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
天南,东裕国。
一座荒僻山岭上空,虚空忽然轻轻一颤。
上一刻,一道淡青色身影还在远处天际,下一刻,那道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山巅。
正是楚无忌。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群山,随后,取出一枚地图玉简,神识探入其中,数息后便确定了自己如今所在的位置。
按理来说,虚天殿不足十年便要开启。他此时不该离开乱星海,再来天南游历。
不过,他为了在虚天殿之前给自己增加几分实力,获取《大衍诀》前面几层,为虚天殿之行多添几分把握,还是来了。
这一次来天南,他没有找数十年前认识的那些越国老朋友叙旧,出了传送阵后,他先去了越国蔺州,寻到六十年前招揽的那个结丹级小家族。
这些年来,当年被他收作记名弟子的那位家主倒也算尽心,替他收集到了几株勉强可堪一用的千年灵药。楚无忌收下灵药后,随口指点了此人几句,又赐下不少以五级妖丹炼制的筑基丹,随后便径直往极西之地飞去。
而前往极西之地,有一条路线正好会经过东裕国附近。
东裕国北部的昌州,有一块几乎占了昌州三分之二面积的巨大盆地。盆地大半都被茂密异常的森林覆盖,而在盆地中心处,却有一片连绵百万里的巨大山脉,被当地人称为“万岭山脉”。
此山脉是不是真有上万座山岭,并没有谁去认真查过。但山脉如此广阔,其中各种灵兽和珍稀灵药,自然也极其丰富。可除了每隔数十年的特定时节外,修仙者却很少敢轻易深入其中采药猎兽。
原因很简单。
这万岭山脉还有另一个在天南修仙界无人不知的凶名——“坠魔之地”。
而在山脉某处隐秘之地,便有号称天南第一凶地的秘谷,坠魔谷。
坠魔谷这地方,楚无忌惦记很久了。
那里是传闻中的上古战场。相传蛮荒时期,不少上古大神通魔修曾在其中布下奇阵禁制,不知为何彼此厮杀斗法。最后因为神通过于惊人,竟硬生生撕裂出了一道道细小空间裂缝,让整座山谷的空间都变得极不稳定。再到最
后,那些上古修士也尽数同归于尽于此。
空间紊乱,再加上残留古阵禁制,让这片古修战场步步杀机,坠魔谷也因此成了一处真正的大凶之地。
更麻烦的是,万岭山脉常年被五颜六色的瘴气封锁,坠魔谷中更是瘴气发源之地。
这些瘴气不但剧毒无比,粘之立毙,而且浓密异常,深入其中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就连方向都难以分辨。哪怕是高阶修士,若没有特殊手段,也极容易迷失在山中。
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自恃神通过人的高阶修士,因为贪图里面的古修遗宝和功法,闯进去寻宝。可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没能活着出来。
前前后后葬身此谷的高阶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随身携带的各种异宝,自然也都一同遗落谷中。
久而久之,坠魔谷便彻底坐实了天南第一凶地的名头。
全天南的修士都知道,坠魔谷中宝物众多,却也只能眼馋,没人真敢拿自己的命去碰运气。
不过,每隔五十年左右,万岭山脉中的瘴气便会散去一次。
平日里修仙者即便能在万岭山脉外围的瘴气中勉强自保,也谈不上真正深入山脉采药猎兽,顶多只敢在外围一些瘴气稀薄之地小心活动。
到了每逢五十年的那个时候,坠魔谷中的空间裂缝也会变得相对较少,稍稍稳定一些。天南各地的寻宝修士,便会抓住这短短一年左右的时机,涌入万岭山脉寻宝。
当然,即便如此,真正能有所收获的,也始终只是少数人。
当年楚无忌原本打算等兽潮之后便来坠魔谷,尝试搜寻灵缈园中的万年灵药,用来突破元婴中期。后来兽潮收获太大,紫气丹材料、九级妖丹、七星龙元丹材料全部到手,去坠魔谷冒险之事,自然也就没有那么急了。
如今他已经在虚天殿之前进阶了元中期,对于灵缈园中的万年灵药的需求,自然也就没有那么迫切了。
但是艺高人胆大。
他已经稳固元婴中期,又修成《托天魔功》第七层,天风梭、青萍剑、青罗伞也都温养百余年,威能大进。再加上八门金光镜在手,哪怕是大修士,说不得都能过上两招。
实力比当年强了不止一筹。
如今放眼人界,他自问不惧任何同阶修士,已然是大修士之下最顶尖的一拨人物。即便面对大修士,他仗着风遁之术,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以这等实力,既然来了天南,顺路探一探坠魔谷外围,倒也不算莽撞。
当然。
也只是探一探而已。
真要让他现在就冲进坠魔谷深处,直面空间裂缝、古魔残魂、上古禁制,那是不可能的。
