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前段时间就让老乔清理个手术室出来,后者把这事情上了心,早早就开始动手,而废弃家具厂二楼东侧某间闲置房间,经过三天的改造,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堆满发霉木屑和锈蚀机械零件的地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老乔带着丹尼和迈克尔用工业清洁剂反复擦了三遍,直到水泥地面露出原本的灰白色,踩上去不再黏鞋底。
四面墙壁重新钉了一层防水隔板,接缝处用玻璃胶封死,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老式日光灯被拆掉,换成了林安提前放在一楼的两排医用级无影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崭新的不锈钢解剖台。
这张台子长两米一,宽七十厘米,高度可调节,台面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导流槽,防止液体流到地上。
林安现在就站在解剖台前,双手抱胸,打量着这间手术室。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一次性手术衣,淡蓝色的无纺布材质,腰间系了个松垮的结,手上戴着一双同样是一次性的丁腈手套,脚上套着鞋套,头被一顶一次性手术帽包住,整个人犹如专业的医生。
“差不多了。”
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终于要切这玩意了,等了好几天了。】
【主播让院士上吧,这种活就得交给专业的。】
【院士老哥......不对,院士老爷子在吗?您准备好没?】
【我在】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收敛,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意念一动。
解剖台的上方,一具巨大的躯体凭空出现在不锈钢台面上,台子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晃了一下。
林安站在解剖台前,低头看着这具尸体。
无影灯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超过两米的躯干躺在不锈钢台面上,四肢摊开,活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巨大甲虫。
这人狼即便是死了,也有着骇人的气势,能随意吓哭小朋友......如果不看它那被打得稀巴烂的头部。
林安打量着这具尸体,像是在超市挑选一块牛排,他伸手翻开人狼的嘴唇,仔细看了一眼犬齿的弧度,又把尸体的手臂抬起来检查关节活动度。
“死后僵硬已经开始缓解了。”
他自言自语。
“软组织的状态还可以。”
【主播胆真大,这玩意我看着都得慌】
【你别说,这尸体保存得挺好的,四天了还没怎么腐败】
【应该是系统商城的功劳】
【解剖这种大体老师,在国内得批三个部门】
“咚咚咚......”
林安松开尸体的手臂,转头看向房门。
“进来。”
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女人,年纪都在四十出头。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瘦高,颧骨突出,头发是一种褪了色的金发,被草草扎在脑后,发尾干枯分叉。
除此之外,她的鼻子有点歪,应该断过却没有矫正过,大概是某次摔倒留下的纪念,也可能是某只手的作品。
女人的眼睛是蓝色的,眼眶周围有睡眠不足留下的暗色浮肿。
跟在她身后的那个更矮更圆,棕色头发,皮肤是苍白的,脖子和下巴的界线已经不太分明。
她的手攥着自己外套的下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低着头只看自己的鞋尖,像是希望地板能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
她们穿着林安留在家具厂仓库内的衣服,两套新的灰色长袖工作服,尺寸不太合身,一个裤腿太长,一个袖子挽了三折,但洗得很干净,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们两人外面套着同样是一次性的手术衣。
瘦高的女人站住了,她抬起头,目光先是看了一眼解剖台上那具庞大的尸体,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
“BOSS......”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是琳达·沃特森,之前在皇后区中心医院急诊做了十二年护士,这位是......”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矮胖女人。
矮胖女人猛地回过神来。
“多......多萝西,外科,北岸大学医院,十四年。”
说完她抿紧嘴唇,眼睛在手术台和林安之间来回跳了两下,然后低头盯住了自己那双早就洗褪了色的护士鞋。
“很好。”
林安说,语气平淡。
“你们被老乔招进来的原因很清楚,今天的工作也很简单,配合我完成这台解剖,做好记录,递器械、处理样本......能做吗?”
