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术盘坐在茅屋之中，诸多的念头在脑海之中不断地翻滚。不过很快的，“空成”的决定便在他的心间定下。
落下，他再不迟疑，浑身的气息仿佛潮水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涌去。
那几口巨大的铜棺被他的真气...
窦婆婆的手颤得厉害，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在青石墓道上磕出细碎声响，像一截枯枝被风反复折断。她枯瘦手指忽然攥住玉儿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布纹里，浑浊眼珠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火在灰烬深处噼啪爆裂：“束哥儿家的儿郎？你当真……是束哥儿家的儿郎？”
玉儿喉头微动，没答话，只将袖口轻轻抽离，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那是当年离山时，七舅余勒硬塞给他的旧物，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束哥儿”三字，字迹早已洇开成淡红云絮。他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在绢上轻拂而过，朱砂字迹竟如活物般重新聚拢、发亮，透出温润血光。
窦婆婆猛地倒退半步，拐杖“哐当”砸在石阶上，她佝偻的脊背竟挺直了一瞬，嘶声道：“这字……这字是余勒那瘸子亲手写的！他右手残了三十年，写‘束’字总把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条甩尾的泥鳅！”话音未落，她枯爪似的双手已捧住素绢，额头抵在绢面，肩膀剧烈耸动，却无半点哭声，只有喉咙里滚着呜呜闷响，似地底暗河在石缝间穿行。
独玉儿默默拾起拐杖，插回窦婆婆腋下，声音低哑：“窦姨，您还记得当年豆腐西施铺子前，那口青砖砌的井么？”
窦婆婆抬起脸，泪痕混着脸上沟壑纵横，却咧开嘴笑了，缺了三颗门牙的嘴漏着风：“记得！井沿上那道豁口，是束哥儿小时候偷舀井水浇菜，被余勒拿竹尺抽手心，他躲闪时撞上去的！后来余勒自己凿了块青石补上，还刻了朵歪莲花……”她忽然停住，目光如钩，死死钉在玉儿脸上，“你脖颈后头，可有一颗红豆大的痣？”
玉儿不语，只将衣领微微扯开。
窦婆婆的手指哆嗦着伸来，冰凉指尖触到那粒朱砂痣时，整个人骤然僵住。她猛地攥紧玉儿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是不是比旁人多一道浅痕？”
玉儿翻过手掌。
果然，那道细如发丝的旧疤蜿蜒在骨节处，是幼时为护住偷藏的半块蜜糖，被豆腐坊的铜秤砣刮破的。
“轰隆”一声闷雷碾过牯岭镇上空，乌云沉沉压向江面，雾气陡然浓得化不开。窦婆婆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倚着墓碑喘息，忽而仰头大笑，笑声干涩如枯叶刮过铁皮：“好！好！余勒那瘸子没福气！他日日蹲在坟头骂天骂地，说老天爷欠他个儿子，今日总算……总算还上了！”
她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坟地深处走，袍角扫过荒草，惊起几只灰雀。玉儿欲追，却被独玉儿按住肩头。白发师姐朝他摇摇头，目光沉静：“让她去。窦姨守着这坟十年，等的就是有人能认出那点零碎。”
两人沉默着返回独蛊馆时，雨已落下来。
雨丝斜织，将牯岭镇浸成一片水墨氤氲。馆内道童们早散了，堂中只余一盏油灯，豆大火苗在穿堂风里晃荡。独玉儿取了新茶具，青瓷盏沿釉色温润如初，她执壶注水，水流声潺潺：“窦姨年轻时，是替庐山别院采买豆腐的。后来余勒卖血换药救她一命，她便把整座豆腐坊都押给了余勒，这才凑齐你入道的引气丹资。”
