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见太子心意已决,且美人们反应如此,知道再劝无用,还不如听从太子的。
于是一边抹泪一边应下:“老奴遵命,这就去清点,定寻稳妥的门路,卖出好价,绝不辜负殿下苦心,请殿下放心。”
很快,文华殿老太子为补美人月例,欲变卖殿中器物,甚至要撬金砖拆琉璃瓦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出了东宫,传遍了整个皇宫,甚至飘向了朝野各处。
一时间,宫中各处哗然,继而是一片哄笑与嘲讽,言语之难听让人咂舌。
“真是老糊涂了,为了几个女人,连半点儿体面都不要了!”
“撬金砖?拆琉璃瓦?哈哈哈,这怕是千古奇闻,丢尽了皇家的脸,夏无恙也做得出来。”
“看来那位东宫旧人也不管这种家事啊,老太子这是真穷疯了,怜香惜玉也不是这么做的。”
“啧啧,果然是色令智昏,临死前还要这么一出笑话,简直笑掉大牙。”
乾清宫的夏皇闻报,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
他挥挥手:“随他去吧,想怎么折腾都行,一个将死之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不真把文华殿拆塌了,由他去。”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夏无恙昏聩无能的又一力证,正好符合他对这个废长子的全部想象,也让他对东宫旧人的存在更加确信了。
若老太子真有倚仗,何至于沦落到变卖家当的地步,简直惹人笑话。
外界的哄笑与轻视,夏无恙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不耽误他的修行即可。
数日后,在李德全的操作下,文华殿确实低调地处理掉了一批用不上的陈旧器物,这实际是夏无恙提前准备好的,不算太扎眼的物品,换来了一笔颇为可观的银钱。
金砖暂时没撬,琉璃瓦也暂时没拆,但东宫各房美人这个月的月例,不仅全额发放,甚至比削减前还略微多了一些。
同时,内务府分发的品质下降的脂粉衣料也被补足,换成了更好的,没有缺了半点儿。
当美人们拿到那份沉甸甸的,超出预期的月例,以及新送来的上等胭脂水粉,柔软绸缎的时候,心中的感动达到了顶点。
她们知道,这是太子殿下变卖了自己殿中的宝贝换来的,为此不惜颜面扫地。
东宫各处,那股哀愁怨怼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感激与温暖的凝聚力。
美人们私下谈论起太子殿下的时候,语气不再仅仅是敷衍或畏惧,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与维护,侍寝的时候也更加卖力了。
“殿下虽然老迈了点儿,但对我们是真的好。”
“以后可不能再背后抱怨殿下了,他也是没办法。”
“那些外面嘲笑殿下的,才是真真可恨,也不知道他们被降的例补足了吗。”
夏无恙依旧是那副昏昏沉沉,偶尔召幸美人的老样子,跟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能感觉到,东宫的氛围,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这些被他视为工具与背景板的美人们,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伺候的也更好了。
他站在文华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些因为月例补足,心情好转而重新有了笑颜,三三两两散步赏景的美人们,眼神深邃。
“无心插柳柳成荫么......倒也有趣。”他低声自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金砖换胭脂,看似荒唐败家,却意外地在这冰冷的深宫与汹涌的美人潮中,为他赢得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人心,尤其是这些人还是他的枕边人,又有什么可惜的。
这笔买卖,半点儿也不亏。
至少这场关于废太子的宏大戏码,演得越发情真意切,连配角们都开始入戏了。
而这,对于他最终的目标而言,或许并非坏事,也能够让他更好地执行自己的计划。
九月的白玉京,秋意已深得刻骨了。
连绵的阴云终于被一场骤然而至的北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其后高远却冷漠的湛蓝天穹。
阳光得以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却失去了夏日的炽烈与暖意,只剩下一片苍白刺目的,带着金属般冷硬质感的光辉。
这光辉将皇城连绵的殿宇照得轮廓分明,纤毫毕现,却也暴露了更多朱漆剥落,彩绘褪色的衰败细节。
风,成了这片天地的主宰,虽然只是暂时的。
它不再是夏末秋初那种带着粘腻潮湿的微风,而是真正属于北方的,干燥、锋利、呼啸着掠过宫墙殿脊的寒流,比起之前锋锐了太多。
它卷起御道上积存的尘土与枯叶,打着旋儿,拍打在了紧闭的门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冰粒在击打。
太液池干涸的泥床被风吹起了阵阵扬尘,更添了几分荒凉。
宫墙根下,几丛耐寒的野草也被吹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着。
东宫的文华殿,在这肃杀的秋景与凛冽的寒风中,却仿佛成了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兀自维持着某种脆弱温热的孤岛。
自从老太子夏无恙上演了那出变卖家当补月例的戏码后,这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美人们的怨气平息了,代之以一种混杂着感激、无奈与认命的平静,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同舟共济的意味,显然对这个老太子有些归心了。
而外界的嘲讽与哄笑,在达到了一个高峰后,也渐渐淡去了,变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一桩老糊涂荒唐事,无人再深究。
不过变卖那批器物所得银钱虽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但近千美人的日常用度是个无底洞,尤其是在夏无恙不愿意暴露很多东西的情况下。
内务府削减后的份例杯水车薪,夏无恙又不可能变卖随身空间中的宝物引人怀疑,那样做的话肯定影响他的计划,也不利于他的修行。
东宫的财政,实际上再次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仿佛随时都要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