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难得这么热情，沈轻舟很是诧异。
“这是怎么了？才几天不见，就想我想成这样？”沈轻舟伸手搂着她的腰道。
“我还以为你要许久才能回来呢。”陆云曦嘟了嘟嘴，完全没有大小姐的矜持。
...
刀美兰倒得干脆利落，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直挺挺砸在松软的羊绒地毯上，连一声闷响都吝于发出。沈轻舟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指已搭上她颈侧——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被逼到悬崖边的雀鸟扑棱着翅膀，但尚算有力。他松了口气，却没立刻扶人，反而抬头看向侯采薇：“她这状态，不是单纯吓晕的。”
侯采薇蹲下身，指尖在刀美兰额角虚按三寸，没触到阴寒，也没探出浊气淤滞，只有一股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疲惫，从皮肉之下丝丝缕缕渗出来，压得人连呼吸都发滞。她收回手，轻轻掀开刀美兰左眼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翳，像蒙了层薄雾的琉璃。
“不是累的。”侯采薇声音压得低，“是熬的。两年没睡过整觉，神经绷成一根快断的弦，稍微一碰就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角落里那只半开盖的药盒，铝箔板上密密麻麻的凹痕，几乎要戳穿塑料，“她吃药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让自己还能睁着眼撑下去。”
梁诗诗蹲在另一边，掏出随身的小瓶喷雾，往刀美兰人中处喷了一小股清凉气息。几秒后，刀美兰喉头一动，眼皮颤了颤，终于掀开一条缝。视线先是涣散地掠过天花板的水晶吊灯，然后猛地聚焦在侯采薇脸上，嘴唇哆嗦着，却只挤出两个气音：“……鬼……”
“不是鬼。”侯采薇直接打断，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切开黏稠的空气，“是累出来的幻影。你背上那个‘小孩’，是你自己三年前流产掉的那个胎儿，胎盘没排干净，淤在肾俞穴附近，久而久之，气血裹着残念，在你脊柱里结了个‘阴胎’。”她说话时，指尖在刀美兰后颈下方三寸处轻轻一点，那里皮肤下似乎有极细微的凸起，随着她话音微微一跳，“它不害你，只是赖着你。你越怕，它越重；你越躲，它越贴。你半夜听见的笑声，是它在你耳后血管里游动的声音。”
刀美兰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抖得更厉害，指甲深深掐进地毯绒毛里，指节泛白。她想反驳，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抽气声，仿佛那点微弱的质疑，也被背上无形的重量死死压住了。
沈轻舟默默起身，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晨光终于刺破积压已久的灰雾，劈开客厅里浓得化不开的昏暗，斜斜切在刀美兰苍白的脸上。她下意识眯起眼，睫毛狂颤，像濒死的蝶翼。
“你看。”沈轻舟声音很平，“光能照进来。你背上的东西，怕这个。”
刀美兰怔怔望着那道光，光里浮尘飞舞，细小而真实。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几下，终于嘶哑开口：“……我……我试过……开灯……可……可夜里关灯之后……它还在……”
“因为你没关对地方。”侯采薇从包里取出一枚黄铜铃铛，铃舌是只蜷缩的小兽，通体赤红，像凝固的血。“你关的是电灯开关，不是你心里那扇门。你把它当成敌人，它就真成了鬼。”她将铃铛塞进刀美兰汗湿的手里，“攥紧。它凉，你就握紧。它烫，你也握紧。别松手，也别想它是什么。”
刀美兰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铜铃，铜面映出她扭曲变形的脸。她死死盯着那抹扭曲的倒影，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一口滚烫的刀子。几秒后，她猛地闭上眼，指腹用力擦过铃身——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线，顺着她掌心纹路倏然亮起，又迅速隐没。
沈轻舟眼神一凝。那不是符文，是灵力自然牵引下的气机共鸣。这女人身上，竟还藏着未被耗尽的先天命格？他不动声色，只把目光投向楼梯口。
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阿姨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佝偻着背，双手交叠在腹前，脸上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脚边，一只黑猫正慢条斯理舔着爪子，尾巴尖却一动不动，僵直如铁。
“阿姨。”沈轻舟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您家小姐这两年，是不是总在凌晨三点十五分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肚子？”
阿姨眼皮都没抬，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摸到的，从来不是平的。”沈轻舟继续说，目光却锁住阿姨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下隐约透出蛛网般的青黑色细纹，正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您手腕上的‘缠丝症’，是从她第一次住院后开始的吧？您每晚替她换一次床单，就多一道纹。您替她擦一次脸，就多一道纹。您以为是在照顾病人，其实……您是在替她养‘胎’。”
阿姨擦拭围裙的手指猛地一顿。那块洗得发白的棉布上，忽然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你胡说！”一直沉默的梁诗诗终于忍不住低喝，随即意识到失言，急忙捂住嘴。
侯采薇却笑了，笑得眼角微弯：“小梁医生，你查过她所有的病历报告，唯独漏了两份——一份是产科B超，日期在两年前七月十七号，显示胎儿心跳骤停；另一份是当天凌晨的病理报告，写着‘胎盘组织残留，伴局灶性钙化’。”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两下，调出一张模糊的扫描件，“刀女士，您当年签的知情同意书上，写的是‘自愿放弃清宫手术’。您怕疼，怕流血，怕再经历一次失去。所以您把那团没来得及成型的东西，留在了身体里，也留在了这座房子里。”
刀美兰猛地呛咳起来，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肺腑都呕出来。她死死攥着铜铃，指节咯咯作响，铃身却一丝声息也无。可就在她咳得眼前发黑的瞬间，沈轻舟分明看见，她后颈衣领下，那片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上，浮起一道极淡的、婴儿手掌大小的浅痕，轮廓模糊，却清晰得令人窒息。