玉儿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哑声道：“七舅他……如今在哪？”
“城西。”独玉儿抬眼，“槐树巷最里头，那间塌了半边墙的土屋。”
雨声渐密。
玉儿踏出馆门时，独玉儿忽然道：“方师弟，你可知为何我至今未收一个筑基弟子？”
玉儿顿步。
“因为独蛊馆的秘传，从来不在纸上。”独玉儿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又缓缓按在心口，“在血脉里，在骨头缝里，在熬豆腐的灶膛余温里，在余勒剁猪骨时溅到青砖上的血点里……这些，我教不了人。”她顿了顿，白发垂落颊边，“但你不同。你身上带着余勒的骨，也带着我的血——当年秘境里，你替我挡下那记蚀骨阴风，血滴在我袖口，三天才洗净。”
玉儿喉结滚动，雨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凉意刺骨。
槐树巷果如独玉儿所言，蜷缩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土屋门板歪斜，檐角悬着半截褪色的桃符，朱砂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玉儿伸手推门，腐朽木轴发出呻吟，门内霉味裹着陈年药气扑面而来。
昏暗中，一张竹床横在墙角。床上老人蜷如虾米，灰白头发乱如枯草，右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裹着油污的粗麻布。他听见动静，费力掀开眼皮，浑浊瞳孔里映着玉儿身影，却无半分波澜，只沙哑道：“……又来讨债？灶上还有半碗糊糊，自己盛。”
玉儿跪坐在床沿，伸手想替他掖被角。
老人突然暴起，枯爪般的手狠狠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腕骨生疼：“余勒的骨血，该是这般软弱？”他喘着粗气，胸腔里风箱般呼噜作响，“当年你娘难产，稳婆说保小不保大，你爹抄起铡刀剁了半扇猪肋排塞进灶膛，烧得通红，硬是烫开了产道……”
玉儿猛然抬头。
老人嘴角咧开，露出黑黄牙齿：“你脖子上那颗痣，是你娘咬的。怕你胎里带煞，咬破皮肉放血镇魂。”他喘息更急，喉头涌上腥甜，“余勒卖血那天，你娘抱着你跪在血站门口，把你的小脚丫按在他手腕刀口上——血流进你脚心，你哭得震天响，血就顺着脚踝往下淌，染红了三块青砖……”
玉儿低头，果然见自己左脚踝内侧，淡褐色胎记形如蜿蜒血线。
老人忽然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泛着铁锈色。他喘息稍缓，盯着玉儿腰间佩剑，哑声问：“赤真飞天蚣……借来使使？”
玉儿一怔。
老人枯手猛地探出，竟快如闪电扣住他腰间剑鞘：“二十年前，我替庐山别院送一批蛇蜕去浮荡山，路上遇见个断了腿的赤城仙府外门弟子。他临死前，把这柄剑胚塞给我，说若遇姓方的后人，便交还。”他颤巍巍抽出半截剑身——黝黑剑脊上，赫然蚀刻着一条赤色蜈蚣纹，六对足爪栩栩如生，尾针尖端一点朱砂未褪。
“赤真飞天蚣的毒腺研磨成粉，混着百年蛇蜕灰，能续筋脉。”老人把剑塞回玉儿手中，手指刮过剑脊蜈蚣纹，“当年我用这法子，给你续了三次断骨。最后一次……”他忽然噤声，浑浊目光投向窗外雨幕，“最后一次，是为你续命。你八岁那年，被余勒关在秘境石室三日，饿得啃食自己指甲……出来时浑身泛青，瞳孔散成蛛网状。若非我连夜剖开七条银环蛇取胆，再把你泡在蛇胆汁里七天七夜……”
玉儿眼前发黑。
他记忆里，八岁那年确实有场高烧，烧得人事不知，醒来时舌尖残留着浓烈苦腥。
老人闭目，喉结上下滚动：“余勒那瘸子……他不是卖血。是割自己的腿骨，磨成粉，混进你喝的每一碗药汤里。”他睁开眼，目光如锥，“你脚踝那道血线胎记，就是他骨粉渗进你胎盘的印记。”
雨声骤歇。
屋内死寂。
