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狼】睁开眼后,即便还躺着,他也是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脖子一阵爆响。
他控制的这具高达生前是个一米八五的白人男性,肩膀骨架宽厚,手臂肌肉纤维结实,指关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死因是两发9mm手枪弹,一发击穿左肺,一发打碎第四和第五根肋骨后停在心脏外膜上,死亡损伤小,尸体状态良好,肌肉记忆完整,适合战术达人使用。
【老狼又在测试高达了,每次附身都跟挑牛排似的】
【老武警出身的就是讲究,尸体手感都要评测】
【这具大体老师我看行,肩宽抵枪稳,上次那个瘦猴尸体打了两梭子就飘了】
【北方的狼】没参与弹幕闲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确认灵活度合格,然后扭头左右观察......尽管在进入高达之前,他就已经通过弹幕视角知道了现场情况,但是他还是喜欢亲自用双眼看看环境。
他现在所在地方是烂尾工地的地基坑,四周围着蓝白相间的施工围挡,坑底长满了野草和半人高的构树,在夜色中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伪装屏障。
从地面上任何角度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黑黢黢的灌木丛,根本看不见坑底停着什么。
但现在坑底正在发生的事,任何人看到后都会大呼“我的上帝”。
就在【北方的狼】的背后,林安站在地基坑的正中央,他的右手抬起来,对着空地。
坑底的空地上弥漫着白色的雾气,这些雾气正从他手里喷出,雾气贴着地面翻涌,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牛奶,只露出林安半截小腿和他的影子。
白雾中开始浮现轮廓。
先是一个长方形的巨影,金属的光泽穿透雾气一闪而过。
那是一辆福特Transit冷藏厢式货车,通体雪白。
【这货车看着好新,主播什么时候买的?】
【新泽西的医药公司停车场啊,你们忘了?】
【冷藏功能还能用吗?】
【新车,怎么就不能用了】
【这冷藏车要干什么?】
【运输农产品啊】
【运输“新鲜农产品”是吧,我懂了】
第二辆车的轮廓开始在白雾中浮现。
车身更宽,轮距更大,引擎盖在雾气中显现出那种独特的方正线条......这是黑色雪佛兰Suburban,九座全尺寸SUV,底盘加高了三英寸,轮胎换成了全地形越野胎。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纯黑色的漆面在雾中几乎不反光,只有前挡风玻璃反射了一点点来自街路灯的昏黄光晕。
然后是第三辆车,同样是黑色雪佛兰Suburban。
【雪佛兰?主播又是从哪里买的这两台车?】
【同样是医药公司的停车场,放在直播商城内很久了,你不是没有打开过吧】
【怎么没人换走?】
【主播都没开兑换,不过这一次用完,你就能把它兑换走了】
【别和我抢,我就喜欢雪佛兰】
三辆车并排停在坑底,车头朝向街方向的围挡破口。
林安放下了右手,转身走向福特Transit的后车厢,拉开后车门,车厢内部的灯自动亮起来,白光冷冽,照亮了车厢内部。
里面放着成排的武器箱和弹药箱,是林安按照今天参加活动的弹幕老爷们的要求预先打包好的。
每个武器箱上都贴了编号标签,从一号到十六号,一人一箱。
“过来吧。”
林安头也不回地说。
话音刚落,包括【北方的狼】在内的十六人,在沉默中走了过来,围在车边,开始按编号领取装备。
【来了来了,人齐了】
【我叫马到成功,十号装备箱是我的】
【我12号】
【北方的狼】站在前排,他在武警服役十二年,枪械对他来说是长在身体上的器官,即便换了一具别人的身体,他也依然有着自己的战术习惯。
因此,他换装速度非常快,一套淘宝纽约特警战术套装和全套陶瓷防弹衣,一下子就穿在身上,并且还有空闲功夫指点其他人穿戴装备和使用小技巧。
林安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就放下心来,转身就走。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注意保护冷藏车,如果没有意外,你们开车去纽约郊区等我。”
【ok,事情放心交给我们】
【勿街白虎帮老巢的成员,他们只能横着离开】
【桀桀桀.....】
新镇溪的夜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工业区特有的化学甜味和淤泥的腥气。
在废弃工业仓库的停车场里,一辆军绿色的雪佛兰皮卡停在两盏早已熄灭的路灯之间,车厢里坐着两个人。
驾驶座上的男人四十岁出头,白人,短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灰白。
他叫本·理查兹,纽约国民警卫队上尉,他在五年前上过伊拉克战场。
但现在理查兹身上穿着便装,他的军装和臂章此刻都锁在基地的储物柜里,连同他二十七年的服役记录、四次海外部署的勋章,以及那张还有十八年才能还清的房贷账单。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比他年轻七八岁,叫汤米·加尔萨,中尉,黑头发,拉丁裔,胡茬在下巴上稀稀拉拉地冒出来,看起来至少两天没刮。
他把座椅调得很后,仰躺着,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银行账户余额。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露丝要多少钱?”
