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白玉京的暑气终于开始显现颓势,有了消散的迹象。
早晚的风里,渐渐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不再是那种粘稠得化不开的闷热,让人几乎无法忍受。
太液池干涸的湖床上,被烈日暴晒得龟裂的淤泥缝隙里,竟也钻出了几丛顽强的不知名的水草嫩芽,数量还在不断增长着。
星星点点的绿,在满目灰褐中显得格外扎眼。
宫墙上的爬山虎,焦黄的叶片落尽,藤蔓却依旧死死抓着砖石,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场生命的轮回,再次绽放属于自己的美丽。
东宫深处,一处名为凝霜阁的宫苑,却仿佛将这初显的秋意早早地凝固在了时光里。
庭院不大,却打理得极为整洁,几乎看不到什么尘埃。
角落里几株晚开的栀子已然凋谢,残存着清冷的余香,荡漾在周围各处。
一架紫藤过了花期,只剩下浓密的绿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青石小径一尘不染,连落叶都不见,显见主人性喜清净,宫人们也格外勤勉,没有一个偷懒。
阁楼之上,窗前,静静地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叫杨秋霜,夏无恙的东宫嫔妃之一。
人如其名,她仿佛真是秋日里凝结的一抹清霜,带着属于秋天的味道。
一身素净的白色宫装,裙摆绣着疏落的银线兰草,外罩一件同色半透的轻纱褙子。
乌黑的长发并未梳成繁复的宫髻,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余下青丝如瀑般垂在腰际,看着颇为简单素雅。
她的面容是极清秀的,清秀到倾国倾城的地步。
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不点而朱。
只是那肤色过于苍白了些,近乎透明一般。
隐隐能看到皮下青色的细小血管,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琉璃般的易碎感,与这凝霜阁的清冷气息浑然一体。
分不清是人在阁中,还是阁中有人。
此刻,她那双总是笼着淡淡烟霭,仿佛隔着秋水看人的眸子,正望着文华殿的方向,也是夏无恙所在的方向。
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尚未完工的玄色寝衣,衣料是顶级的云锦,穿起来极为舒服的那种。
触手生温,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领口和内衬处,都用同色丝线绣了极隐秘的,唯有贴近才能察觉的龙纹暗绣,可见主人的心灵手巧。
这样的衣物,放在外面千金难买的好东西,在她身后的檀木衣柜里,已经整整齐齐叠放了数百件,全都是夏无恙的号码。
从外袍到寝衣,从春衫到冬氅,从布鞋到锦袜......一年四季,无一或缺,连她自己都没有这么多。
有些衣物的样式,甚至是几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如今早已无人穿着,可见从几十年前,杨秋霜就在缝制这些衣物。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琥珀,封存着一个女子数十年来无声的近乎偏执的守望,也是那深入骨髓的情意。
当年她也曾有过鲜活明丽的时光,初入东宫的时候,她只是太子诸多嫔妃中并不起眼的一个奉仪,几乎没有人在意。
但她性子沉静,不争不抢,风轻云淡。
又有一手极好的女红,偶尔太子夏无恙来她这里,总能得到片刻真正的宁静。
那时的夏无恙,是何等的英姿勃发,胸怀大志,谈吐间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度,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手掌之间。
他看她的眼神,也曾有过真切的温和与欣赏,两人的感情也见见深厚,还赞她性如秋霜,质比寒梅。
她的一颗心,便在那样的眼神与赞许中,彻底沉沦下去。
不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也不是因为他救了自己,也救了自己的家族,而是因为他本身。
她爱慕他的雄心,心疼他的操劳,更痴迷于他偶尔流露出的对未来的灼热憧憬......这些都让她痴迷不已,完全沉浸其中。
她所能做的,便是用最柔软的丝线,最细密的针脚,为他缝制最贴身的衣物,仿佛这样便能将自己的心意与温度,悄然缠绕在他身上,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情意。
变故来得太快太残酷,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太子被废,东宫倾覆,那个曾经如烈日般的男子,一夜之间跌入泥沼,变得颓唐暴躁,并且喜怒无常,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她不顾一切地想去见他,想去安慰他,哪怕只是陪着他沉默,带给他些许慰藉就好。
可换来的是醉酒后的厉声斥骂,是迁怒摔碎的茶盏碎片划过她的脸颊,是那句混着酒气的让她心胆俱裂的嘶吼。
“滚!你们都给我滚,孤不想看见你们这些贱人,给我滚得远远的!”
脸上细小的伤口很快愈合,心上的裂痕却再也无法弥合,尤其是在接连遭受斥责唾骂的情况下。
她终于明白,那个她仰望爱慕的太子,或许已经死在了被废的那一天,整个人已经完全变了样。
留在文华殿里的,只是一个被痛苦怨恨和不甘吞噬的躯壳,一个会无差别伤害所有靠近之人的困兽,不知道何时才能够恢复。
她不敢再去了,不是怕他的责骂,而是怕看到他眼中彻底湮灭的光,怕自己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昔日太子的美好记忆,也被那浑浊的绝望彻底玷污,再也不存在半点儿。
她选择了远远地守着,像守着一座早已熄灭的灯塔,明知再无归航,却依然固执地保留着灯塔下的那盏孤灯,不愿意放弃。
那种感情就算是比起潘茉,也不逊色多少。
于是,这凝霜阁成了她的囚牢,也是她的净土,将她困在了这里。
她谢绝了绝大多数的交际,深居简出,有时候一年半载都不踏出一步。
唯一的执念便是每年四季,雷打不动地为他缝制新衣,认认真真,情深义重。
春衫轻薄,夏衣透气,秋服爽利,冬装厚暖......尺寸依旧是记忆里他未颓唐时的尺寸,款式也尽量贴合他曾经的喜好,即使再怎么难以缝制。
每一针,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怀念;每一线,都缠着无望的牵绊。
几十年来,从未间断,也是她心中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