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烂尾楼四层,只有风穿过混凝土柱的呼啸声。
里昂消化了几秒钟这个美国特色的黑料。
“你是怎么知道的?”里昂问道,声音在空荡的楼层里带着一点回音。
“这很难猜吗?”
桑德拉换了个站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
“大家都在市政厅那栋楼里办公,他名下管着文化复兴基金,还有好几个青少年帮扶项目。
她撇了撇嘴。
“有几次慈善晚宴,我注意到他看那些唱诗班小女孩的眼神,那种黏糊糊的恶心劲儿,正常人装都装不出来。”
“而且他资助的几个私人社区福利院,每年都有几个女孩被以心理治疗的名义单独转出去,最后去向不明。”
桑德拉摊开双手。
“账面上做的很平,没人会去查一个做慈善的老好人,但我们这种天天做假账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那是用来平什么窟窿的。”
里昂听完,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很合理的推断。
同类的嗅觉总是最灵敏的。
“很好。”
里昂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一点。
“哈德森的事情,我收到了,账本的事,我会暂时让它待在它该待的地方,福克斯新闻明早不会有你的头条。”
桑德拉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塌了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但这不是结束。”
里昂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递到桑德拉面前。
“以后可能还会有需要你配合的时候,如果你能一直保持今晚这种清晰的自我认知,我们可以考虑更进一步的合作。”
桑德拉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有些惊讶。
但政客的本能让她立刻反应了过来,只要对方还想从她身上榨取利益,那就说明自己安全了,甚至还有机会反向利用这层关系。
她没有犹豫,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皮手套。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怎么?”
桑德拉收回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里昂。
“你们打算顶替血帮的生态位?”
“不,你不够格。”
里昂收回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嘲讽。
他看着桑德拉。
“我只是觉得你刚刚说的挺对的,美利坚的政客里面确实已经没有人类了。”
“隔一个枪毙一个都嫌麻烦的地方,想找个能沟通的活物挺难的。”
“矮个子里面拔将军,你今晚的表现,勉强算的上比较拟人。”
桑德拉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
“呵呵。”
“那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她找了找领口,转身踩着高跟鞋朝楼梯口走去。
“以后见面换个地方,我不想再半夜来这种连个灯都没有的鬼地方了。”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楼梯井里。
不久后,楼下传来了凯迪拉克引擎发动的声音,两道红色的尾灯划破夜色,沿着第三大道驶向了市区的方向。
里昂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风声。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将衣领拉高,转过身,身形悄无声息的融入了烂尾楼深处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东区,废弃罐头厂外围,一座废弃的四层配电楼楼顶。
天空依然阴沉,绵延的阴雨把远处的罐头厂区和废弃教堂营地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里昂趴在楼顶边缘的矮墙后面,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防水冲锋衣,头戴棒球帽,脸上依然维持着“Ray Fong”的肌肉重构状态。
他手里举着一副高倍军用望远镜,正在一点点扫过几百米外的邪教大本营。
趴在他旁边的是马尔科。
这个前NYPD老刑警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左臂的轻伤虽然被处理过了,但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里昂移动着望远镜的视野,看着教堂外围那些穿着塑料雨衣,在雨中麻木巡逻的邪教信徒,在心里做着评估。
昨晚从桑德拉那里挖出弗兰克·哈德森有炼铜癖这个核弹级黑料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直接摸清哈德森的住址,上门,一枪把那个恶心的老东西的脑袋轰碎。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死了。
掀桌子谁都会,但后果自己扛不住。
里昂把望远镜的焦距调近,观察着教堂副楼的几个铁窗。
如果他真把一个全市议员暗杀了,而且是在他和哈德森关于流浪汉带来的利益冲突已经隐隐浮出水面的档口,市长雷诺兹绝对会发疯。
雷诺兹那种虚伪的政客,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清除政治异己的机会,他会动用整个西雅图的行政力量,而且绝对会呼叫州警和FBI来查自己。
他当然也可以选择把市长一起杀了,但那只会招致华盛顿特区和军方更高层级的打击,国民警卫队开进西雅图的时候,他刚拉起来的流浪汉社区、还没稳定运行起来的情报专线,全都会被碾成粉。
为了杀一个变态,把归雁的任务和回家的路全搭进去,这笔账算不平。
所以只能借刀杀人,把这个事情变成共和党和民主党之间的斗争。
里昂的食指在望远镜的对焦轮上轻轻摩擦。
今天自己来这里除了确认马尔科打草惊蛇之后这个邪教营地有什么变化,他还打算看看有没有机会潜入这个营地。
只要能找到哈德森和这个邪教之间进行人口拐卖、特别是转移小女孩的直接证据,他就能把这些东西打包扔给福克斯新闻。
那帮保守派媒体早就想打破民主党的基本盘了。
哈德森的个人行为是一定会被福克斯上升到整个民主党的高度的,一旦舆论引爆,市长为了切割,不仅不敢保哈德森,反而会第一个跳出来踩他。
到时候,自己再带队进去踏平这个邪教营地不会有任何人说半个不字,而且在舆论上这也会变成反恐英雄解救被困儿童的正义之举。
里昂把手里的高倍望远镜递给旁边的马尔科,手肘撑在粗糙的水泥矮墙上。
“看看。”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远处那片被雨雾笼罩的营地,“你上次摸进去的时候,铁丝网里面的帐篷也这么分散吗?”
