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练功室内,夜明珠的光晕恒定清冷,映着夏无恙那张骤然凝结寒霜的脸,无论是阿月拉还是那些宫女,都是他的枕边人。
他刚结束一轮对江河真经的温养,周身水汽氤氲,气息沉凝如渊,却在接到鸟雀传递来的密报时,那古井无波的心湖,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有些人,真的是自寻死路。
密报极为详尽,不仅描述了太后如何刻薄辱骂,如何下令掌嘴,更将阿拉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渗血,鹅黄胡裙污秽凌乱的惨状,以及其他宫女哭都不敢放声,相互搀扶踉跄逃回的凄惶一一呈现出来。
字句之间,仿佛能听到那一声声清脆又残忍的耳光,能看到那老妇浑浊眼中流露的鄙夷与快意。
“蛮荒野人......黑黢黢的炭团......伺候废物的腌臢货色......还真是恶毒!”
夏无恙缓缓重复着太后辱骂阿月拉的词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他记忆深处,勾连起更多陈年的污秽与痛楚。
太后冯氏,真是他的好皇祖母啊!
当年母后洛锦刚嫁入宫中,因性情爽利,不似寻常闺秀那般对太后一味逢迎奉承,便屡遭太后刁难。
一次宫中宴饮,母后只因敬酒的时候礼数稍欠周全,太后便刻意找茬,当众斥为粗野无礼,有失皇家体统,罚跪在慈宁宫冰冷的金砖地上数个时辰。
那时夏无恙尚年幼,被乳母抱着躲在屏风后面,眼睁睁地看着母后挺直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低头求饶。
后来他偷偷跑去给母后送暖炉,却被太后身边的嬷嬷发现,那老婆竟拧着他的耳朵,将他拽到太后面前,生生地拧出血。
太后斜倚在凤榻上,用那双保养得宜,戴着长长鎏金护甲的手,重重地拍着他的脸,语气慈和,眼神却冰冷如毒蛇:“无恙啊,你母后不懂规矩,你可要好好学着点,咱们皇家,最重体统二字,若是学不会的话……………”
她顿了顿,指甲不经意间划过他稚嫩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可是要受罚的。”
母后家族出事的时候,太后非但未曾出言维护,反而在夏皇面前“不经意”地提起洛家功高震主、门风跋扈等事。
母后被杀前夕,曾去慈宁宫求见,想为家族,也为儿子求一线生机,却在宫门外跪了足足半日,太后称病不见,甚至落井下石。
那日秋雨淅沥,母后归来的时候,宫装下摆尽湿,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至于对他夏无恙,这位皇祖母更是从未掩饰过厌弃。
他被废黜太子之位,待在文华殿后,太后偶尔兴致好,便会召他去叙话。
说是叙话,实则多是冷嘲热讽,或是指桑骂槐。
说他枉费先帝期望,丢尽夏氏脸面,说他母后教子无方,祸延子孙,说他活着就是浪费皇室米粮,不如早些去了干净,可以说难听之极。
每次从慈宁宫回来,他心中那份属于少年太子的骄傲与尊严,便被狠狠地碾碎一次,逐渐磨成了深宫里一滩沉默的死水。
这些日子他沉浸于自身的蜕变与复仇大计,又已经报复过冯氏了,几乎要将这个日渐老朽的妇人遗忘。
却不想她竟以如此恶毒的方式,再次将爪子伸向他身边的人,用最践踏尊严的方式,羞辱阿拉,折辱东宫宫人,羞辱他的这些枕边人。
阿拉!
那个笑起来像炽烈阳光,眼睛如同雪山湖泊般清澈的姑娘,给他带来了很多独特的异族风情。
她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南方阳光的馈赠,他曾赞过那是落日般的颜色。
可如今这颜色却成了太后口中黑黢黢,晦气的原罪,不止一次因为这个遭遇折辱。
还有那些宫女,她们或许卑微,或许怯懦,但她们在文华殿这艘将沉之船上,未曾背弃,谨守本分,还时不时侍寝伺候。
太后一句骨头轻贱,便将她们偶尔天气晴好而流露的一丝鲜活笑意,打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而且她们还是在属于东宫的太液池游玩,没敢离开东宫范围,却被别人找上门羞辱。
新仇旧怨,如同地底奔涌的熔岩,在这一刻轰然交汇,冲垮了夏无恙心中最后一丝对血脉亲缘的虚幻羁绊。
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冰封起来,寒芒如万载玄冰凝聚,练功室内恒定温暖的气息,仿佛也随之骤降。
“冯氏......老虔婆......活得不耐烦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孤尚未去找你清算旧账,你倒先撞上门来,既如此,今夜便一并了结罢。’
他需要让太后知道,谁是真正的晦气,谁该为当年的刻薄与今日的恶行付出代价。
不仅仅是要她的命,更要她在无尽的清醒中,品尝恐惧与悔恨,为她羞辱阿拉的那句眼睛疼,付出最残酷的代价。
最重要的,还是继续为母后,为自己报仇雪恨。
子时,万籁俱寂。
连续阴霾多日的天空,竟罕见地透出几颗疏星,只是星光有些惨淡,似蒙着一层灰翳。
秋风掠过了宫阙飞檐,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动角残存的铜铃,叮咚作响起来,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冷寂寥。
慈宁宫早已熄了灯火,只余廊下几盏长明宫灯在风中明明灭灭,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太后年老畏寒,加之病体需要静养,宫人们早早便被挥退,只留两个心腹老嬷嬷在外间榻上值守,此刻也已发出轻微的鼾声。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名贵药材与陈年熏香的味道,试图掩盖衰老与疾病本身的气息,却更添一种行将就木的衰颓感。
夏无恙没有易容,用的是自己的本来面具。
今夜他要以真面目,去见这位皇祖母。
一袭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落在慈宁宫最高的殿脊之上。
超凡层次的精神力量如水银泻地,无声蔓延出去,瞬间掌握了整个宫苑的布局、守卫、乃至殿内那个躺在奢华凤榻上,呼吸略显急促的老妇人的状态。
她似乎并未睡着,或许白日里惩戒下人耗了她不少精神,也或许那回光返照的药力让她心神亢奋,此刻正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头顶绣满福寿纹样的帐幔,不知在想些什么。
榻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碗未曾动过的已经凉透的安神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