理查兹开口了。
“全部。”
加尔萨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读一条和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房子归她,员工退休养老储蓄也要分一半,两个孩子的抚养费按月付,按二十年算,她的律师把账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小数点后两位。
本,你能想象吗?婚姻到最后变成了一张Excel表格。”
理查兹没回答,因为他的婚姻也没好到哪去。
停车场的远处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
两个人同时坐直了,把别在腰后的贝雷塔手枪抽出来,同时目光投向仓库外那片被废弃吊车和锈蚀集装箱包围的空地。
但什么都没有,似乎只是风把某个松动的铁皮招牌吹得晃了一下。
理查兹缓缓靠回座椅。
“几点了?”
加尔萨问。
理查兹翻过手腕,借着仪表盘微弱的背光看了一眼表盘。
“九点二十三分。”
“晚了二十三分钟。’
理查兹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方向盘,落在停车场另一头的一排废弃路灯杆上,那里站着一只乌鸦。
那乌鸦在灯杆顶端来回跳动,每跳一次都会把头转一个方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理查兹看着它跳了四五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见过乌鸦晚上还在外面跳的吗?”
加尔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蹲在路灯杆顶端,他耸了耸肩。
“大概是从巢里掉下来的,管它呢。”
“乌鸦晚上归巢。”
理查兹盯着那只乌鸦。
“在伊拉克的时候,一个本地人跟我说过,乌鸦如果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就说明有东西惊动了它。”
“那你觉得是什么东西惊动了它?一辆来晚了二十三分钟的车?”
理查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盯着那只乌鸦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到挡风玻璃正前方。
就在他的视线移开的那一秒,乌鸦张开翅膀,从路灯杆上飞起来,在停车场上盘旋了半圈,然后消失在仓库的屋顶后面。
这个时候,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小排量柴油机特有的引擎声。
声音从停车场南侧的工业道路尽头缓缓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车灯出现在了转弯处。
车身轮廓在灯光后面逐渐成形,宽大的白色车厢,方正的线条,车厢侧面印着一行绿色英文字,字太小了还看不清内容,但随着车辆驶近,字母逐渐变得清晰......“ERASER CLEANING CO.”。
“橡皮擦清洁公司。”
加尔萨念出了声,语气里有一点不可置信。
“开清洁公司的货车来买军火?”
理查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握紧又松开,他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出汗了。
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他有点紧张。
福特E-250厢式货车缓慢地驶入停车场,它没有任何加速或迟疑的迹象,平稳地,不紧不慢地停在了距离雪佛兰皮卡二十米远的地方,车头正对着他们。
车灯熄灭,引擎继续怠速运转,排气管冒出的白汽在夜风中很快散开。
货车副驾驶侧的车门打开,下来了一名年轻的亚裔,他中等身材偏瘦,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长袖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整齐,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礼貌和审视之间的平静表情。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凌晨九点出现在废弃工业仓库的人,更应该是刚从大学图书馆走出来的留学生。
驾驶室另一侧的门也开了,跳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中年,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提着一个旅行袋,脸部颧骨棱角分明,眉骨压得极低,耷拉着一双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亡命徒的角色。
看着这个黑人,车上的理查兹和加尔萨就有点忍不住要摸枪了。
好在车上还下来第三个人,是艾伦,看着这个熟人,两名后勤军官这才放下心来,脸部表情没那么紧绷。
理查兹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加尔萨从副驾驶那一侧绕过来,两人一前一后,虽然没有武器,却保持着互相掩护的姿态。
“艾伦。”
理查兹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跛着的左腿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你说把我手头的货物全部买完,我还以为你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艾伦的语气很平。
“这一次交易,我的boss也来了。”
闻言加尔萨的视线越过艾伦,落在货车旁边那两个人身上。
boss,是那个年轻亚裔,还是那个黑人中年?
