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外星海,狻猊族地。
一座通体由赤红珊瑚垒砌而成的宏伟宫殿内。
宫殿最高处,一名身披金长袍的老者盘膝而坐。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鳞片纹路,每一道纹路都黯淡无光,透着行将就木的死气。
他便是狻猊一族当代大长老,十级化形大妖,狻猊大长老。
此刻,狻猊大长老枯瘦的手掌中,托着一盏巴掌大小的青铜古灯。
灯已灭。
灯身上,一道裂纹从底座蔓延至灯口,再无半分灵光溢出。
殿中站着数十名狻猊族的核心族人,有已经化形的八级、九级妖修,也有尚保留兽身的七级妖兽。所有妖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
狻猊大长老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
一名九级妖修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回大长老,三个月前,九长老的魂火突然熄灭。族中魂殿的弟子第一时间上报,但当时大长老正在闭关………………”
“三个月。”
狻猊大长老缓缓重复了一遍,浑浊的双眼微微抬起,看向殿中众妖。
“三个月前的事,为何今日才报?”
那九级妖修额头渗出冷汗,噗连忙解释道:“大长老息怒!九长老这些年一直在内星海活动,与那人族星宫的某位长老暗中往来。它行事向来隐秘,族中也不敢过多干涉。魂火熄灭后,我等立即派出探子前往内星海查探,但
九长老最后出没的海域已经被彻底清理过,找不到任何痕迹......”
“找不到痕迹?”
狻猊大长老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刺耳。
“小九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它天资聪颖,血脉纯净,不过短短千余年便已踏入八级。老夫原本想着,待它再进一步,便可将这大长老之位传给它。”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铜古灯的裂痕。
“可它偏偏不听劝。”
“早就告诉过它,不要进入内星海,不要轻信那些狡猾的人族。”
“它总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能玩弄人心,觉得那些人族不过是它的棋子。”
“现在呢?”
狻猊大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双目之中迸发出刺目的金芒。
“它的魂灯灭了!”
“连精魄都没能逃出来!”
殿中众妖齐齐低头,无人敢应声。
狻猊大长老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上的死气又浓郁了几分。他喘息片刻,才缓缓平复下来,声音重新变得低沉。
“老夫寿元将尽,至多还有一两百年可活。
“原本想着,安安稳稳将这最后的日子熬过去,把族中事务交给小九,也算对得起历代先祖。”
“可如今......”
他缓缓站起身来,身形虽然佝偻,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既然人族不仁,便休怪老夫不义。”
一名九级妖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大长老的意思是?”
“大兽潮。”
狻猊大长老吐出三个字。
“就让那场大兽潮提前到来吧。不为别的,只为给小九讨回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众妖连忙让开道路。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赤发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大殿,其双目呈淡金色,眉心处生有一道火焰状纹,周身妖气内敛。
殿中众妖见状,纷纷躬身行礼。
“见过族长!”
来人正是狻猊一族现任族长,王。
与寿元将尽,死气缠身的狻猊大长老不同,王正值鼎盛之年,是一位踏入十级多年的化形大妖,一身妖力浩瀚如海,乃是狻猊族如今真正的擎天之柱。
炎王看了一眼已经碎裂的魂灯,沉声道:
“九长老之死,本王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大长老已经决定发动兽潮,本王没有意见。”
“此次大战,由本王亲自率领族中强者出征。”
那九级妖修脸色微变:“大长老、族长,大兽潮之事牵涉甚广。单凭我狻猊一族,恐怕......”
“老夫自然知道。”
狻猊大长老打断了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金黄的鳞片。
鳞片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却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隐隐有龙吟之声从中传出。
“将此物送往蛟龙族地,交给金蛟王。
他缓缓说道。
“就说,他欠老夫的人情,该还了。”
“让他先掀起兽潮,目标——内星海。”
先前发言的那九级妖修双手接过鳞片,恭敬道:“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狻猊大长老又叫住了他。
"
“告诉金蚊王,这次兽潮,我狻猊一族会全力配合。八级以上族人,除留守族地者外,全部出战。”
此言一出,殿中众妖皆是一惊。
一名八级妖修忍不住道:“大长老,如此倾巢而出,万一………………”
“没有万一。”
狻猊大长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老夫寿元将尽,小九又已陨落。若不能趁此机会重创人族,待老夫坐化之后,狻猊一族在这外星海,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那八级妖修顿时哑口无言。
狻猊大长老收回目光,望向宫殿之外那片暗红色的海域,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去吧。”
“这一战,不为妖族大义,只为狻猊一族的血债。”
那九级妖修深深一礼,随即化作一道赤色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狻猊大长老站在原地,良久不语。
殿中众妖低眉顺目,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狻猊大长老才缓缓转过身,朝宫殿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而苍老,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小九,你放心。”
“不管是谁杀了你,老夫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无论是谁,都要为你陪葬。”
蛟龙族地,金蛟殿。
殿中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白玉石台,以及石台上方悬浮着的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蛟珠。
石台前,一名身着金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男子面容冷峻,额角两侧各有一根寸许长的金色短角,正是蛟龙一族当代族长,十级化形大妖,金蛟王。
他手中捏着那枚赤金鳞片,眉头微皱。
“狻猊大长老这是要拼命了?”