琳达没有说话,只是抿紧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下巴的线条细得很硬。
林安从两人的表情上收回视线,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解剖台侧面,从工具盘里拿起一把解剖刀,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林安睁开了眼。
原本林安的目光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平静,像湖面,而现在眼睛只有职业性的严肃和认真。
而此刻这双眼睛盯在多萝西手上的不锈钢托盘上,在第一秒内完成了三件事:确认托盘没有血迹残留,判断左侧凹陷角度会导致液体流向自己身体的哪一侧,识别出托盘边缘那道只有半厘米的加工毛刺。
控制林安的弹幕老爷子只是一眼,两名护士就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动作甚至比大脑反应过来更快。
【主播,帮我说一下,让这两个护士......】
“多萝西,托盘放左前方,器械按钝性分离、锐性分离、夹持、缝合的顺序重新排列......我现在看到的顺序是乱的,给你四十秒。’
多萝西身体一颤,反应过来的她,连忙手忙脚乱地开始重新排器械。
她的动作生疏,但不慢,虽然流浪了一段时间,但是毕竟当过十四年的护士,肌肉记忆并没有消失,她只用了二十三秒完成任务。
“琳达。”
林安的目光转向另一个护士。
“标本瓶排列顺序,皮肤样本、肌肉样本、内脏样本、神经组织、体液,标签写好编号,瓶盖不要拧紧,等我确认后再封口......现在开始做。”
琳达比多萝西镇定得多,她转身走向备料台的步伐甚至称得上利索,显然流浪生涯并没有抹去她的职业素养。
【真是造孽啊,这样的老护士,美国的医院居然舍得抛弃】
【十四年外科护士,说流浪流浪,老美这用人制度我服】
【北岸大学医院,一听就是正经大医院,留不住一个干了十四年的护士?】
【不是留不住,是不想留,年纪大了工资高,裁掉换便宜的应届生】
【楼上真相了,美国医院也是生意,讲的是成本控制】
【美国的医院缺的是廉价护士,不是有经验的护士,有经验的要多给钱的】
【除此之外,还有08年经济危机的问题】
【资本没有人情味,这不是什么个别老板,或者是好心人能改变的事情】
控制着林安的院士从多萝西重新排列好的托盘里拿起一把20号解剖刀,他把刀柄贴合在虎口,转腕,刀尖朝下,对着人狼切了下去。
第一刀,从胸骨上缘切入,刀锋垂直穿透皮肤和皮下脂肪层,深度精确到刚好碰到浅筋膜而不伤及胸大肌纤维。
刀刃沿着中线笔直向下走,避开肚脐的结缔组织环,在到达耻骨联合前两厘米处收刀。
切口长度目测约四十二厘米,刀走的是最短路径,没有一次停顿,没有一次偏离中线超过一毫米。
刀收,血才渗出来,伤口边缘干净利落,像是用尺子量过再画的线。
多萝西屏住了呼吸。
【好刀法】
【基础,过奖】
林安的嘴角微微翘起,老爷子自鸣得意的时候,他也有点喜悦......林安正在进行着比手把手教学更好的学习,他现在感觉不要太爽啊。
老爷子这个时候换了镊子,开始钝性分离皮下组织。
他的动作快而稳,每一层筋膜都被完整保留,没有一丝多余的撕裂。
【皮肤层厚度约8毫米,比人类平均值厚3毫米,真皮层有异常的胶原纤维束密度,排列方向不规则,推测具有抗切割功能,主播,你说话让护士记录】
林安复述。
琳达正在拧标本瓶的盖子,闻言立刻转头应了一声“OK”。
老爷子控制着林安的身体,让刀锋继续深入。
【这解剖水平,我服了】
【院士就是院士,这刀法我在医学院视频里都没见过】
【人狼有独立的心肺循环改造,怪不得那么能跑】
【数据记下来,全球独一份】
【老爷子的话可以直接写进SCI,格式都不带改的】
老爷子没有回应弹幕,连眼珠都没有往弹幕的方向偏一下。
手术台上不闲聊,这是他带教四十多年从没破过的规矩,学生站着的时候可以问问题,刀在手里的时候只能看。
半小时后,最后一块组织取样完成。
老爷子放回解剖刀,刀柄落在托盘里的下一秒,他的站姿就放松下来,呼吸变回了林安本来的节奏。
林安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沾满血的手套,皱了皱鼻子。
【老爷子不多玩一会?】
【不了,年轻的身体就是好啊,我怕上身太久了,我会贪念这样的感觉,这不好】
【录像了吗?】
【胸部解剖完成,剩下的肢体,回头找时间再处理】
“琳达,多萝西,剩下的收尾你们处理,尸体留在这里别动,样本编好号放冰柜里,台面清理干净,工具高温灭菌。”
林安扯下手套,反卷,丢进污物桶。
“明白,Boss。
林安下楼休息了,虽然是老爷子控制他的身体在干活,但是他也耗费了精神,有些疲倦......大脑进入高度学习的状态,其消耗是巨大的。
歇了一会,林安再次回到手术室内,两名护士已经离开了,人狼尸体还躺在解剖台上。
林安把尸体收回商城内,打开冰柜,逐一解剖出来的样本放进商城内,顿时引起了弹幕老爷们的抢购。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林安放进去的样本就全部消失了。
【我抢到了人狼肋间肌,这玩意看着比人类厚两倍多,这玩意的结构,我要分析一下,或许能用来作为电子肌肉束的参考对象】
【心脏在我这,笑死】
【样本还是太贵了,我兑换不起,主播,你为什么不能便宜点?】
【前面的,是傻子】
【四十七份样本平均上架存活0.8秒,比双十一抢显卡还离谱】
【录屏有什么用,录屏能用镊子夹吗?我要实物!!实物!!】
【抢到一份残血样本,准备做血清分离,万一能做出抗体呢】
【ID“解剖教研室王老师”一个人抢六份,搞垄断是吧??】
【下次解剖能不能预告?我设八个闹钟蹲着】
弹幕一片闹腾,有人喜悦,有人破口大骂,还有人哀求着有没有人愿意和他交换......没人理会后者。
第一,没有人愿意交易;第二,就算有人愿意,他们也没办法进行跨世界交易。
林安没有理会弹幕的闹腾,反正好东西他是上传了,能不能抢到手,他就不管了,也管不了。
他衡量着自己的状态,感觉不是很累,同时也想到了一件事情。
“我好像还能再做一次手术。”
林安把冰柜门关上,转身走出手术室,下楼,在一楼找到正在仓库内核对库存清单的老乔。
“艾伦在哪儿?"
