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买加的夜晚从未如此安静过。
林安和达内尔骑着自行车穿过街道时,那种熟悉的,仿佛永远笼罩在这片社区上空的紧张感消失了。
没有了街角聚集的年轻人,没有了远处传来的枪声,甚至连警笛声都变得稀稀落落,像是城市本身也在享受这难得的喘息。
路灯把昏黄的光泼在坑洼的柏油路上,每一盏灯下都有一小圈光晕,光晕之外就是浓稠的黑暗。
那些曾经被暴雨帮和瘸帮当作地盘标记的涂鸦还在墙上,但今晚没有人端着枪站在它们下面。
街边的铁皮卷帘门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们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把猎枪放在柜台下面触手可及的地方。
达内尔蹬着自行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安静得不像话的街角。
“bro,我从没听过牙买加这么安静,”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感慨。
“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
林安坐在自行车后座,面前的弹幕正稀稀拉拉地飘过。
“什么?”
“想起我小时候。”
达内尔说。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帮派,夏天晚上,我妈会让我和妹妹坐在门廊上吃冰棍,那时候我还能听到蛐蛐叫,不是枪声。”
【大老黑开始念旧了,爷青结】
【其实安静是因为两边都死太多人了,没人敢上街】
【主播这波算是间接给牙买加带来了和平?草,什么黑色幽默】
【另外,我有点好奇,90年代的牙买加什么情况?】
【黑帮更多,都是小黑帮,不过那个时候纽约警察严打厉害,白天基本上没有枪战,只有晚上时有抢劫的事情发生,美国草药的销售一如既往的好】
【那和主播的现在有什么变化?】
【区别就是90年代的牙买加遍地小牙买加黑帮,现在是一个大牙买加黑帮】
林安没有回复弹幕。
自行车拐进通往废弃家具厂的那条死巷时,一只乌鸦从路灯杆上飞下来,翅膀扑棱棱地扇了两下,落在林安肩膀上。
“局长......”
林安伸手摸了摸乌鸦的头。
“今晚你过得怎么样?”
乌鸦发出一声低哑的嘎嘎声。
达内尔回头看了一眼。
“它说什么?”
“它很高兴。”
林安说。
“它今天收了很多小弟,新小弟不服,它带人和它们打了几架。”
“你什么时候学会跟乌鸦说话了?”
“你猜?”
林安看了一眼面前飘过的,关于局长今天行动的汇报。
“我不猜。”
自行车在家具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后当即传来铁链滑动的声音,然后铁门被拉开一条缝,老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boss"
一名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把门拉开,他显然就是今天晚上的值班保安之一。
“今天没什么事?”
林安跳下自行车,走进厂房。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进去后,凯瑟琳匆匆忙忙走来。
“boss,这几天的销售单,您过目一下?”
“等会儿。”
林安说。
“老乔先叫来会议室,赫克托也来。”
凯瑟琳点点头,转身去叫人。
林安来到会议室,随意找个座椅坐下,达内尔靠在门框上,乌鸦局长从林安肩膀跳下来,在桌子上走了几步,然后发现角落里有一只蟑螂,就立刻扑了过去。
老乔先到了。
他走进会议室时,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林安的脸色。
“坐。”
林安指了对面的椅子。
老乔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
赫克托随后走进来,这个墨西哥人的身材低矮但结实,走路时脚步很重。
"boss"
赫克托走到林安边上,并没有坐下,并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这是和老乔学的习惯?
“叫我什么事?”
林安拉开身边座椅,抬手示意墨西哥人能坐下。
他的这个动作,让赫克托有些激动。
林安等两个人都坐定了,才开口。
“从今天晚上开始,所有清洁公司的员工和衣服销售点的人,都不许离开牙买加社区。”
老乔愣了一下。
“不允许离开?”
“暂时不允许。”
林安说。
“至少三天,三天后看情况再决定。”
“为什么?”
赫克托问。
“因为我们现在没有保安队了。”
林安说。
“艾伦带着人调往曼哈顿执行另一个任务。
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清洁公司和衣服销售的员工如果离开牙买加社区,遇到任何事情,都没有人能支援。”
老乔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道林安说的“任何事情”是什么意思。
在这座城市,尤其是在帮派的地盘交界处,橡皮擦公司的员工之所以能安全地到处跑,是因为有武装保安的存在。
艾伦有事情不会向老乔汇报,但是后者知道,衣服销售在卖衣服过程中,经常遇到一些被人刁难的事情。
比如批发衣服的店铺老板想要拖欠衣服钱,他们还会勾结当地街区的小混混勒索,甚至是杀害销售人员。
可以说,没有保安队的存在,衣服销售组就没办法安安稳稳地卖衣服,因此,对于保安队每一次出任务,都要分销售组的提成,销售人员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但如果保安队不在,那些硬茬子岂不是就没了约束?
