。炭条顿住，在沟口位置重重画了个叉，旁边注小字：“伏击点——此非胜地，乃试刃之砧”。案角搁着郑怀忠临别所赠的半卷《李卫公问对》，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发亮。黑郎指尖抚过“兵者诡道也”五字，目光却停在另一页空白处——那里是他自己添的批注：“伏击残寇易，伏击精锐难；杀溃兵易，破坚阵难；士卒见血易，士卒知畏难。”墨迹未干，窗外忽传来窸窣声。他抬头，见高岑披着件旧夹袄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盒盖掀开，露出半只烤得焦黄的野兔：“巡营路过猎户家，顺手讨的。骨头剔得干净，油也控了，你趁热吃。”黑郎没推辞，撕下条兔腿递过去：“你尝尝。”高岑接过，咬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他胡乱抹了把：“比军灶的硬饼强。”两人默默嚼着，兔肉香混着松脂味在狭小斗室里弥漫。半晌，高岑抹嘴道：“曹刘今日刺杀，步法没崩，收槊也利索。”黑郎点头：“他臂力够，但腕子还虚，下次教他练‘悬腕劈’。”高岑嗤笑：“你倒想得远。他现在能不抖手就不错了。”黑郎没应声，只把炭条蘸了墨，在地图沟口叉号旁又添一行小字：“曹刘——可授‘鹰扬’衔，待考。”
次日卯时，号角未响，校场上已站满人影。黑郎披甲立于中央，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寂静：“昨日之战，尔等可知为何无一伤亡？”沈七斤低头盯着自己沾泥的靴尖，听见身后张大宝小声嘀咕：“因为咱们埋伏得好呗……”话音未落，黑郎目光扫来，张大宝立刻闭嘴。黑郎缓缓踱步，铁靴碾过碎石：“因郑都头率三千锐卒，半个时辰破三寨，斩首一百七十有奇，余贼肝胆俱裂，奔逃至此已如脱弓之箭。尔等所击，非贼之躯，乃其溃散之气！”他忽然停步，指向沈七斤：“沈七斤，你刺杀那贼，可看清他铠甲纹路？”沈七斤一愣，茫然摇头。黑郎又问陈虎臣：“陈虎臣，你斩首时，可辨得那贼颈项旧疤形状？”陈虎臣抿唇，亦摇头。“曹刘！”黑郎厉喝。曹刘踏前一步，朗声道：“贼颈有蛇形旧疤，左耳垂缺一角，右腕戴铜镯！”黑郎颔首：“这才是真见血！不是看人倒下，是记人模样！”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下次若遇敌，尔等须答得出：敌甲何色？刀柄缠帛几匝？马鬃断了几缕？记不得，便是未见血！便是未上阵！”晨风卷起他肩甲垂下的赤缨，猎猎如旗。新兵们挺直脊背，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无人眨眼。
辰时整，训练重启。盾阵演练，黑郎亲自持盾立于阵首。日头渐高，铁甲吸饱热量，蒸腾起一股铁锈与汗酸混合的气息。盾沿贴盾沿，一声闷响；架槊，木杆撞在铁盾上震得指骨发麻；刺！二百支步槊如林刺出，矛尖寒光汇成一道刺目的银线。沈七斤肩胛被盾沿硌得生疼，他咬紧后槽牙，把那点疼死死压进骨头缝里——昨日的花椒还在舌尖燎着火，这疼便也成了同一种滋味。午间休憩，何阿水蹲在井台边打水，忽见曹刘独自走向营后荒坡。他悄悄跟去，只见曹刘在坡顶一株歪脖子槐树下停下，解下腰间步槊，开始反复练习“悬腕劈”：右臂平举，手腕下沉，槊尖自左肩外侧划弧劈下，动作慢得像凝滞的流水，每劈一下，臂上青筋便暴起一分。何阿水屏息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曹兄，这招……练它作甚？”曹刘收势，额角汗珠滚落，砸在干裂的泥土里：“营官说，真遇硬仗，腕子虚了，槊尖便偏三寸。三寸，就是生死。”何阿水怔住，默默掏出怀里那几十文钱，数了七枚，轻轻放在槐树根旁：“明日……替你买块猪肘子补劲。”曹刘没推辞，只点点头，继续挥槊。阳光穿过槐叶缝隙，在他绷紧的脖颈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像一串无声的鼓点。
午后小旗变阵，黑郎手中令旗骤然急摆！红旗三摇，白旗连点，黑旗顿挫——这是模拟遭遇突袭的紧急调度。新兵们瞬间绷紧神经，曹刘四队将旗语翻飞，五十人队如精密机括般转动：前队斜切，后队叠压，弩手跃前换位，盾阵收缩成龟甲。沈七斤死盯曹刘旗杆，余光扫见左手白承佑的袍角，右手何阿水的靴尖，三人呼吸几乎同步。当黑郎最后一面黄旗落下，二百人竟在喘息未定间完成六重变阵，连高岑巡至阵尾都微微颔首。黑郎收旗，声音沉静：“今日，可算真上了阵。”暮色四合时，辎重棚前排起长队。军吏发下新制的皮甲护臂，内衬细密牛筋，外覆鞣熟鹿皮。沈七斤接过，指尖触到护臂内侧一行细密针脚绣字：“宋州匠署·乾元二年四月廿七”。他摩挲着那凸起的丝线，仿佛摸到了某种沉甸甸的凭证。远处，麦田尽头，几只归鸟掠过火烧云，翅膀尖染着最后一点金红。黑郎立在营门高处，望着那抹将熄未熄的天光，袖中手指无意识掐着掌心旧疤——那是长安城下留下的，深褐色，像一枚永不风干的烙印。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芒砀山，不在野狐凹，而在眼前这片沉默起伏的麦海深处，在每一双年轻眼睛尚未冷却的瞳仁里，在每一次心跳撞向肋骨的钝响之中。麦穗将抽，锋芒初露，而风，正从北方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