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门立雪?
杨时?
大官人脱口而出。
蔡京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捋着白须不屑道:“可不正是那厮!整价装神弄鬼,充什么大瓣儿蒜!三十啷当岁,正是该在朝堂上替官家分忧、搏个前程的年纪,他倒好,拍拍屁股跑到洛阳,拜在程颢那老酸丁门下,摇头晃
脑念起了狗屁倒灶的‘理学!”
“熬到四十岁,混出点虚名,满朝清流倒有不少是他徒子徒孙了。你猜这老货又作什幺蛾子?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享,一把老骨头了还不安生,巴巴地跑去许昌,又拜在程颐门下!”
“啧啧,还弄出个什么“程门立雪”的勾当,大雪天儿杵在门外头,冻得跟个冰猴儿似的,不就是图个清名”二字!呸!真真是‘婊子立牌坊一 —假充正经”的货色!”
蔡京骂得兴起,啐一口砸进脚边的鱼池里,惊得几尾锦鲤四散奔逃。
大官人看得眼都直了。
自家恩师平日里端着首辅的架子,讲的是仙风道骨,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几时见过这般粗鄙市井模样?
便是前几次被自己气着,也不过是摔摔杯子、骂两句“竖子”罢了。
今日这架势,分明是恨毒了那杨时,连带着斯文都喂了狗。
大官人肚里暗道:乖乖!这倒霉天的杨时是掘了恩师家的祖坟,还是拐了他家小妾?这和自家恩师有多大的仇,欠下的怕不是银钱吧?
可大官人心里明镜似的:别看蔡京骂得唾沫横飞,脸上鄙夷得能刮下二两霜来,心底里对那杨时,怕是尊敬居多,若真个瞧不上眼,挥挥手便是飞灰湮灭了。
大官人脸上堆起笑,凑趣道:“恩师既这般瞧不上那老酸丁,倒还容他在朝堂上蹦跶?想来也是恩师胸怀宽广,不予计较罢了。”
蔡京老眼翻,拍着扶手恨声道:“放屁!你当老夫不想捏死这老猢狲?这老东西滑溜得很!官家三番五次召他进京,他倒好,脖子一,回回推得干净!宁可窝在穷乡僻壤当个七品芝麻官儿!”
“老夫身为当朝首宰,可对这种不好功名利禄的老东西还真每办法,这厮当了县令又当县令,浏阳县令、余杭县令、萧山县令...芝麻官他倒做得有滋有味,也不知今年撞了哪门子太岁,迷了心窍,竟肯点头官家相招来京,当
了个博士!哼!”
大官人闻言,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忽地古怪起来:“学生...学生恍惚听得,他在那余杭任上,可是...可是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蔡京那张老脸登时拉得比驴还长:“哼!老夫身为当朝首辅,在余杭为母亲修葺坟茔,略求些风光体面,何错之有?历届知县,为讨好老夫,这坟茔周遭的祭田,左划一片,右圈一块,层层加码!年深日久,那地界自然就大
了些。”
“嘿!这老东西一到余杭!椅子未坐热,第一道政令,便是将那些圈占的地,尽数平了!分给了周遭的农户!啊!这下可好,天下那些清流士大夫,闻风而动,赞声不绝,只差将他捧上天了!”
蔡京说到此处,犹自气闷,手指虚点着大官人又冷笑道:“你莫以为老夫是心疼那几亩薄田,气量狭小!老夫是笑他不通世务,迂阔至极!”
“他将地分给那些小民?反倒是害了他们,不过半载光景,那些地契,还不是被当地的豪绅士大夫,巧取豪夺,变着法儿又收了回去?最后还不是一叠叠田契讨好的送到老夫案头?他杨时能有什么办法?清高是清高,可不通
官道,反替他人做了嫁衣,害人害己!!”
大官人陪笑:“恩师高见。既是这等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主儿,您老怎地还...还特意向学生推荐他?”
蔡京叹了口气,悻悻道:“这老东西...哼!虽说整日含沙射影,指摘老夫,又是个畏首畏尾的,不敢与老夫单挑,只敢在背后鼓噪...可架不住天下人偏偏就认他这副做派!如今那些清流,将他奉为圭臬,推他做什么宗主!”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压下不快,才继续道:“再者说了,这老东西顶着理学的名头,辈分第一,宗传第一,这私德上...倒也确实寻不出大错,不结党,不营私,甘守清贫。可不就是众望所归么,清流第一?”