“消息会传出去吗?”
老乔问。
“迟早会。
林安说。
“所以我们要在这之前提前做好预防,从今晚开始,所有员工的活动范围限制在牙买加社区内,清洁业务照常做,但只能做社区内的单子。
衣服销售也一样,只能在社区内摆摊,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公司内部调整,过几天恢复正常。”
“他们可能会抱怨。
老乔说。
“那就让他们抱怨,抱怨比中枪好。”
赫克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然后抬起头。
“老板,保安队不在,据点的防卫怎么办?”
林安看向他。
“你手下还有多少人能用?”
赫克托想了想。
“正式的保安队员都跟着本他们去曼哈顿了,但我能拉出大概七八个人,虽然临时工,但是他们很感激 boss能管他们的吃喝,愿意拼命。”
“你来挑选人手,凑够十五人。”
林安说。
“记住,人手要挑选可靠的,不要让他们有被收买的风险,然后你带他们去武器库,给他们每人配发一把手枪和一支长枪,子弹按每人三个弹匣的量配发。
从今晚开始,你带队在各个据点和员工住处之间巡逻,重点是清洁公司的车库和衣服仓库,那里存着我们的货。”
“巡逻频次?”
“每两小时一次,”林安说,“两人一组,不要单独行动,遇到可疑的人先警告,不听警告的直接开枪。
度过这段时间,你挑选的人全部转正,并归你管辖,如果是为了保护公司人员和财产而受伤,我来医治。死了,我给抚恤金,并帮养家人。”
赫克托兴奋地用力点头,没有问“开枪之后怎么办”这种问题。
“boss,需要安排人去您的公寓楼附近站岗吗?”
“公寓楼那边不用额外安排人。”
林安摇了摇头,他想到了拉夫。
“达内尔的家人,我会另外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守住公司的据点,不是保护我个人。”
赫克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明白。”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
“我现在就去挑人。”
“去吧。
"
林安扭头看向老乔。
“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了。”
“那就这样了,解散。
“是。”
布莱顿海滩的黑海海鲜餐厅今晚不对外营业。
谢尔盖·库兹明在挂掉电话之后,吩咐后厨把当天的帝王蟹和鲟鱼子酱各留出一份,然后亲手从酒窖里取出一瓶九八年的罗曼尼·康帝。
他拿酒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从今天上午开始,他接到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心情舒畅。
他把酒端上二楼包间的时候,埃利奥特已经到了。
独眼的金发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霓虹灯招牌把他的侧脸映成一半红一半蓝。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右手正用叉子挑起一块烟熏三文鱼往嘴里送。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埃利奥特说。
“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我以为高兴的人是你。”
谢尔盖把酒瓶放在桌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海马刀,刀刃在瓶颈上划过一圈,动作利落地拔出木塞。
深红色的酒液倒进醒酒器,散发出黑樱桃和皮革的香气。
埃利奥特看着醒酒器里的酒,把雪茄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啪地点燃。
烟雾在他脸前升起来,模糊了两人的空洞眼窝。
“我的敌人雇佣的人下午栽了。”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汇报天气。
“我知道。”
谢尔盖把醒酒器放在桌子中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还有呢?”
“纽约市地下世界,现在都知道了这件事情,那四个人要找人干活,现在费用最少翻三倍。”
埃利奥特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我感觉,他们要动用自己的人去干活了。”
“这可真是一件好事啊。”
谢尔盖笑着。他坐下来,举起自己的杯子。
两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科西切。”
谢尔盖说。
“敬科西切。
埃利奥特喝了一口酒,酒液在舌面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他的人真厉害啊。
“确实......都是死人了,还那么能打。”
谢尔盖靠在椅背上,透过包间的窗户看向楼下空荡荡的餐厅。
桌椅都收起来了,只有吧台上亮着一盏灯,酒保靠在角落里打盹,这是他故意安排的......今晚他不想有任何外人在场。
“杰克·卡尔森拿到账本之后。”
谢尔盖慢慢地说。
“他会查出什么?”
“全部。”
埃利奥特说。
“我给他的账本是原始版本,特拉普莱克斯生物公司的资金流水、圣餐与转化之环的灰色交易、康纳利的信托基金与医药公司之间的往来账目,所有能证明他们洗钱、非法人体实验、税务欺诈的证据,一条都不少。”
“他查得到本人吗?”
“当然能......如果不能,我可以再提供一点证据给他,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教会内部很多人都觉得那四人不靠谱,他们偷偷给我打电话表示忠诚。”
埃利奥特笑了,这次是两边嘴角都翘了起来。
“况且,杰克·卡尔森是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最好的经济犯罪调查员,给他一根线头,他能拆掉整件毛衣。”
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罗曼尼·康帝的回甘在口腔里铺展开来,像丝绒一样顺滑。
他享受了这口酒,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能成功吗?”