金蛟王自言自语般说道。
他身后,一名身着青袍的蛟龙族长老低声道:“狻猊族的九长老在内星海陨落了。狻猊大长老寿元将尽,又失了继承人,这是要在临死前疯狂一把。”
金蛟王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也好。”
“本座早就想对内星海动手了。这些年人族修士在外海猎杀妖兽,越来越肆无忌惮。若不给他们一点教训,真当我妖族无人了。”
青袍长老迟疑道:“可是王上,星宫那边......”
“星宫?”
金蛟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星宫那三个元婴后期,确实有些本事。但他们再强,也只有三人。这次兽潮,本座会联合狻猊族、玄龟等族一同出手。诸多妖族合力,便是星宫,也要掂量掂量。”
青袍长老闻言,不再多言。
金蛟王将赤金鳞片收入怀中,淡淡道:“传令下去,让各海域的妖兽开始集结。半年后,本座要看到一支足以踏平内星海的兽潮大军。”
“另外,派人通知狻猊大长老,就说本王答应了他的请求。但兽潮的第一波攻势,要由他狻猊一族来打头阵。”
青袍长老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金蛇王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颗悬浮的金色鲛珠,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内星海......”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倒要看看,这次星宫还能不能守得住。”
血礁盟据点,废墟。
大火已经熄灭,只留下满目焦黑的礁石和残垣断壁。
一道淡金色光从远处飞来,落在废墟上空。
遁光收敛,露出一名身形魁梧、面色沉肃的元婴修士。
正是星宫金魁长老。
金魁负于悬于半空,目光扫过下方的废墟,眉头紧锁。
甲长老失踪了。
三个月前,甲长老以外出寻找机缘为由,离开了星宫。此后便再无音讯。
星宫长老的行踪,本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但甲长老失踪的时间,恰好与血礁盟覆灭的时间重合。
而金魁恰好知道,甲长老与血礁盟之间,有着一些隐密的联系。只是他一直出于某种心思,没有揭发甲长老。甲长老这些年私下做的破事不少,金魁心里有数,只是一直留着当筹码,换取甲长老日后支持自己出任大长老。
准备近日就和甲长老摊牌,将之收为麾下,哪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甲长老居然失踪了。
所以他才亲自来此查探。
金魁按下遁光,落在废墟之中。
他神识全开,仔细探查着每一寸焦土。
片刻后,他目光一凝。
废墟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妖兽气息。
这气息虽然淡薄,却瞒不过金魁这等元婴修士的感知。
他循着气息追踪,很快在废墟中央找到了一处被烧得焦黑的地面。
地面上,隐隐有几道爪痕。
爪痕粗大,入石三分,绝非人族修士所能留下。
金魁蹲下身,伸手在爪痕上轻轻一抚。
他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喃喃自语道:
“八级妖兽......”
血礁盟不过是一群劫修,怎么可能引来八级妖兽?
除非,这头妖兽是甲长老带来的。
金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甲长老大概来过这里。
而且,很可能已经陨落了。
他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将整座荒岛以及周边海域都仔细探查了一遍。
在距离血礁盟据点数百里外的一座荒岛上,他又发现了一处战斗痕迹。
这座荒岛上的战斗痕迹更加明显。
岛上礁石大片崩裂,碎块四散;地面处处焦黑,残留着大片妖火灼烧的痕迹,火属性妖力虽已淡去,却仍隐隐透出灼人的余温。
金魁在岛上缓缓走了一圈,目光越发凝重,眼底渐渐浮现出思索之色。
从这些痕迹来看,此地曾爆发过一场元婴级别的恶战。参战的一方,必是甲长老无疑;另一方......多半便是那头八级妖兽。
金魁眉头紧锁。
是么,除了八级妖兽,还有其他可能么,附近海域还可能有其他的元婴修士么?
在这片海域附近,最近结的,只有一个。
楚无忌。
但金魁很快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楚无忌结婴不过一二十载,根基浅薄,纵有几分机缘与手段,也断无可能正面斩杀甲长老。甲长老结已逾百年,身家与底牌岂是新晋元能比?
不过甲长老虽然手段不少,但是对方若是八级妖兽,甚至那八级妖兽若是天赋异禀,实力有元婴期也不一定,若真是如此,甲长老恐怕难逃那妖兽毒手。
这样一来,甲长老陨落,便说得通了。
金魁又在岛上探查了半个时辰,最终在一片碎石下找到了一小块破碎的金色面具。
正是甲长老常年佩戴的那张。
金魁将面具碎片捡起,沉默良久。
甲长老死了。
死在一头八级妖兽手中。
金魁将面具碎片收入储物袋,转身化作遁光,朝星宫方向飞去。
这件事,必须尽快禀报两位副宫主。
至于楚无忌.......
金魁摇了摇头。
一个刚结婴的小辈,还不值得他过多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