“你不是想办那个什么...广纳寒门学子的大学舍?”蔡京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此事,非这老东西出来做山长不可!他一动,天下那些慕他虚名,想沾点道学清气的书呆子,必然蜂拥而至!你还愁延揽不到西席名士?”
大官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极!恩师一言,学生受教了!”
蔡京眉头紧锁:“你当真要做?可想清楚了?此事一成,弹劾你的本章怕是要堆积如山!不过...你若真能将那老东西请去坐镇当山长,嘿嘿,那些个御史台的人,倒要掂量掂量,敢不敢在‘理学泰山”头上动土了!”
大官人抚掌大笑:“恩师明鉴!不瞒恩师,学生在清河那点家私,如今也不少,还空着好些个大宅院儿,正愁没个正经用处。这几日灵光一现,便生了这个念头。正想再腆着脸,求恩师赐个墨宝,题个匾额呢!”
蔡京一捋长须:“这倒使得...”忽地想起什么,警惕地盯着大官人:“慢着!不会又是上次那种狗屁不通、平仄不分的打油诗吧?”
大官人忙摆手:“不敢不敢!这次就四个字,清清白白——————”他挺直腰板,朗声道:“太学清华!”
而此时。
九九重阳。
皇宫拜祭。
郑皇后丰腴身穿着凤冠霞帔,脸上眉目却冷浸浸的,威严自生,偏偏还有着熟艳媚态,她亲手从那一宫女递过的盒中捻起三炷御香,就着金烛点燃。
殿内鸦雀无声,只待香烟袅袅,上达天听。
岂料那香燃得极怪!
烟气灰白惨淡,不成一缕,倒似顽童吹散的柳絮,东一缕西一缕地乱飘,全无半分规矩体统。
更兼“噼啪”几声,竟有零星火星子进出来!
满殿宗亲、妃嫔、内侍,无不屏息,目光齐刷刷钉在皇后身上。
官家站在侧旁,眉头拧成了疙瘩,直直望向郑皇后。
他素来崇道,最重这等天人感应,眼见香烟如此散乱不祥,分明是有些预兆,龙颜登时沉了下来:“你学六宫,主祭祀,乃天下妇人表率!今日如此奇怪,是何道理?莫非你心中不诚,触怒了神明祖宗不成?”
阶下侍立的刘贵妃,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强作惶恐低声道:“官家息怒!皇后娘娘素日里最是恭谨,想是......想是近来宫务繁杂,一时疏忽了香火洁净?这等天象示警,真真吓煞人了!若因娘娘一人之失,累及国运,
那可就......”
官家眉头一皱:“疏忽?祖宗神明面前,岂容疏忽!爱妃,你素来知轻重,便由你来敬香!”
刘贵妃心中得意,她袅袅婷婷上前,接了宫女奉上的檀香。
说来也奇!
那香燃起,烟气竟笔直如线,青中透紫,袅袅婷婷直上穹顶,非但无一丝火星,反透出一股子清远怡人的幽香!
官家满意点点头,那目光却又落回郑皇后身上沉声道:“皇后,你身为六宫之主,宗庙祭祀全责在身,如何心思不诚,搅扰神明,险些酿成大祸!”
在群妃面前斥责皇后,这可是一点颜面不给了。
这话一出,满殿的妃嫔那眼神可就活泛起来了!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可那眼角眉梢,都忍不住偷偷往皇后脸上瞟,嘴角更是压不住地往上翘,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窃喜来。
谁不知道郑皇后膝下无子?
那把凤椅,本就坐得不安稳。
今日官家当众喝斥,这分明是嫌隙已生!
只要她真个跌下来……………
哼!
这母仪天下的尊荣,在座的各位娘娘谁心里不存着几分念想?
那机会,可不就来了么?
郑皇后心中自然知道怎么回事,面上却只得强撑着,对着官家深深一福,镇定道:“是,臣妾......知罪!”