“现在，”侯采薇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冰凌敲击青石，“它醒了。因为它听见了你的名字——刀美兰。三年前，你亲手给它取的名字，叫‘周山’。”
“周山”二字出口，客厅里十几只猫狗齐齐噤声。那只舔爪的黑猫霍然抬头，竖瞳缩成两道细线，死死盯住刀美兰后颈。地板缝隙里，几只蟑螂窸窣爬行的轨迹，诡异地拐了个直角，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刀美兰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她缓缓、极其缓慢地扭过头，目光越过沈轻舟的肩膀，落在对面落地镜上——镜中，她身后空无一物。可就在她视线垂落的刹那，镜中她自己的影子，脖颈处却悄然多出一圈小小的、柔软的、正微微起伏的阴影。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呜咽，像被扼住脖子的幼兽。
“别看镜子。”侯采薇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看我！听我的声音！周山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没能护住的孩子！它冷，所以贴着你取暖；它怕，所以躲在你背后！你骂它，它就缩得更紧；你赶它，它就哭得更凶！”
刀美兰的瞳孔剧烈震颤，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着脸上未干的汗，淌下两道狼狈的沟壑。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抽动。
沈轻舟蹲下身，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紫砂罐。罐盖掀开，里面没有香灰，只有一小撮泛着温润玉泽的白色粉末，细如雾气，隐隐有草木清香。“这是用梧桐叶、山茱萸果和三钱新雪混炼的‘归魄粉’。”他声音低沉而稳定，“撒在你枕头上，今晚睡觉前，把它含在舌尖。它不会让你睡着，但会帮你记住——你梦见的不是鬼，是你自己。”
他将紫砂罐递过去，刀美兰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沈轻舟没有收手，只是静静等着。几秒后，一只冰冷的手突然覆上刀美兰颤抖的手背——是那位一直沉默的阿姨。她枯瘦的手背上，青黑色蛛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指尖蔓延。
“我……”阿姨沙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陶，“……我替她烧了三年纸……每月十五……在地下室……纸灰……从来……没飘上来过……”
侯采薇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地下室？带我们去。”
阿姨没说话，只是佝偻着背，转身朝楼梯深处走去。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沈轻舟扶起刀美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轻得吓人，骨头硌着他的锁骨，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
地下室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劣质香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扑面而来。惨白应急灯管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灭，将满室景象切割得支离破碎。
地上，是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纸灰。不是均匀铺开，而是堆成一座歪斜的、不足半尺高的小丘。灰堆顶端，插着三支燃尽的红烛，烛泪早已冷却凝固，扭曲如干涸的血痂。
而在灰堆正中央，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用褪色红布包裹的物件。布包一角松脱，露出里面半截惨白的东西——那是一截人类指骨，纤细，弯曲，还带着未完全钙化的稚嫩弧度。
刀美兰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软倒下去。沈轻舟及时托住她，却见她双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竟是生生吓出了癫痫。
侯采薇疾步上前，一把扯开红布。指骨之下，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小片薄如蝉翼、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薄膜——那是未完全吸收的胎膜。
“原来如此。”侯采薇的声音在幽闭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凛冽，“它没走。它一直在等你亲口说一句——‘妈妈带你回家’。”
她转向沈轻舟，眼神清亮如淬火寒星：“轻舟，借你指尖血一滴。”
沈轻舟毫不犹豫，咬破右手食指。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凝聚，饱满欲坠。他指尖微扬，那滴血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稳稳悬停在胎膜上方三寸。
侯采薇并指如剑，隔空在血珠周围急速画下七道淡金符线。符成刹那，血珠“噗”地一声轻响，爆开一团细密如雾的赤色微光。光芒温柔笼罩胎膜，那层珍珠母贝般的光泽瞬间变得温润通透，仿佛活了过来，轻轻脉动了一下。
就在这微光漫溢的瞬间，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骤然一沉。所有晃动的光影静止了。连那滋滋作响的灯管，也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里，只余下胎膜上那一点微光，以及——
一声极轻、极细、却无比清晰的婴啼。
“啊……”
像初春最嫩的柳芽顶开冻土，像第一颗露珠坠入深潭。
刀美兰剧烈抽搐的身体，奇迹般地松弛下来。她仰着头，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缓缓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虚弱到近乎透明的、属于母亲的笑容。
沈轻舟松开扶着她的手，退后半步。黑暗中，他听见侯采薇极轻的叹息，混着那声微不可察的婴啼，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地下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