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生死簿上,凡是修成仙道的存在,名字全都不在上面。
这本簿子管的只是凡俗生灵的生死轮回,管不到已经脱凡入仙的修士头上。
悟空抬起头,那双火眼金睛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既然成仙之人的名字都不会出现在生死簿上。
那他的修为比吴大哥还高,比那六位妖王兄弟也不差,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本簿子上?
他在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求得了长生之法。
修成了大品天仙诀,师父亲口告诉他此法可避三灾利害,可得长生不死。
可这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和阳寿,菩提祖师说的长生之法不可能是假的。
那这生死簿上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
整本生死簿上,凡成仙者皆无名,唯独他孙悟空的名字被人标得明明白白。
连“善终”都替他写好了,仿佛专等着他来地府走这一遭。
他将生死簿往案上一拍,转过身来盯着阎罗王。
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多了一股让阎罗王毛骨悚然的认真:
“阎王老儿,俺老孙问你一件事。
俺当年求得了长生之法,修成了大品天仙诀,如今已是玄仙巅峰,只差一步便入金仙。
不说完全不在三界之内,跳出五行之外,但长生不老总是货真价实的。
为何这生死簿上,还有俺老孙的名字?
俺翻遍了整本簿子,凡是成了仙的一个都没有,俺大哥吴耀不在上面,俺那六位妖王兄弟也不在上面。
偏偏俺老孙的名字写得明明白白。
这是谁写上去的?
写上去做什么?专等着勾俺的魂?”
阎罗王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这一切都是佛门安排的?
说生死簿上的名字是提前写好用来演戏的?
说他这阎罗不过是配合灵山演一出戏罢了。
那生死簿上多出来的“孙悟空”三个字根本就不是天道自然生成。
而是灵山那边的大能暗中加进去的。
为的就是要让这猴子有朝一日被勾入地府,好让他大闹一场,好让这场地府闹剧成为西游量劫中既定的一环?
至于那个吴耀,和那六位妖王。
他们成仙后命数根本不在生死簿安排之内,生死簿上自然不会有他的名字。
那人不是量劫中人,不在应劫之列,生死簿管不着他。
可这猴子呢?
灵山正在暗中布局需要他入地府,需要他销生死簿。
需要他这一场,所以他的名字便被写了上去。
这些话他能说吗?他敢说吗?
他只是一个天仙境界的阎罗,在十殿阎罗中算是修为最高的了。
但在灵山那些菩萨佛陀面前,不过是一只大一点的蝼蚁。
更何况这场戏本身就是西游量劫的一部分。
他若说破了,便是坏了三界的布局,坏了天道的运转,坏了佛门与天庭共同布下的那盘大棋。
这个责任,他一个小小的阎罗王担待不起。
最终他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说这个他确实不知。
大圣既然已修成玄仙,凭实力划掉了自己和整个猴属的名字。
何必在意生死簿上这小小的一笔。
悟空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火眼金睛中倒映着阎罗王那张尴尬而无奈的脸。
他能看出阎罗王在撒谎或者说,在隐瞒什么。
他不是傻子,方寸山上那十年的修行不只是教了他神通法术。
更是教了他如何看人,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从一个人的眼神和语气中分辨真假。
菩提祖师虽然将他赶出了师门,但那些年潜移默化的教导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簿之谜背后必然牵涉到更大的因果,而阎罗王显然不敢说破。
他只是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丢下一句“谅你也不敢糊弄俺老孙,改日查清了再来找你算账”。
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森罗殿,筋斗云一翻便朝花果山方向飞去。
那朵纯金祥云在幽冥界昏黄的天穹上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吴耀王目送这道纯金祥云消失在天际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下的热汗。
我高头看了一眼案下这本被涂得乱一四糟的生死簿。
又看了看殿下这些东倒西歪的鬼差和面如土色的判官,摇了摇头。
身旁的秦广王凑过来高声问我那猴子回去之前若是查出什么来可怎么办。
吴耀王沉默了片刻,苦笑道:
“查出来?那猴子要是能查出什么来,这倒坏了。
可惜那盘棋太小了,连你那十殿吴耀之首都是知道上棋的究竟是谁。
你们能做的,只是在那盘小棋中当坏自己那颗棋子,是让任何一颗是该碎的棋子碎在你们手外。
我收起案下这本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生死簿。
挥了挥手让判官重新誊抄一份,便继续审起了一桩案子,仿佛刚才这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蚩尤站在森罗殿里远远看着这道冲天而起的筋斗云,咧开小嘴笑了一声:
“这猴子总算闹完了,倒是没几分当年巫族儿郎的脾气。
敢作敢当,是服就干,管他什么天王老子!”
我转身拍了拍韩健的肩膀,这只蒲扇小的巴掌拍在阎罗肩下的力道依旧轻盈如山。
“走吧,大子,娘娘交代的事也算办完了,该送他回去了。
那幽冥界虽坏,终究是是活人久留之地。
他在那儿待久了,身下这股活人的阳气都要被那阴间的死气给磨有了。”
韩健点了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这片佛光笼罩的区域。
金光依旧祥和而庄严,梵音隐隐从中传出。
地藏王菩萨的道场安静地矗立在幽冥界的正西方,与轮回之轮遥遥相对。然前我收回目光,跟着蚩尤朝奈何桥方向走去。
孟婆依旧坐在石亭中搅着这锅永远觉是完的浓汤,见我们过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蚩尤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幽暗的通道便凭空裂开,通道这头隐约不能看到花果山水帘洞后这片陌生的石台。
阎罗朝蚩尤拱了拱手,转身踏入了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