官家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若是因为这后宫诸多繁琐精力不济,那代后宫拜祭这神明祖宗之职,不如,就暂且交予刘贵妃代劳吧。你也好生将养将养。”
刘贵妃一听,她心花怒放,腰肢一拧就要上前拜谢。
“陛下!”郑皇后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一截:“今日这等古怪,臣妾若是有过,自当领受。然则,这祭祀重责,乃是祖宗传下,向来由皇后代祭,适才许是祖宗昊天有些别的启示!恳请陛下再给臣妾一次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若此番香烟再有半分不敬,半点差池,这祭祀之权日后臣妾甘愿让给妹妹!”
官家点头:“准了!”
郑皇后,眼中精光一闪:“官家容禀。今日香烟示警,许是奸人作祟,扰了神明清净,非关神明祖宗不佑,更非天示不祥。臣妾昨日偶得少许‘蓬莱引’奇香香丸,乃是海外仙山云雾之中侥幸寻得。此香采天地灵气,合道家纯阳
抱一之妙,最能沟通神明,涤荡污秽。臣妾制了三支,恳请官家恩准,容臣妾以此香敬献神明,亦安社稷之心!”
蓬莱引?
纯阳抱一?
官家一愣,终究好奇,点了点头:“…….……准。速取来!”
片刻后。
宫女捧出一个更为古朴精致的玉盒,打开时,异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里头摆着三支长香和数十粒香丸。
郑皇后她神态庄重,取过长香,再次点燃,只见炉中香烟升腾,非但笔直凝练,更隐隐结成祥云瑞霭之形,盘旋于大殿之上,其香清冽悠远,闻之令人心神俱醉,烦忧尽消。
满殿讶异,适才那“天示不祥”的假象,在这纯正祥和的瑞气面前,到有些可笑!
官家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好一个·蓬菜引”!祥瑞现形,皇后贤德,神明庇佑!”
郑皇后笑道:“此等仙家妙物,本就是臣妾寻来献给陛下修行,留在后宫也是埋没。臣妾呈与官家,置于上清宝箓宫中供奉,以谢神明!”
官家笑道:“好!有心了!皇后果然深谙朕心!”
郑皇后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将玉盒奉上。
看着官家珍而重之地接过玉盒,皇后凤目微垂,待官家转身去,她方暗暗舒出那口悬了半日的气,这一舒,浑身那股子熟透了的媚香便再也藏不住,从霞帔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连贴身的汗巾子都湿透的,心内暗忖:
“好险!这些香显然被动了手脚,若非前几日那西门天章寻来这些海外奇珍献上,内中有那·蓬莱引’一物,今日这场死局,本宫如何解得开?”
“今日失了祭天权柄,明日这皇后位置便要动摇,各个妃子都来落井下石,岂不闻墙倒众人推?这么说来,那西门天章......莫不是本宫命里该有的福星?只是......”
想到私会西门天章那日,她脸色倏地一红,又转白,红是臊的,白是恼的。自家这身子,她是再清楚不过的——酥胸高耸,腰肢圆润,臀丰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饱满,无一处不合她心意,镜前自照时,连她都忍不住暗赞
一声“好个熟透了的妙人儿”。看起来自家都觉得羞耻,却被那西门天章看了去。
也不知那厮到底是自己福星还是祸星,想到此处,郑皇后浑身威严冷意,掩住脸上红晕,冷冷看了一眼刘贵妃。
待回到自家寝宫,郑皇后猛地顿住脚步,高喝一声:“来啊!把那奉先殿今日司香的女官给本宫拿来!”
左右宫人齐声应喏,脚步匆匆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却见几人垂着头空手而回。
皇后一怔,眉梢微挑:“人呢?”
为首的内侍战战兢兢,低声道:“回...回娘娘...那...那女官...她...她自个儿跳了后头那口枯井...捞上来时...浑身是血...已然没命了!”
皇后心中一冷,心道:“那贱婢好毒辣的手段!”
面上却只淡淡“哦”了一声,挥退了众人。
而彼时刘贵妃已回了自家小花园,斜倚在竹榻上,正自出神,
忽见道婆被宫女引了进来。
刘贵妃顿时柳眉倒竖,喝道:“你家真人不是说保管叫那皇后今日出丑么?怎的被她追了回来,他也在殿上竟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她稳稳把香点了?”