“这两位是?”
加尔萨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礼貌的警惕。
“boss和他的保镖。”
艾伦回头看着林安。
理查兹的目光从艾伦脸上移到林安身上,又移到达内尔身上,表情疑惑。
“你的boss?”
理查兹重复了一遍艾伦的话。
加尔萨站在理查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亚裔是军火贩子?
加尔萨也不太相信,在他的想象里,能一口吃掉近两百把手枪和七十多把步枪的买家,要么是某个东海岸军火走私集团的代理人,要么是某个准军事组织的采购官,要么是联邦调查局的钓鱼执法人员。
不管是哪一种,都应该跟眼前这个穿着干净衬衫、头发整齐的亚裔年轻人没什么关系。
停车场突然变得很安静。
风从新镇溪的水面上刮过来,吹得皮卡后面那块松动的防水布啪嗒啪嗒地响。
艾伦站在两拨人的中间,他没有开口解释,任何的解释都是多余的,况且boss也不需要他帮忙说话。
林安懒得解释,他抬起右手,冲达内尔做了一个手势。
达内尔便点了点头,他快步走上前,把手里的旅行袋放在皮卡的引擎盖上,拉开拉链。
两名军官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射过去,便发现里面都是绿油油的小可爱。
“检查一下?”
林安伸手示意。
事关房贷和离婚的大事,理查兹和加尔萨不敢大意,前者原地不动,继续警戒,后者快步上前,前去检查旅行袋内的钱。
加尔萨走到皮卡引擎盖前,低头看向旅行袋。
袋子里面的美刀不是新钞,是旧钞,并且还是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不同面额混在一起,用橡皮筋分捆扎着的钱,每捆厚度大致相当。
看到这里,加尔萨脸上露出惊喜,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型紫外手电,按亮,随机抽出几张钞票,在上面扫了一遍。
紫外光下水印和防伪线依次浮现,清晰锐利,没有一张是假货。
他关掉手电,也是随便抓住一捆钱就开始清点数目。
加尔萨用的是手指翻钞的手法,也就是拇指压住钞票边缘,食指快速拨过,嘴唇无声地念着数字。
数完一捆钞票后,加尔萨已经确定这袋子钱没有问题,他把紫外手电揣回口袋,退后一步,冲理查兹点了下头。
看到这个动作,理查兹的肩膀顿时放松下来,脸上也自然而然地对着林安露出了微笑。
不管艾伦的新boss是什么情况,既然钱没问题,那么理查兹也没有理由继续对着买家绷着一张脸。
“既然没有问题,那么武器就在......”
“先等一下。”
“嗯?”
·理查兹和加尔萨猛然扭头看向林安,两人的动作一僵,甚至前者都下意识伸手摸向腰后了。
反倒是艾伦和达内尔两人不为所动。
林安无视了两名军官的动作,他在后两者的注视之下,抬手敲了一下耳朵,这个时候,理查兹和加尔萨才注意到亚裔人的耳朵戴着一个蓝牙耳机。
“有两辆警车正在往这边来,距离大约三公里,他们大概十分钟后会到达这个停车场。”
这个时候,理查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贝雷塔枪柄上,但没有拔枪。
没有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钱,另一方面不也是因为他看到了艾伦的反应......艾伦听完这句话之后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转头看向林安,等他的下一步指示,完全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恐慌。
“你怎么知道?"
加尔萨问。
林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三捆美刀,每捆一百张百元钞,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他上前几步,把这三万美刀放在旅行袋旁边的引擎盖上,然后抬起头看着理查兹的眼睛。
“你们的车卖吗?”