老乔抬起头,指了指厂房另一头。
“在保安室,Boss,下午有个小子在门口转悠,艾伦过去处理了。”
“让他上来,到手术室。”
老乔把清单折好塞进裤兜,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走。
林安重新上楼,回到手术室,站在解剖台旁,活动了一下手腕。
刚才老爷子操控他身体的时候,那双手稳得像被锁定的炮台,但那不是他自己的肌肉记忆,现在他在回忆着当时的感觉。
门外传来拐杖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咚咚咚......”
“进来。”
艾伦·科恩推开门,拄着拐杖,左腿裤管在膝盖以下的位置打了个结,晃荡着。
艾伦也穿着家具厂发的灰色工作服,这段时间的生活对他来说是好日子,脸上明显有了血色,精神也好多了,没有当时与林安第一次见面时的颓废。
"Boss"
艾伦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灰烬般的蓝眼睛看着林安,等待。
林安没有寒暄。
“腿脚怎么样?”
艾伦顿了一秒。
“站得住。”
他说。
“走也行,跑不行......可以战斗。”
“还疼吗?”
“下雨天会轻微疼痛,不影响日常生活。”
林安点头。
这是他能从老兵嘴里得到的最诚实的回答。
弹片还在他的右腿里,弹片在肌肉和筋膜之间慢慢生锈,每逢阴雨天就像有把锉刀在骨头缝里来回拉。
“准备一下。”
林安说。
“等会做手术,把你右腿里的弹片取出来。”
艾伦下巴的肌肉立刻绷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多久?”
“等一会就开始,你去把腿上的假腿卸了,坐到那边。”
林安指了指角落里的不锈钢圆凳。
“让老乔再拿一组无影灯的备用灯管上来,顺便把楼下的止痛药和抗生素都拿过来。
艾伦拄着拐杖走到手术室角落,把假腿从残肢上卸下来靠在墙边,然后坐到圆凳上。
这个时候,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艾伦在控制自己,抑制着心情。
林安走到手术室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
“琳达,多萝西,上来。”
几分钟后,两名护士重新出现在门口。
"Boss?"
“补充一下药物和器械。”
林安说。
“把刚才收起来的止血钳、持针器、组织重新拿出来,补一盒新的缝针,七号线和十号线都备上,消毒液再开一瓶。
另外去看看冰柜里还有没有没动过的静脉输液包,拿两袋过来。”
琳达听完指令,转身就走向备料台,多萝西跟在她身后,已经开始在心里默数需要补充的器械清单。
两人的心情现在很放松,她们并不害怕工作,因为有着工作,就意味着她们有价值。
被医院开除,破产后在大街上流浪的日子,她们过够了。
在纽约流浪的日子,不是什么吃不饱穿不暖的问题,而是在街头上活着,就是一阵折磨。
现在能够有人保护,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能吃饱穿暖,能不被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瘾君子骚扰,不用再过连鞋子都会被人偷走的日子,两人非常的心满意足。
林安走到手术室角落,坐到一张折叠椅上,闭上眼睛。
弹幕已经开始热闹了。
【终于要取弹片了?】
【主播,麻醉咋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腿上神经多,不麻醉能疼死人】
【肌肉内异物取出手术,得全麻或者腰麻,局麻扛不住,弹片在那条腿里待了四年,搞不好已经跟周围组织粘连了】
【呼叫弹幕麻醉师,有没有搞麻醉的出来!!】
【有,我在,三甲医院麻醉科,干了二十年】
【有麻醉师了就成功一半了,再找一个能做异物取出手术的主刀】
【神经外科可以吗?我取过颅内弹片,腿上的应该更简单】
【不是弹片在腿上,是弹片在神经旁边,我记得艾伦的片子,老兵那个弹片位置不好,风险大】
【没事,不成功就切腿,然后两条腿就安装假腿,我是卖假腿的,保证艾伦穿上后,能健步如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