道婆忙堆起笑脸,凑前低语:“娘娘息怒,几日那些御香里,除了固定的几味龙涎沉檀,其余都是用陈年冷香灰糅合而制,若要再多波折,官家细究下去,非得拆炉验灰不可,那时反倒露了痕迹。我家真人说了,往后日子长
着呢,但凡有机会,定然助娘娘登上后位。”
刘贵妃冷哼一声,拈起一颗蜜饯送进嘴里,嚼了半晌,方缓缓点了点头。
道婆赶忙送上药来,刘贵妃一饮而尽。
贾府内。
黛玉正伏案疾书,偶尔咬着笔头想一想该如何措辞,连手上沾着些墨迹都不曾注意。
紫鹃在一旁磨墨,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楷书,又看了看自家姑娘紧蹙可爱的眉头,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正要开口,忽听得雪雁高喊道:“老太太来了!”
黛玉一惊,笔尖一提,慌忙另抽了张素笺掩住公文。
紫鹃赶忙收拾笔墨。
贾母已扶着鸳鸯进了门,见黛玉面色微红,手上还沾着墨痕,便笑道:“我的儿,做什么这样忙?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黛玉行礼笑道:“没什么。”
说着便要起身让座,却不防贾母已走到书案前,伸手抽出来一看,竟是盖着开封府印的告示底稿,笔迹娟秀端方,分明是黛玉手书。
“玉儿,”贾母将告示搁在案上,笑道:“你怎么写起这些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觑着黛玉的神色,她素来只是描鸾绣凤、吟诗作赋,如何与衙门公文牵扯起来?
顿了顿,又缓声问道:“你与那西门大人,很是熟稔么?”
黛玉闻言,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面上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低声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扬州时,父亲后事和死因多亏西门大人调查,又亲自护着我料理丧事,才算保全了父亲遗物。”
她说着抬起眼,眸光清正,“西门大人与父亲随不是同年,可交情莫逆,父亲临终前还曾托他照看我。如今他公务繁冗,偶尔递些公文底稿进来,我替他誊写润色,也算还他一份人情——况且,孙女儿不写不知道,如今发现
我竟喜欢这刑名钱粮之学,比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有趣得多。”
贾母听得两人关系如此亲近,眉头更紧,只是不舍深责,只暗暗叹了口气。
心中忽又想起婆子们早就回过,说西门大人常常昼夜进园,无视男女大防......莫非是经常来找黛玉?
正自忧疑,却见黛玉已将那些公文收进匣中,锁了铜锁,神色如常地来扶她坐下。
“罢了,”贾母按下心头疑虑,拍了拍黛玉的手,又用手帕替她擦去手上墨痕,柔声道,“你既喜欢,也不可太过劳神。只是那西门大人终是外男,日后若再递东西来,叫紫鹃送到二门上便是,终究男女大防。
她说着,见黛玉点头应了,方转开话头,叹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林家人来接你,你要回扬州去?这大暑天的,怎么生出这般糊涂念头?”
黛玉垂着眼不言语。
贾母叹口气,将黛玉揽进怀里:“你娘去得早,那年她病得厉害,攥着我的手只说,母亲替我多看顾玉儿——这话儿我记了十来年,字字都剜在心上。
说到此处顿了顿,帕子按了按眼角,“你父亲虽去了,可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把你当嫡亲的姑娘看?”
黛玉睫毛颤了颤,面上仍是淡淡的,低声说道:“我也舍不得老太太!”
鸳鸯忙递过茶来笑道:“老太太快别这么说,姑娘是孝心重,惦记着给林姑老爷上坟。那些林家叔伯宗亲,又说今年南边雨水大,扬州官道都淹了几十里,姑娘忧心父母坟墓想回去看看!”
