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姐姐对不起他,姐姐怎么好意思提起他。”
柳亦雨断断续续,将几十年前那场变故,自己如何保护太子受伤,太子如何被废,自己如何愧疚隐居......简略地说了一遍。
末了,她紧紧地抓住柳亦雪的手,眼中满是恳求与决绝:“他现在......也快不行了,姐姐这辈子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份忠义,也欠他一份情,姐姐走不动了,雪儿,你去,替姐姐去送他最后一程,保护他,让他走得安宁些,
好吗?”
柳亦雪听着姐姐的诉说,看着姐姐眼中深沉的痛苦与哀求,心中那层冰雪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她虽然对外界冷漠,对什么太子皇权毫无兴趣,但她明白,这是姐姐毕生的心结,是姐姐临终前唯一的托付,岂能辜负呢。
沉默了片刻,柳亦雪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我去,我一定会去。”
柳亦雨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好孩子,姐姐谢谢你,他如今落魄,身边恐怕没什么可靠的人了。你去了,莫要暴露身份,暗中看着就好,若他真有人相护,你便悄悄离开即可,若他孤苦无依,便送他安心上
路,莫让宵小折辱。”
说着,她挣扎着从枕下摸出一个陈旧褪色的香囊,递给柳亦雪:“这里面有一块当年东宫的旧令牌碎片,还有姐姐的一缕头发,若......若他问起,或你需要证明什么,可以给他看,但莫要强求相认,姐姐只是个没用的旧人罢
了。”
柳亦雪接过香囊,入手微沉,带着陈年的气息。
她小心收好,看着姐姐憔悴不堪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却强行压了下去,冷声道:“我知道了,姐姐你好好养着,等我回来。
三日后,柳亦雨在昏睡中平静离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遗憾。
柳亦雪将她葬在了听雨崖的最高处,面朝北方,可以望见连绵的群山与更远处的天空,而且白玉京和文华殿就在那个方向。
她在坟前跪了整整一日一夜,没有流泪,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加冰冷,仿佛将所有的悲伤都冻结在了内心深处,不泄露半点儿。
处理完姐姐的后事,柳亦雪收拾了简单的行囊。
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伤药,一把藏在特制皮鞘中的淬毒匕首,还有那个旧香囊。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粗布劲装,将长发高高束成了马尾,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避免因为容貌惹来麻烦。
最后看了一眼姐姐的孤坟和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山谷,柳亦雪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迈开了脚步。
她的步伐稳健而迅捷,身影很快没入茫茫山林与晨雾之中。
十万大山的险峻,对她而言如同坦途。
毒虫猛兽,成了她磨练身手的陪练,她如同一只回归山野的雪豹,冰冷、矫健,警惕,朝着那座传说中繁华无比,却也暗藏无数危机的帝国心脏白玉京,坚定前行。
她的心中没有对皇城的向往,没有对旧主的好奇,只有姐姐临终的嘱托,如同一道冰冷的烙印,驱使着她不断向前。
她要去看一眼那个让姐姐愧疚一生,也牵挂一生的老太子,然后完成姐姐的心愿,送他最后一程。
至于送完之后如何,柳亦雪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或许回到这深山,或许去更远的地方,或许继续修行提升。
她的世界很小,曾经只有姐姐和这座山谷,如今姐姐不在了,世界似乎变得更大了,却也更加空旷冰冷,没有了丝毫温情。
秋风卷起山路上的落叶,掠过她冰冷而坚定的侧脸,远山如黛,前路漫漫,不知道未来如何。
一场因几十年前旧伤,旧恩、旧愧而起的宿命之旅,已然启程了。
而白玉京的文华殿,那位看似垂垂老矣,实则已然蜕变为深渊潜龙的老太子,对此一无所知,多年前他已经以为,柳亦雨已经死了。
命运的丝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又一次悄然交织。
八月下旬,白玉京的天空仿佛永远蒙着一层铅灰色的纱幔,看着有些沉闷。
阳光成了奢侈的馈赠,偶有漏网的几缕,也是惨淡无力,照不暖深宫高墙的森森寒意。
御花园里最后的秋菊早已零落成泥,看不到半点儿,连残枝都被宫人清扫一空,只留下光秃秃的花圃和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冬青,在湿冷的空气中沉默着。
太液池彻底成了一块巨大的布满龟裂纹路的黑褐色伤疤,几洼浑浊的积水映不出半点天光,只有秋风掠过的时候,才荡起几圈了无生气的涟漪。
然而,与这满目萧瑟的皇城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宫文华殿及周边宫苑,正悄然涌动着一股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属于活色生香的热流,充满了诱惑的力量。
这股热流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体现在日益频繁穿梭于东华门与文华殿之间的青帷小车,体现在内务府调配至东宫的脂粉数量悄然攀升,更体现在那悄然弥漫开来的,越来越浓郁复杂的各色馨香之中。
江南水乡的温软甜香,西域沙漠的炽烈辛香,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撩人心魄的异族体香......百媚千娇,各不相同。
起初,夏无恙并未特别在意,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哪有时间理会这些小事儿。
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多修行一会儿,何必浪费在这些地方上面。
他白日里维持着老太子昏聩好色的形象,夜夜笙歌不过是惑人耳目的戏码罢了。
多数时候那些被召幸的美人只是在他刻意营造的酒气和脂粉香中昏睡过去,他则悄然遁入了练功室,继续他的修行与复仇大业,从来没有懈怠过。
他只当是宫中惯例,或是某些势力试探性的举动,照单全收,来者不拒,维持着冢中枯骨,及时行乐的表象,免得影响他的计划,给他带来一些麻烦。
但渐渐地,他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