“那个教堂主建筑附近,现在看起来连三十个帐篷都没有,和你说的密度不太一样。”
马尔科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望远镜,调整了一下目镜的焦距,视线越过几百米,死死钉在那个破败的教堂营地上。
他的呼吸变的有些沉重。
十几秒后,马尔科放下望远镜,脸色比刚才更阴沉了。
“变了。”
马尔科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逐渐加快,以前的专业素养还算部分在线。
“昨天凌晨我们摸进去的时候,教堂铁丝网里面的空地上几乎挤满了帐篷,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密度下降了至少三分之二。”
他伸出手指了指营地的方向。
“还有那些痕迹......我们现在在的这个位置,如果是昨天的话,应该能看到里面散落着的一些......肢体残骸。”
“还有那几个里面一直在烧着什么东西的铁皮桶。”
“现在这些全都不见了。”
“我不确定他们是白天停止了焚烧,还是把那些铁桶一起撤走了。”
“很明显是被撤走了。”里昂摇了摇头,说道。
“如果是白天熄火,铁桶应该还在原地。”
“现在是连桶带那些碎块全被撤走了,他们把容易暴露的证据藏了起来或者是转移了。”
马尔科点了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视线向外围移动。
“还有一点。”
他转动着望远镜,“铁丝网外面的帐篷密度明显上升了。”
“他们现在把原本聚集在教堂旁边的大量底层信徒全部打散,往外推了一圈,当成了外围的肉盾和眼线。”
“意料之中。”里昂平静的回应。
马尔科顿了一下,这一次,他的镜头停在了邪教营地最外围的一条泥泞土路上。
“等等。”
马尔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望远镜递回给里昂。
“外围那几辆车,我上次来的时候绝对没有。”
里昂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
那是两辆深色的福特探险者和一辆老款的雪佛兰博班。
车身很脏,没有喷涂任何警用标识,车牌也是普通的民用牌照,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冒着淡淡的白烟,车窗贴了深色的防窥膜。
但里昂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他现在的视觉足以穿透防窥膜,看到那两辆车前挡风玻璃内侧的警用爆闪灯轮廓。
车顶的后部有一根极短的黑色通讯天线。
而且,这种特定年份和型号的SUV,是美国各地警局最喜欢采购的便衣侦查车辆。
车里隐约坐着几个人,但他们没有任何下车干预邪教营地的动作。
“是便衣警察,看车型和配置,应该是东区分局的缉毒组或者反黑组的车。”里昂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
马尔科愣了一下,眉头拧紧,“东区分局的人?他们来查案了?”
“查案?”
里昂冷笑了一声,把望远镜放在矮墙上。
“你见过哪个查案的便衣把车停在邪教大本营门口,连车都不下,就在里面抽烟听广播的?”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因为前段时间,他刚让丹佛斯手底下的巡警在清真寺外面干过一段时间一模一样的事。
“艾弗里那个老油条,这是在给他们站岗。”
里昂看着远处的警车,脑子里的线索迅速串联了起来。
艾弗里作为东区分局长,不管之前怎样,现在肯定已经知道这个邪教背后有大佬撑腰了。
现在邪教在东区搞出了人命,自己又在西区放话要跨区查他们,艾弗里肯定接到了指令。
哈德森让艾弗里派人过来,表面上是维持治安或者调查,实际上是拉起一道官方的警戒线,防止任何人再像马尔科那样偷偷摸进去找证据。
“这帮政客的反应速度倒是挺快。
里昂拍了拍冲锋衣上的灰尘,从矮墙后面退了下来。
马尔科看着里昂把望远镜搁在矮墙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马尔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躁。
“我打算进去看看。”里昂说。
马尔科张大了嘴巴。
“现在外面有东区分局的便衣在,我们哪怕是晚上都没法像昨天那样悄悄摸进去,只要靠近就会被他们发现的!”
里昂转过身,背靠着矮墙蹲了下来,拉开了脚边的一个黑色尼龙防水包的拉链。
“谁说要等到晚上了?”