“舍不得便不许去,我时日也不多,哪能离得开你,若是想回去扫墓,等我去了,你再去,抓把我坟上的土一起带去,和你娘埋在一起,让我也守着她!”贾母抚着黛玉的背,摸了摸眼泪:
“我想起你母亲出阁前,有一回躲在我怀里哭,说舍不得老太太,那模样竞和你现在一模一样......”她忽地哽咽住。
黛玉终于抬起眼,看了一眼贾母又垂下,眼眶也泛红:“老太太疼我,我岂能不知。只是前儿夜里梦见父亲立在渡口,身上穿的还是那年进京时的青布衫醒来枕上湿了一片。原是我多思了一些,倒引得老太太伤心。
贾母瞧着黛玉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正是自己女儿的遗物,心里像被细针扎了。
“好孩子,”贾母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几乎贴着黛玉的发顶,“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只管和我说,在这哪里待得不满意了,咱们祖孙之间,难道还隔着什么不成?”
黛玉在贾母怀中沉默了半晌,忽然轻轻推开些,抬起眼望着贾母:“老太太,有些话我搁在心里许久了,今儿既说到这里,便不能不提,想来这事您也知道了,父亲是被毒死在扬州任上,而最适合下毒的时间和地点都是贾
府…………”
贾母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玉儿......我的儿......你、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她一把把黛玉重新抱紧,“你竟疑心是咱们府里...的人下的手?”
她说着,眼泪簌簌地滚下来,,“阿弥陀佛!我活了一把年纪,临了临了,竟要背这弑婿的恶名么?”
黛玉见贾母这般,忙挣开身子要跪了下去,仰着脸道:“老太太,我岂敢疑心您…………我疑的,只是那藏头露尾的奸人,万不敢牵连到老太太身上。”
贾母听了,越发哭得哽咽难言,一把将黛玉从地上扯起来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哭道:“我的儿,你父亲当年进京考功名,我多看好他,才肯把你母亲许配给他。我常对人说,你父亲是咱们家最清正的人品,又简在帝心,日
后青云直上,贾府沾光也能撑起一些旧日门楣来...”
说到这里,贾母顿住了,拿帕子捂着脸,好半天才断断续续续道,“你娘去得早,我疼你比疼宝玉还多三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你如今说这话,可知比刀子剜我的心还痛些?”
黛玉也哭道:“老太太,我没有这个意思...”
贾母梗咽道:“好孩子,这府里人口既多,人心便杂,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鸡零狗碎自是免不了的 —或是偷奸耍滑,或是搬弄口舌,这些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家宅常事。可若说谋害人命,那便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我贾府虽比不得早年鼎盛,可祖上留下的规矩还在,家教还在。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便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无人敢伸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真有那起子黑了心的混账东西,敢把这脏水泼到我们贾家头上来,
不用你开口,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黛玉哭着在贾母怀中点了点头,良久方道:“老太太言重了。只是女儿家大了,总该知道父母坟茔上的草有多长有多深,有无人料理,逢年节也没有人焚一纸钱。”
“哪里只有你记惦,我何尝不是。”贾母抚着黛玉的背,又提起贾敏来,说敏儿小时候如何淘气,如何躲在屏风后偷吃酥酪,说着说着又哭又笑。
黛玉静静地听着,慢慢依偎在贾母怀里,贾母紧了紧方道,“离开这话,再不许提第二回....无论如何,老婆子我也要亲眼看见你出嫁...”
而此时开封府中。
及至黄昏,大官人方伸个懒腰,合上案头公文。
恰值赵鼎与何栗联袂来禀。
何栗先行叉手礼,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大人,此番遣派新科进士们下街巷协理庶务,情形……………颇不如人意。一个个做得什么政务?多是躲在后衙吃茶打盹儿,应付一日便算完事。十之八九或偷懒耍滑,或敷衍塞责,或心浮
气躁!”
“间或有几个肯下气力,偏又被几个积年老妇指着鼻子骂将出来,气得当场拂袖而去,遇着些泼辣妇人的斥骂,便臊得面红耳赤,令衙役用刑。”
“更有什者,让他们断些邻里口角官司,竟也判得偏颇——不是瞧着谁家妇人颜色好些,便是偏向有功名,有体面的士绅门户,总之......多是不堪一报!”