楚无忌又辨认了一下方向,化作一道青光,朝坠魔谷方向所在飞去。
数个时辰后。
一片连绵山脉出现在远处。
山脉起伏不定,林木茂密,远远望去,大片五颜六色的瘴气笼罩在群山之间。那些瘴气颜色驳杂,有淡红,有青绿,也有灰黄,层层叠叠地压在山林上方。
楚无忌停在数十里外,眼中蓝芒一闪。
明清灵目催动。
远处五色瘴气中的景象,顿时变得清晰许多。
只是这瘴气本身带着几分扰乱神识和灵目的古怪力量,即便以他的明清灵目,也只能看清外围部分区域。再往深处,景象便变得模糊起来。
明清灵目视野之中,只见坠魔谷外围,一条条细如发丝的半透明裂缝,横在山石、瘴气之间。它们有的静止不动,有的缓慢游走,有的则突然闪烁一下,转瞬消失在原地。
这些裂缝看似不起眼,却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就在这时,楚无忌神色忽然微动,抬头朝左前方望去。
只见远处天边,一道淡金色光正朝这边飞来。
遁光速度不慢,却并不张扬,飞到数百丈外便停了下来,随后光芒一敛,露出一名身穿紫金长袍的中年修士。
此人面容儒雅,须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气度不凡。
楚无忌一眼便看出了对方的修为。
元婴初期。
不过对方神识并不弱,虽只是元婴初期,可神识强度明显比寻常初期修士高出一截,显然修过某种不俗的养神秘术。
那紫袍中年人也在打量楚无忌。
数息后,对方率先拱手,笑着开口道:
“这位道友面生得很。莫非,是近些年才凝的同道?”
楚无忌来天南之前,早已将一身法力压制在元婴初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道:
“在下凌霄散人,楚无忌。”
“楚某常年在海外修行,近些年才来天南走动。久闻万岭山脉凶名赫赫,今日恰好路过,便想着过来看一看,是否能撞上一点机缘。”
紫袍中年闻言,目光微闪,随即哈哈一笑。
“海外修士?”
“原来如此。在下南陇侯,难怪本侯此前从未听过道友名号。”
南陇侯。
楚无忌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微动,脸上却不见异色。
此人他自然知道。
毕竟他结丹中期之时,曾潜伏在古剑门谋划定灵丹,恰好遭遇魔道入侵,虽说当时未曾亲眼见到此人,不过事后听闻此人也曾现身助拳。
在天南元婴修士之中,此人名气不小,不仅城府极深,交游也颇为广阔。更关键的是,原著之中,此人交友颇有水平,一般人都达不到的那种水平。
只是没想到,自己才刚到坠魔谷外围,便先遇上了此人。
南陇侯看着楚无忌,眼中也多了几分审视之意。
眼前这青袍修士看似平平无奇,在他的气息感知中,不过普普通通一元婴初期修士。可方才他神识略一探去,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神识尚未真正靠近,便被轻轻卸开。
凭这一点,便足以说明对方绝不是什么普通元婴修士。
正好自己在寻找神识强大的元婴初期修士。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正好省了自己一番寻找的时间。
想到这里,南陇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楚道友神识凝练,远胜同阶,所修功法想来也非寻常传承。”
“又敢在这瘴气未散之时,孤身来到坠魔谷外围探查......”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看来,道友神通不弱啊。”
楚无忌心中一动,面上却没有半点变化。
他如今虽然将法力修为压在元婴初期,但神识太强,有心人若仔细感应,多少能察觉些异常。
不过察觉异常是一回事。
能不能看穿他的真正修为,又是另一回事。
楚无忌只是平静道:“海外散修,学的旁门手段稍杂一些,让南陇道友见笑了。”
南陇侯笑了笑,将话锋一转,道:
“楚道友既然到了这里,想来也是为了坠魔谷而来?"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看外围。”
“坠魔谷凶名太盛,楚某还没活够,自然不会轻易进去。
南陇侯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道友倒是谨慎。”
楚无忌淡淡道:“谨慎些,总归活得久些。”
南陇侯听到这话,眼底倒真多了几分赞许,语气也随之温和了几分。
“楚道友,本侯今日与你相见,也算有缘。”
“实不相瞒,日后在下手里,或许会有一桩机缘,需要几位神通不弱的同道联手。”
“若楚道友有意,将来未必不能合作一番。”
楚无忌眼皮微抬。
“哦?什么机缘?”