理查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这辆雪佛兰皮卡。”
林安用下巴指了一下他们身后的军绿色皮卡,车斗里盖着防水布,表面上看不清楚下面装着什么......不过林安有弹幕老爷报信,知道下面放着七个美军标准铝合金军用收纳箱。
“三万美刀,你们把车给我,武器不用搬了,省下来的时间刚好够在警车到达之前离开这里。”
理查兹和加尔萨对视了一眼。
三万美刀卖一辆二手的雪佛兰皮卡?
这辆皮卡是理查兹四年前买的,里程表已经跑过了十二万英里,即便排气管去年冬天刚换过,花了他六百块,这辆车也不值三万美刀。
加尔萨心动了,他试探着开口说道。
“你想怎么样?”"
“两个选项。”
林安竖起两根手指。
“选项一,我把钱给你,你把这辆车和车上的武器全部给我,你和他可以坐我们的货车一起离开,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分开。
选项二,我把这十五万全给你,我们开车走,你们带着钱自己想办法在警车到达之前离开这片工业区。”
至于两人要怎么离开,林安没有提。
只要不开车,两人想要躲过警车,然后再步行前往地铁站,或者是公交车站,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所以,林安认为他们会选择第二项。
听完林安的话,理查兹的手指从枪柄上完全滑开了,他回头看了加尔萨一眼。
你怎么看?
加尔萨用同样的眼神回了他......你是长官,你决定。
理查兹深吸了一口气,他脑子里跑过了好几个念头,但是那十二加三的美金,让他的脑子有点混乱。
十五万美刀啊,即便一半钱要和同伴分,他也能得到七万五的美刀。
七万五千美元啊。
他在国民警卫队干了二十七年,从列兵到上尉,四次海外部署,两枚铜星勋章,一枚紫心勋章。
那枚紫心是巴格达路边炸弹留下的纪念,弹片在他左边肋骨上划了一道六英寸的口子,缝了十七针,伤疤到现在阴天还会发痒。
二十七年,他把命交出去四次,换回来的基本工资加上住房补贴,扣掉联邦税州税社保医保,每个月打进他账户里的数字是四千八百二十一块七毛五分。
七万五除以四千八百二十一,等于十五点五个月。
一年零三个半月的工资,不用交税,不用分期,一次性到账。
理查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肋骨......有点疼。
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他可以把房贷往后还十八个月......不,不止。
七万五够他还掉信用卡上的那一万二,再加上拖欠了三个月的房贷补上,还能剩五万多。
五万多的缓冲,足够他喘一年。
在这一年之内不用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今天还欠银行多少钱”,不用把催款信塞进抽屉里假装没看到,不用在超市结账的时候犹豫要不要把购物车里的那盒牛排放回去。
他的婚姻已经完蛋了。
他的前妻去年搬去了新泽西,带走了孩子和狗。
她不算是坏人,只是再也受不了他在凌晨三点因为巴格达的噩梦坐起来大喊“熄灯”。
理查兹不怪她,因为他自己都受不了自己,凭什么要求别人受得了?
离婚协议签完之后,他在基地的单身宿舍里住了一年,每周去一次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他说不需要,医生又给他开了帕罗西汀,他吃了两周之后发现手抖得更厉害,就不吃了。
七万五千美元治不好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可是有了它,理查兹却能放松很多。
即便过几天被基地发现自己偷卖武器,他也能把这笔钱寄给前妻,让她们即便没有工作,也可以在新泽西支撑一段时间,不会无家可归。
理查兹把目光从钞票上移开,看向加尔萨,后者也在直勾勾地看着他,意见显然很明显。
“我们选择第一项。”
加尔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没有出声反对。
七万五,这笔钱够他还掉信用卡欠款、补上拖欠的抚养费,还能剩下一点让他下个月不用在基地食堂只点最便宜的鸡肉饭。
所以,他用力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提在手里,袋子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臂,像某种带着重量的解脱。
“很好,感谢你们的信任......艾伦,我和你坐皮卡,达内尔,你人丑,你坐货车,我们现在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