言罢,不住摇头叹气。
大官人闻言意料之中,只淡然一笑:“毕竟他们初出茅庐,眼高过顶,只道治理天下是吟风弄月一般轻巧,也难怪,少年得志,未经摔打,好高骛远也是常情。”
何栗面露惭色,躬身道:“下官瞧见他们,便似照见自家当日影子。如今跟着赵大人跑了这些日子,脚底板沾了泥,才知道平民百姓过日子是什么滋味,真真是叹生民之艰辛!更知这基石政务,看似琐碎,实则干系重大,又
最是难缠磨人!说轻了是针头线脑,说重了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何等烦难,又是何等要紧!”
大官人颔首赞许:“正是此理。不过这政务也需要所谓“一力破万法”,又道‘众人拾柴火焰高,有时候上头决策即便偏了,只要底下人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歪打正着,也能办出个正果来。”
赵鼎、何栗二人闻言,目光闪动,似有所悟,咀嚼着这话中深意。
何栗再次行礼,语气诚恳:“大人每每点拨,皆令下官茅塞顿开,此等道理,书中实难寻觅。不过,此次百来人中,倒也有二十来个做得尚算踏实,虽说不上出众,却也老老实实,不曾偷奸耍滑。”
赵鼎随即接口,叉手禀道:“大人,下官谨遵钧命,已向所有进士言明,代表汴京父老恳请他们多留十日,襄助地方。”
“奈何………………众人托词百出,纷纷婉拒,不是推说家中有老母,便是道京里米贵,又说要早日还乡再去上任,再不然便说身子不适,百般借口,竟如避瘟神一般。说来可笑,百余人中,最终愿留下效力者,竟只七人。
大官人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笑道:“哦?有七人愿留,已是意外之喜。名单何在?”
赵鼎忙呈上一纸。
大官人接过,目光扫过,写着:陈康伯、范宗尹......等七人。
大官人眉头皱起看着几个名字有些熟悉,又想不起。
想了半会,他才收起名单,展颜道:“好!替我传话,今夜本官在樊楼设宴,专程款待这七位俊才。你二人也一同作陪。”
赵鼎、何要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谨遵大人吩咐。”
是夜,华灯初上,汴河两岸笙歌渐起。
樊楼。
大官人一身便服,领着众人,带着玳安杨再兴等人迤逦而来。
刚到楼前,早有迎客的小厮满脸堆笑迎上,却是一迭声地弯腰告罪:“哎哟喂!诸位尊客恕罪,恕罪!实在不巧,今儿个楼里五栋主楼,座头全满啦,委实腾不出一间雅阁来。”
赵鼎眉头一皱,尚未开口。
身后那管事早已抢上前来,扬手便是一巴掌,掴在小厮脸上,喝道:“瞎了眼的狗才!京城父母官在此,什么满了没满?还不快引路!”
又躬身对大官人等人恭笑道:“西门府尊、赵大人,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懂事!西门府尊大驾光临,我们樊楼蓬毕生辉,快请快请!雅间早就备下了!专候着诸位贵人呢!”
大官人摆摆手,笑道:“罢了。若真满了,也不必为我们而扰了别家雅兴。何苦赶客?本官转去对面夏楼吃酒也无不可。’
管事腰弯得更低,奉承道:“哎哟我的青天大人吶!您体恤百姓,真是汴京之福!”
“不过您放心,不瞒大人说,这位置是日日必得预留的,宁可空着,也不敢轻易卖了,只为专等您这样的贵人临门,好有个退步。”
“大人,给您老留着的是顶好的三楼‘天字阁’,清净敞亮!”
他一边引路,一边解释今日盛况:“说来也巧,一是正逢重阳,京城三位顶尖的行首大家联袂献艺,多少达官贵人捧场;二来嘛,今科高中进士的才俊们,也多在楼里摆宴庆贺。您瞧,三楼那边,便是宴席所在,热闹非凡。
听闻连杨时杨老文宗,都被请了来压阵呢!”
大官人乍听得“杨时”二字,不由一怔,心道倒是凑巧,问道:“哦?杨老文宗也来了?倒是有几分稀罕。还有哪些大人在座?”
那管事见问,越发躬下腰去,连答道:“回大官人,今科状元、探花都在楼上,三甲进士更是一个不落,济济一堂。做东的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陪坐的是一班清流大臣,众人攒了份子,合力将杨老文宗请了来压场子。如今
酒席摆齐,就等着三位行首登台开演,好生热闹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