南陇侯却只是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远处五色瘴气翻腾的坠魔谷,脸上笑意渐渐敛去,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却并未正面回答。
“此事牵扯不小,如今时机未到,本侯也不便多言。”
“若道友有意,待日后条件成熟,本侯自会设法联系道友。”
楚无忌看了对方一眼,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几分,没有继续往下追问,只笑道:
“机缘若真在眼前,楚某自然不会错过。”
“既然南陇道友如今不便多说,那楚某便先不问了。”
南陇侯闻言,顿时朗声一笑。
“好!”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
话音落下,南陇侯袖袍微抖,一枚传音玉符飞向楚无忌。
“这是本侯的传音玉符。日后若有需要,道友可凭此联系老夫。”
楚无忌接过玉符,神识一扫,确认只是东裕国通行的传音符,其中并无暗手,这才将其收入储物袋中。
紧接着,他也翻手取出一枚玉简,玉简中记载了一个地址,递了过去。
“楚某近日还要在天南走动,未必会久留东裕国。”
“南陇道友若有消息,不妨先去越国此地留信于我。”
这玉简中记载的是他六十年前来越国时收拢的一个结丹级的小势力,为他在天南收集千年灵药。
南陇侯伸手接过玉简,微微颔首。
“如此也好。”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再度化作一道紫光,朝远处群山掠去。只是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天边尽头。
楚无忌站在原地,看着南陇侯离去的方向,神色若有所思。
看来,此人和原著中一样,已经开始为后面的苍坤遗府机缘做准备了。
只不过,对方如今显然还没有彻底定下人选,也不愿过早透底,所以才只留下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楚无忌本来也没打算主动去凑过去,不过若是能够获得苍坤遗府中的机缘,想来探索坠魔谷也会轻松很多。
南陇侯这人,眼光有是有,甚至不错。
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并非一般的元婴修士。
就是挑队友的本事,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连自己这位刚认识的海外元婴都敢拉拢,也难怪日后被一群探索苍坤遗府的道友背刺。
楚无忌心中一笑,随即收回思绪,催动明清灵目,重新望向坠魔谷外围。
五色瘴气翻滚不休。
一条条若隐若现的空间裂缝,在毒雾深处时隐时现。
他取出一具猴形傀儡,打入一道神念,让其沿着一条看似安全的山道进入谷口。
傀儡动作灵活,四肢落地无声。刚走到一块黑色岩石旁,前方五色瘴气忽然微微一颤,虚空泛起一丝极淡波纹。
楚无忌眉头一挑。
下一刻,猴形傀儡上半身直接消失。
剩下半截身躯又向前走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楚无忌沉默片刻。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麻烦。
他绕着坠魔谷外围转了一圈,一边催动明清灵目,一边以傀儡和低阶法器试探不同方位的空间裂缝。
数日下来,他大致摸清了外围几处相对安全的区域。
说是安全,其实也只是相对而言。
那些地方空间裂缝稍少,瘴气也相对稀薄,灵气波动勉强稳定,可以让元婴修士短暂停留。
但只要再往深处走,裂缝密度便会骤然提升。
有几次,楚无忌的明清灵目视野之中,明明前方空无一物,没有空间裂缝,可刚把傀儡放出去,没走出数里,傀儡便无声断成数截。
这说明有些空间裂缝,就连明清灵目也无法完全看破。
这就很麻烦了。
山崖之上,楚无忌负手而立,看着远处五色瘴气翻滚的谷口。
山风吹过,瘴气阵阵翻涌。
“算了。”
楚无忌低声自语。
“现在进坠魔谷,不划算。”
灵缈园里的万年灵药固然珍贵。
可他手里还有不少底牌没消化完,虚天殿又快开启。这个时候为了几株万灵药,在坠魔谷里赌命,怎么看都不是稳健修士该做的事。
更何况,坠魔谷真正开启的时间还没到。
如今外围禁制未衰,瘴气未散,空间裂缝也最为混乱,实在不是探索坠魔谷的最佳时机。
楚无忌在几处隐蔽地点留下了神识标记。日后若再来此地,便能更快找到那些相对安全的路线。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坠魔谷。
“等你真正开启之后,楚某再来。”
话音落下,他化作一道青光,转身离去,继续前往极西之地。
离开坠魔谷后,楚无忌继续西行,朝极西之地赶去。
他此行的目标是极西之地干竹教的《大衍诀》。
楚无忌早年便修炼过《大衍诀》的前两层,神识虽然因为穿越的缘故,远胜同阶,但《大衍诀》也功不可没。一路修行至今,这门功法帮过他很多次。
只是他手中的《大衍诀》并不完整。
这些年修炼下来,他已经能感受到神识增长开始变慢。
若能补齐后续几层,自然能提升些许实力。
这正是他此行天南的目的之一。
楚无忌依旧伪装成一名普通初期散修,一路西行。
天南不比乱星海。
这里宗门林立,正魔两道盘根错节,暗地里还有各类老怪物。若随意展露元婴中期修为,反而容易引来关注。
低调些,方便办事。
当然,他更怕自己显露元婴期的实力,把南陇吓跑了。原著中他四五百年后才探索苍坤遗府,说不得是对方进阶元中期,才有把握的缘故。
楚无忌不得不感慨这些元嬰老怪的隐忍。有了机缘,居然能硬生生忍到自己有实力掌握大局的时候才去取机缘,这份心性真的属实是太会修仙了。
数月后,他终于踏入了极西之地。
此地灵气比天南内陆更为贫瘠,沿途所见,黄沙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