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上。
“哥,我这不都是为了咱家吗?”陈俊带着哭腔道:“他们保证只要我把这事干得漂亮,就联名上奏,恢复咱家的爵位...……”
顿一下,他抽泣道:“再说气氛都到那了,我要是不答应,倒显得咱们陈家,彻底不中用了......”
“你这个蠢货!”陈熊一掌拍在案上,怒不可遏道:“陈家中不中用,是用这种事儿证明的吗?你都杀官造反了,还做梦继承平江伯?怎么能昏头昏脑到这种程度?!”
他这人是典型的“大节不亏,小节纵弛,贪财敛货是有的,纵容下属也有,但心里还是有不敢逾越的红线的......劫杀朝廷海运船队,这跟谋反有什么分别?
他又火冒三丈道:“毛锐也是个蠢货,刘六七还在呢,停了海运,漕运也恢复不了,他这不是被南边当枪使吗?”
“他们说,等六七平定了,海运也就彻底站稳脚跟了,咱们漕运还怎么恢复?只能先下手为强,让朝廷放弃海运......”陈俊声音越说越低。
“这样才能保住所有人的饭碗。”
“脑袋掉了,保住饭碗有什么用?!”陈熊气得浑身发抖,吃人一样瞪着他问道:“还有谁参与了?!”
“自毛锐以下,总兵府的高层都出了人,这样的话谁也不会告发谁。”陈俊小声道:“所以我才放心接下了这个差事......”
“不告发人家不会查吗?”陈熊揉着太阳穴道。
“当时想简单了,寻思在海上杀人劫船,只要做的干净,就神不知鬼不觉。”陈俊沮丧道:“南边那帮人也骗了我们,说海运船队只有十几条船,谁知足足四五十条遮洋船,这上哪抓的净呀?”
“连对方几条船都不调查清楚就入伙,你们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心疼!”陈熊恨声道,说完对苏录抱拳道:“这帮人罪大恶极,任凭大人处置,我坚决支持!”
“平江伯果然深明大义。”苏录赞许点头,缓缓道:“我们已经列出了所有嫌犯名单,我若直接派北镇抚司与京营官兵围拿,一来扫尽了漕运口的颜面,事情也彻底没有寰转的余地了。再者,也坐实了我苏某人要置漕运于死地
的谣传。”
说着他看一眼陈熊道:“我若真是想置漕运于死地,就不会请平江伯回来了。”
“是,大人宽宏厚爱,小人和漕运上下銘感五内!”陈熊忙重重点头,主动请缨道:“请大人将拿人的差事交给小人,我愿立军令状,将人一个不少,全都交到大人手里!”
他自然知道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但也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当即起身,对着苏录深深一揖:“请大人务必恩准。”
“好,那就拜托平江伯了。”苏录欣然应允,把他叫回来就是干这个的。
“大人信重,小人万死不辞!”陈熊激动地再度保证,“少了一个,唯我是问!”
“你自己掂量掂量,需要我拨多少兵马随你前去?”苏录又问道:“两千够不够?”
他这个钦差可不是一般的钦差,而是真正的代天巡狩,一道钧令便可从百里之外调来平叛大军!
陈熊却断然摇头,眼中浮现出几分老牌勋贵的傲气:“不必。我陈家历代五任漕运总兵官,管了这条大运河一百年,这点威望,陈某还是有的!”
“这样再好不过,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苏录叮嘱道:“若事不可为,就先退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是。”陈熊沉声应下,心里头却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得把这差事办漂亮了,才能挽回眼下岌岌可危的局面。
当天,陈熊便轻装简从,快马赶赴清江浦。
离淮安城尚有十里,便能瞧见运河沿岸落着焦黑的船骸,而且还不老少。
这已是漕运衙门第三次遭劫了,下手的还是老熟人刘六刘七………………
却说刘六七打消了挖朱家祖坟的念头,转头又盯上了可怜的漕船,严重路径依赖了属于是。
遭了两次劫,漕运衙门把所有漕船都缩回清江浦老巢,紧闭水寨不敢出港。邵宝和毛锐心说贼兵都是步骑,没有水军,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谁知刘六刘七竞收服了洪泽湖的水匪,在夜色掩护下直接杀进了清江浦水寨,纵火烧了上千条漕船,抢走了大批粮米、银钱,再次吃了个肚皮溜圆。
连续遭到三次暴击,整个漕运系统已是近乎瘫痪了......
