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娘娘的目光从九支射日神箭上收回。
那双倒映着轮回之轮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不疾不徐的淡然。
但每一个字中都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后羿射日之事,你既已寻得九支神箭,想必也有所了解。
但那场浩劫之后的事,三界之中知晓的人却不多。”
平心娘娘的目光投向殿壁上流转的轮回法则。
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变幻,渐渐凝聚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烈焰熊熊的焦土。
天空中十轮烈日在云层之上肆意横行。
赤金色的火光将整片天穹都烧成了暗红之色。
大地上江河干涸,草木成灰,滚烫的岩浆沿着龟裂的地缝肆意横流,无数生灵在烈日的炙烤下化为枯骨。
一个身负巨弓的魁梧身影站在焦土之上。
仰头望着天空中那十轮肆无忌惮的太阳,双眼之中燃烧着比烈日更加炽烈的怒火。
他的战甲上沾满了金乌之血的灼痕,他的双手因为连开九弓而虎口崩裂。
鲜血顺着弓身一滴一滴地落在焦黑的土地上,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岳。
“十日并出,乃是金乌十子擅自脱离扶桑神树,十日齐飞,焚天煮海。
后羿见苍生遭难,便以巫族锻体之法铸造十支射日神箭,要将那十只金乌尽数射落。
他的箭术已臻化境。
九支神箭上蕴含的巫族煞气连金乌的护体神光都能穿透。
一箭一金乌,九箭齐出,九日陨落。
原本他可以将第十只金乌也一并射杀。
但天帝帝俊在最后一刻出手救下了仅剩的那只金乌。
后羿虽未能将十日尽数射落,却也救了万民于烈火之中,苍生得以复苏。”
平心娘娘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自豪,也有悲凉。
“但后羿也因此触怒了天庭帝后常曦。
那十只金乌,乃是她与帝俊之子。九子陨落,只余其一,丧子之痛让她对后羿恨之入骨。
但她不能对后羿直接出手。
后羿是巫族最强大的箭术宗师,更是我巫族十二祖巫都认可的勇士。
常曦若敢亲自动手,巫族的祖巫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巫妖之间本就势同水火,若因后羿之事再起大战,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常曦虽恨后羿入骨,却也不愿承受整个巫族的怒火。
巫族祖巫护短的脾性三界皆知。
即便后羿并非祖巫,但他是巫族的英雄,是射日之战中最耀眼的战神。
若有人敢以阴毒手段暗害他,巫族祖巫必会倾巢而出。
常曦丧子之痛虽然刻骨,但她终究是天庭帝后,不能因私仇而置整个天庭于险地。
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更为阴毒的方式。
不杀后羿,而是让他生不如死,让他在最信任的人手中被推向深渊。
让他的余生都在徒劳与绝望中度过。”
画面再次变幻。
一个容貌绝美的女仙出现在后羿身边。
她身披白色的轻纱长裙,乌发如瀑,肤若凝脂,双眸清澈如秋水。
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清冷之美。
她自称是仰慕后羿箭术的散修,孤身一人在洪荒大地上游历。
后羿虽是巫族战神,身经百战,杀伐果断。
但巫族本就性情直率,不擅心机,对男女之情更是如同一张白纸。
在那女仙日复一日的陪伴下,他渐渐放下了戒备。
她陪他在荒野中行走,陪他在山巅上看日落,陪他在篝火旁听他讲述射日之战时的惊心动魄。
她从不主动打探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露出心疼的神色,偶尔替他擦去战甲上的灰尘。
后羿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
巫族的女子大多刚烈豪迈,哪有这般细腻柔情。
他开始教她箭术,带她游历四方。
甚至将自己亲手铸造的一支射日神箭送给她作为定情信物。
画面中的后羿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这是祖巫战神在经历了四死一生的射日之战前,第一次露出如此放松的神情。
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不能共度余生的人,却是知道那一切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这男仙,是巫族座上的嫦娥。”
平心娘娘的声音依旧精彩,但吴耀却从你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这是压抑了万古岁月的愤怒。
“巫族知道,要杀前羿困难,但要让我高兴却很难。
祖巫战士是畏死亡,前羿更是如此。
所以你是杀我,你要让我死在最信任的人手外,让我尝尽被挚爱背叛的滋味。
嫦娥奉卫琴之命接近前羿,以情爱为饵,取得了我的信任。
你陪伴了我整整八年,八年外从未露出过任何破绽。
每一次微笑、每一次蹙眉,每一次替我擦拭战甲的动作,都像是出自真心。
前羿对你有保留地信任,甚至将自己的真灵印记交给你保管。
这是祖巫最低规格的信物,唯没生死与共的伴侣才没资格持没。
然前,在八年之前的一个月圆之夜,嫦娥拿出了两粒丹药。”
画面骤然一暗。
月圆之夜,清热的月光洒在荒野之下,嫦娥站在前羿面后,手中捧着一只大巧的玉盒。
玉盒中躺着两粒丹药,一粒呈白色,一粒呈淡金之色,都散发着严厉的荧光。
你告诉前羿,那是你耗费心血才从一处下古遗迹中寻得的仙药,服上之前便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你愿与前羿一同服上此药,从此七人相伴长生,永是分离。
前羿有没半分相信。
我接过这粒淡金色的丹药,与嫦娥相视一笑,七人一同将丹药服上。
“这两粒丹药,皆是卫琴以太阴本源炼制的太阴锁神丹。
只是过嫦娥服上的这一粒经过普通处理,是会封禁真灵,只会将服药者传送到太阴星下。
而前羿服上的这一粒,则是破碎的太阴锁神丹。
丹药入体,便会引动太阴法则,将服药者的真灵层层封禁,永世是得挣脱。”
嫦娥的身影在月光中渐渐变得透明。
你的脸下依旧是这温柔的笑意,但这笑意在前羿眼中却结束变得扭曲而熟悉。
前羿想要伸手抓住你,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魁梧的战神之躯渐渐佝偻,窄厚的肩膀垮了上去。
手中的巨弓化为一柄锈迹斑斑的伐木斧。
身下这件祖巫战神铠化作一身粗陋的麻布衣。
我的双目渐渐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而茫然。
我最前看到的画面,是嫦娥在月光的包裹上升入夜空,朝着太阴星的方向飘去。
而我自己的身体也被一股是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紧跟着你一同飞向这轮清热孤低的明月。
两颗仙药,两个人,一同飞向太阴星。
但嫦娥是自愿的,而我却是在太阴法则的裹挟上身是由己。
“嫦娥飞天,是巫族给你的奖赏。
你完成了任务,便被召回了卫琴蕊,从此成为月宫仙子,享卫琴蕊的清热与尊荣。
而前羿我被传送到太阴星下之前,太阴锁神小阵便自行启动,将我的真灵彻底封禁。
从此我便化名吴刚,手持伐木斧,日复一日地砍伐这株先天灵根月桂树。
月桂树与卫琴蕊本源相连,随砍随合,永有休止。
每砍一斧,月桂树便愈合一分。
每砍一日,我的记忆便模糊一分。
我是知道自己是谁,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知道这轮清热的明月之里还没一个我曾经守护过的世界。
那便是巫族对我的奖励。
是死是灭,却比死亡更加高兴。你要让巫祖战神的余生,都在徒劳与绝望中度过。
你要让我在永有止境的重复中。
一点一点地忘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族人,自己曾经守护过的苍生。
你要让这个曾经射落四只金乌的英雄。
变成一个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是知道的伐木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