“为什么不能呢?”
埃利奥特从嘴里抽出雪茄,用雪茄头点了点桌子。
“只要那四个老不死的死掉了,我就能拿到教会的过半财产,剩下一半财产只需要拿去应对纽约州的大人物,然后我再拿出一半的财产中的一部分贿赂教会中的几名中层管理员,事情就差不多了。”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这么说吧,只要有肉吃,很多人是不在乎头顶的老大是谁。”
“那科西切的收益呢?”
谢尔盖反问埃利奥特,后者一愣。
“有些东西,他可以不要,但是你不能不给。”
“确实。”
埃利奥特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停顿了一下。
“那中层管理员的好处就不给了,把它们挪过来,再把我的那一份中的一半加上,这样应该能让他满意。”
谢尔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笑声。
“你真是个人才,埃利奥特,当初圣座没发现你的才能,是他的损失。”
“那你呢,谢尔盖,你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
“和你一样,用一只眼睛作为代价,然后靠着科西切当时留下来的士兵,杀死了那些准备来瓜分我固定资产的黑帮人员......”
“那你也是一个人才,我敬你一杯。
两人再次碰杯,喝了满满一大口。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谢尔盖询问,埃利奥特眯起眼睛。
“该主动出击,我还有几百万美刀,这是我把房子和股票,还有车子都卖了,加上存款的钱。
他说到这里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
“这些钱拿去请杀手,去杀那四个老东西的手下,能杀多少人?”
谢尔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醒酒器,先给埃利奥特的杯子斟满,再给自己倒上。
“你的钱听起来很多。”
“不够?”
“要看你怎么定义'够'。”
谢尔盖说。
“你要请一个能干掉一个有着十人保镖保护任务目标的杀手,起步价二十万,如果要同时对付四个目标,你需要不止一个杀手,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独眼盯着埃利奥特。
“而且你请的杀手如果失败了,那四个老东西会立刻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他们肯定会将注意力转移过来,增加对你的悬赏,到时候,我楼顶的重机枪不一定能继续起到作用。
毕竟,只要警察一过来,我的重机枪就得自己拆掉了。”
埃利奥特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烟灰掉在白色桌布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他看着那个焦痕,若有所思。
“所以你的建议是?”
“不要请杀手。”
谢尔盖说。
“请雇佣兵。”
“有什么区别?"
“杀手是单干户,拿钱办事,失败了跟你没关系,但他们不会替你承担风险,雇佣兵不一样。”
谢尔盖把自己的杯子举到灯光下,看着红酒在玻璃上折射出的光晕。
“你雇一个雇佣兵团队,他们就是你的代理人,他们失败了,损失的是你,但他们成功了,赢的也是你。”
埃利奥特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
“你想说,我应该用自己的力量去打这场仗,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想说......”
谢尔盖把杯子放下。
“你已经用自己的力量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直接加大投入,增加胜算呢?
科西切很厉害,但是......”
埃利奥特沉默了一会,然后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雇佣兵,你有认识的人吗?”
“有。”
谢尔盖立刻说道。
“布莱顿海滩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从东欧来的退伍兵。
车臣的、格鲁吉亚的、乌克兰的,都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只要钱给够,他们不在乎雇主是谁,也不在乎要杀谁。”
“可靠吗?”
“不可靠。”
谢尔盖笑了。
“但比杀手可靠,至少他们拿了你一半定金之后,不会立刻跑到目标那里去告密......因为他们知道,告密拿到的钱不如完成任务拿到的多。”
埃利奥特点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很薄,但谢尔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张支票。
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把信封放在醒酒器旁边。
“你需要多少人?”
他问。
“你能调到多少?”
埃利奥特反问。
谢尔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二十个。”
他说道。
“其中有四个是从车臣战场上退下来的,打过巷战,还有两个是前格鲁乌的,擅长情报和渗透。”
“格鲁乌?”
埃利奥特挑了挑眉毛。
“你怎么认识的?”
“他们退役之后在纽约开了一家安保公司,生意不太好。”
谢尔盖耸耸肩。
“纽约的富人更信任黑水那种大公司,没人愿意雇俄罗斯人看大门,只要你愿意给他们的报价是市场价的两倍,他们杀谁都可以。”
埃利奥特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二十个人,够吗?”
“看你怎么用。"
谢尔盖说。
“你要端掉那四个人的老巢,二十个人不够,但你要制造混乱,杀死一些中底层的干部和骨干,二十个人够了。”
埃利奥特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杯底只剩下几滴深红色的残液。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那只完好的眼睛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明亮。
“那就通知他们,过来拿定金和情报,然后去干活吧......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