“薅羊毛也没逮着一只往死里的。”陈熊郁闷地叹了口气,没急着进城,而是转道去了城外的左大营。
守营兵卒皆是垂头丧气,一肚子火发不出去,看到有人闯营,便粗鲁喝骂道:“他妈的。当这里是茅房吗,想进就进?”
“赶紧滚蛋!”一边骂一边用枪杆子往外撵人。
“连我也不能进吗?”这时那面孔黝黑的大汉开口道。
“哎哟?”几个老卒这才听出来,来的是他们的老上司,“平江伯?你老咋这么黑了呢?!”
“是啊,都黑得认不出来了。”一众兵卒也纷纷行礼,漕运就是平江伯陈瑄开创的,连大运河都是他指挥人挖的,陈家在漕丁们心里就是主公一般的存在。
“老子在琼州当了五年大头兵,都晒出油来了,能不黑吗?”陈熊自嘲一笑,又瞪眼道:
“王老实,刘大胆,你们几个怎么这德行了?一点当兵的精气神都没有了!”
“哎哟伯爷,还精气神呢,能活着就不错了。”众人无奈地大倒苦水道:
“漕运断了两年多,我们被抢了三回,丢了三千多条船,总兵府裤子都赔进去了,整整一年没关饷了。”
陈熊自然知道,丢了漕船漕粮不要紧,但去了船上夹带的私货就要命了。那些货主可都是惹不起的主,不赔钱就等着赔命吧。
“营中今日是谁坐镇?”他问道。
“是二爷。”王老实答道。
“好,你们关上营门,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然后召集弟兄。我先见见老二。”陈熊也不废话,吩咐一声,便朝着中军帐大步走去。
中军帐中,陈熊的胞弟陈罴听到通禀,快步迎出。见来的果然是自家大哥,又惊又喜道:
“大哥,当真是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进去再说。”陈熊黑着一张狗熊脸,大步入帐,当仁不让踞坐于大案之后。
“现在能说了吧?”陈罴赶紧跟进来。
“不急。我先问你,陈俊被拿之事,你知不知情?”陈熊却反问道。
“啊?老六被拿了?被谁拿的?”陈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是被调去平叛大营听用了吗?”
“听什么用!那是人家设下的瓮中捉鳖之计!”陈熊冷哼一声,厉声斥道:“你们截杀海运船队的事,东窗事发了!”
“啊,不会吧?”陈罴脸色骤变,腿肚子发颤。
“你果然知情!”陈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签筒哗啦作响。“朝廷调我回来,就是专办此案的!”
说着他将那张名单拍在案头,沉声道:“你就庆幸吧,上头没有你的名字!否则今日你我兄弟,就不是这般光景说话了!”
陈罴看着名单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彻底乱了方寸,“这......那该如何是好啊?”
“还能怎么办?”陈熊斩钉截铁道:“眼下是生死存亡的关节,半步踏错,便是满门陪葬的下场!”
“大哥,我全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陈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老实表态。
“你本来就该听我的!”陈熊冷哼一声,听到外头人声嘈杂起来,便拂袖起身。
陈罴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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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俩出中军帐时,漕丁们早已闻风聚拢过来,见了陈熊,纷纷上前见礼请安。
“弟兄们!”陈熊吆喝一声,黑压压的旧部便安静下来,听他声如洪钟道:
“老子又回来了!”
“嗷嗷嗷!”漕丁们便激动地欢呼起来,好多人还在抹泪,就像受尽欺负的孩子,终于看见了爹娘。
“看到老子,你们高不高兴?”陈熊又高声问道。
“当然高兴了!”
“高兴!”弟兄们七嘴八舌答道。
“可老子这心里,却堵得厉害!我这才走了几年光景,好好的百年漕运,就被那帮人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伸手指向府城方向,一脸愤怒道:“毛锐那帮家伙,就知道贪赃枉法,克扣军饷,把你们往死路上送,而且是一次又一次!什么样的基业败坏不了?”
“是!伯爷说的太对了!”漕丁们一下子就被撩起了火气,咬牙切齿道:“那帮家伙就从没把我们当人看,他们才不在乎我们死不死,有没有饭吃呢?!”
“没错,他们把漕务搅得乌烟瘴气也就罢了,还鬼迷心窍,派弟兄们去截杀海运船队——这是灭门的谋逆大罪呀!再由着他们胡作非为下去,咱们漕运上下十万弟兄,不光要丢了饭碗,连脑袋都保不住了!”
“......”一众漕丁听得脸色煞白,人人面露惶惧。原来传闻是真的,那帮家伙真的派人去袭击海运船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