玉儿喉间涌上腥甜，强行咽下，只觉五脏六腑被一只冰冷巨手攥紧、揉搓。他慢慢解下腰间储物袋，倾出所有——三枚灵石、半匣辟谷丹、一卷《太乙青冥箓》拓本、还有一小块拳头大的灵脉原石。他将灵石与丹药推至老人枕边，灵脉原石却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七舅。”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这灵脉，能……续您腿骨么？”
老人瞥了眼灵石，嗤笑一声，枯手却突然按住玉儿攥着灵脉的手背：“灵脉养人，不养残躯。”他另一只手缓缓探入怀中，掏出一枚暗褐色药丸，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这是最后一颗‘续骨膏’，用我腿骨髓、七十二种蛇胆、三十六种毒蕈炼成。当年余勒没三颗，全喂了你。”
玉儿瞳孔骤缩。
老人将药丸按进玉儿掌心，力道重得像要把他骨头捏碎：“现在，轮到你喂我了。”
玉儿浑身血液冻结。
老人却已闭目，呼吸渐沉，似陷入昏睡。
玉儿僵坐良久，忽觉掌心药丸传来微弱搏动，仿佛一颗干瘪心脏在复苏。他低头凝视，药丸裂纹深处，竟渗出极淡的碧色荧光，如萤火，如春藤初萌。
窗外，雨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箔倾泻，恰好照在老人空荡荡的裤管上。玉儿鬼使神差伸手探入那粗麻布包裹的残肢——指尖触到的并非森然断骨，而是一截温润玉质，表面镌刻着细密符文，正随月光明灭呼吸。
他猛地抬头。
老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瞳孔深处，两点幽绿冷光静静燃烧：“余勒的腿骨……早被我炼成了‘青蚨骨’。这些年，它替你镇压过三次心魔，两次劫火。”
玉儿掌中药丸倏然爆开碧光，无数细若游丝的绿芒钻入他指尖，顺着手臂经络疾速游走。刹那间，他脑中炸开无数碎片——八岁石室里啃噬指甲的自己；十岁冬夜，老人用体温焐热冻疮溃烂的脚趾；十三岁筑基失败后，老人剁碎三斤蛇胆混进酒坛，逼他灌下……
所有碎片尽头，是老人伏在案前，以残肢为墨砚，蘸取自己骨髓，在黄纸上一笔一划书写《青蚨续脉诀》。墨迹未干，纸页已被血浸透，字字如啼血杜鹃。
玉儿喉头哽咽，终于跪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泥地上。
“七舅……”
老人闭目，嘴角微扬，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地：
“去吧。去浮荡山。找那个断腿的赤城弟子——他叫裴九渊。当年他没句遗言，说若你寻来，便告诉你……”
老人气息渐弱，最后几个字飘散在月光里：
“……赤城仙府的‘真仙名录’第三页，有个名字被墨渍盖住了。掀开那页纸，背面写着‘方束’二字，旁边朱批小字——‘此子，乃吾道种’。”
玉儿浑身剧震。
他再抬头时，老人已沉沉睡去，呼吸微弱如游丝。
月光悄然移开，土屋重陷昏暗。
玉儿悄然起身，将灵脉原石埋入老人枕下泥土，又取出一枚青玉符篆，悄悄压在老人枯瘦的手心。那是他耗费三日炼制的“青蚨引”，只要玉儿心念一动，此符便会化作碧光游丝，缠绕老人周身百窍，引动天地灵气缓缓滋养残躯。
推门而出时，东方已现鱼肚白。
牯岭镇的雾气正被晨光撕开，露出江面粼粼波光。玉儿站在巷口，忽然觉得脚下青砖异常熟悉——他弯腰拂去苔藓，果然看见砖面凹陷处，一朵歪斜莲花若隐若现，花瓣边缘，还刻着两行蝇头小楷：“束哥儿勿哭，余勒在。”
他久久伫立，直至朝阳跃出江面，金光泼洒满镇。
远处，独蛊馆檐角铜铃被风拂响，清越悠长。
玉儿转身，走向镇外渡口。
扁舟依旧泊在江岸，船头那条老蛇鳞片黯淡，却昂首吐信，信尖一点朱砂艳如初血。
他踏上船板，回头望去。
槐树巷那扇歪斜的门，不知何时悄然合拢。门缝里，一株嫩绿蛇莓正顶开腐土，蜿蜒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