马尔科愣住了,他看着里昂的动作,大脑卡壳了一秒钟。
“就现在?”
马尔科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些,随后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是白天!昨天凌晨我们才刚打草惊蛇,他们现在整个营地的防备等级绝对拉到了最高!”
马尔科指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衣服,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疯了。
“老板!你这跟脱光了走进屠宰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是去当屠夫的,不是去当猪的。”
里昂没有理会马尔科的崩溃,他从防水包里扯出了一件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破旧军大衣,还有一条沾满机油和不明污渍的工装裤。
这是他昨晚让麦克阿瑟从迷幻猫据点那帮流浪汉身上扒下来的原味装备。
“你看看他们转移证据的速度。”
里昂一边把那件破大衣往自己那身干净的冲锋衣外面套,一边把领口拉高。
“仅仅过去了一天,残肢和焚烧桶就全都不见了。”
他把一顶灰扑扑的毛线帽扣在头上,随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掺着雨水的泥巴,毫不介意的抹在手背和下巴边缘,最后把一把格洛克17连同枪套一起塞进了宽大的裤腰后侧。
“再等到晚上,这中间起码还有七八个小时,你觉得那帮疯子会把有价值的线索留在原地等你晚上去参观吗?”
里昂把沾着泥水的手套揣进口袋,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蹲在原地的马尔科。
“破案讲究的是个信息差,他们以为有警察在外面站岗,而且昨天你们刚刚死了人,今天的白天绝对安全,那我就偏要这个时候进去。”
里昂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待在楼顶别动,好好看,好好学。”
他没有再给马尔科废话的机会,转身走向了配电楼边缘的防火梯,身形轻盈的翻了下去。
几百米外,废弃罐头厂外围的泥泞土路上。
深色的福特探险者停在路边的积水坑旁,引擎维持着怠速运转,车厢里开着暖风,玻璃内侧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副驾驶上的便衣探员布莱恩正把两条腿翘在手套箱上,手里拿着一包开封的玉米片,嚼的嘎吱作响。
“我说,老兄,你那两只手抖的像是在帕金森互助会上打手枪,车都在跟着你晃,能把手先从你那把破格洛克上拿开吗?”
布莱恩把玉米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冲着后座翻了个白眼。
“你这样搞的好像我们是在伊拉克执行什么巡逻任务一样,放松点,伙计。’
坐在驾驶座上的胖子警探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电子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布莱恩说的对,查理,你简直像个第一天上街的菜鸟。”
胖子探员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你难道以为那些睡在帐篷里的要饭的,会突然跳起来砸碎玻璃咬你的蛋吗?”
“这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流浪汉营地。
“艾弗里局长让我们来这里盯着,就是怕有环保组织或者哪里的傻逼记者跑过来拍他们随地大小便。”
“你紧张个什么劲?”
后座的查理死死抓着胸前的枪带,脸色发白,眼底满是红血丝。
在这辆车里的三个人中,布莱恩和胖子平时只负责街头扫毒,根本不知道这片废弃罐头厂里到底藏着什么。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个散发着恶臭的要饭窝点。
但查理不一样。
他给那个留着长发的邪教头目带过几次话,就在上周,他刚刚来过一次这个营地。
他亲眼见过帐篷后面那些用血画出来的倒十字,还有那些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信徒。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查理咬着牙,声音有些发抖。
“那里面根本不是普通的流浪汉,他们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查理的瞳孔猛地放大,视线越过副驾驶布莱恩的肩膀,死死盯着右侧车窗外的雨幕。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以一种绝对不可能属于人类的移动速度,从警车右侧五米外的废弃油桶后面掠了过去。
太快了。
快到他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卧槽!”
查理猛地直起身子,手里的枪直接拔出了一半。
“你们看见了吗?!刚才外面有个什么东西飘过去了!是鬼!”
布莱恩被查理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玉米片掉在了裤裆上。
他烦躁的拍了拍裤子,顺着查理的视线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除了雨水砸在泥坑里泛起的水花,什么都没有。
“飞过去?什么飞过去?蝙蝠侠还是超人?”
布莱恩没好气的骂道,“查理,你是不是昨晚叶子抽多了产生幻觉了?”
驾驶座上的胖子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我看他是被外边那些流浪汉的体味给出精神分裂了。”
“查理,你要是真害怕,就钻到座椅底下去,爸爸们会保护你的。”
查理用力揉了揉眼睛,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死死盯着那个废弃油桶的方向。
确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动静。
那就只能是见鬼了啊!
查理咽了口唾沫,慢慢把枪插回枪套里,听着前面两个同僚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后背的冷汗一点点的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