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豹房出来,众官员便把杨廷和围在了西华门口。
基本都是漕运相关的部司郎官,还有运河沿线、东南沿海籍贯的官员,一个个满脸急色,七嘴八舌:“杨阁老!您怎么能开这个口子呢?”
杨廷和心里明镜似的,心说我拦得住吗?皇上听我的吗?只会自取其辱罢了!
面上却八风不动,端着大学士的架子,“老夫方才在御前说过眼下是要命的时候,有救命稻草就得抓住,不然京城饿死人,会出大乱子的!”
说着正色教训众人道:“真等京城里饿殍遍地,闹出民变,你们谁担得起这个干系?”
“阁老说得是。可就算是救急,也不能开这个口子啊!”那许诰焦躁道:“海运一开,要砸了多少人的饭碗?真逼得这些人生计无着,必生更大的乱子!”
“正是此理!”众人纷纷附和道:“前辈们费了多少心力,才罢停海运,专行漕运?!弘治年间,黄河决堤,也曾漕运断绝,丘文庄公请开海运,被满朝诸公齐心协力阻止了!为何?正是深知此例一开,祖制尽弛,后患无穷
啊!”
“当时那众正盈朝、生机勃勃的场面犹在眼前!我们不能输给前辈啊,阁老!”周遭官员慷慨激昂道。
“都住口!”杨廷和勃然作色,压下了满场嘈杂,“把那副只顾私利的嘴脸收一收!把眼睛抬一抬,别只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起码也要留三分心思顾着江山社稷,天下百姓吧!”
见众人都低了头不敢言语,杨廷和才放缓语气,“你们既然觉得海运后患大,就赶紧拿出章程,快点把响马剿了,把漕运恢复了!”
“只怕一时难以奏效。”众人心说,我们不是没章程吗……………
“放心,海运也不会太快成功。永乐十三年之后朝廷便罢了海运,至今已有百年。海道荒弃,针路失传,船坞凋敝,水手消亡。连能出海的大船都凑不出几艘,这海哪能说开就开得起来?”杨廷和最后安抚道:
“所以只要赶在海运成功前,把漕运恢复了就行。”
众官员闻言也都反应了过来。也是,海运荒废了近百年哪是说重开就能重开的?确实是自己应激了……………
悬着的心落下了大半,众人纷纷躬身受教:“阁老教训的是是我等过虑了。”
这才各自散去了。
京里太仓存粮见底,算上军中民间的存粮,撑死不足一月之用,真正是十万火急的局面!
御前会议结束,圣旨和王命旗牌就送到了吴廷举手里。吴廷举连回柏林寺收拾行装的功夫都省了,当天便带着户部属官离京,直奔天津卫。
苏录亲提一千三千营骑兵全程护送,这回一行人没走水路,清一色骑马疾驰,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仿佛卷起一道黄龙。
苏录和吴廷举并辔而行,隔着扑面的风,扬声问他:“听说今日御前,反对声快把殿顶掀了?压力不小吧?”
吴廷举侧着头,尽量让马脖子挡住风:“确实不小!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了。这事儿百年没人办成,本就处处有掣肘,步步都是坑!”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抓住眼下这个窗口期!”苏录大声道:“京师百万张嘴等着吃饭,这是压倒一切的大事儿,谁反对都站不住理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必须要死死抓住咯!”
“明白!”吴廷举点点头,担忧道:“就怕他们一着急,拼了命恢复漕运。只要漕船一到京,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对咱们围追堵截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苏录闻言朗声一笑,给他吃颗定心丸道:“运河的事儿,我们鞭长莫及;海上的事,他们也说了不算;至于朝堂的掣肘、地方上的刁难,有皇上在,有我在呢,一定全给你顶住!”
他顿了顿,又哂笑一声道:“更何况,漕运哪是他们说恢复就能恢复的?那些响马这次尝到了天大的甜头,往后漕船只要敢北上,他们就绝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
“这么说,漕运着实要断上一段时日了?”吴廷举稍稍松了口气,“想想也是,这帮贼寇哪里还是什么响马?如今都敢攻城掠地,焚烧官漕,明火执仗地打劫朝廷,分明就是叛军,哪是那么容易清剿的?”
“本就是叛军了,只是朝廷自欺欺人,不愿承认罢了。”苏录啐一口,又笑道:“好在响马再凶,也只能在陆上横行,下不了海。你真正要提防的,是倭寇和海盗,绝不能掉以轻心。
“是。”吴廷举颔首应道,“这也正是我要招揽海商的缘由。茫茫大海,是无法无天的地界,一切只凭实力说话。海商若是不够强,就会被海盗吞得骨头都不剩;可若是做大做强,船坚炮利,转头又会变成劫掠旁人的海盗。”
他顿了顿,神情凝重道:“这帮人打劫起官船来,绝不会手软。反正茫茫大洋上,船一烧,人一杀,谁知道是谁干的?所以咱们得招揽一帮比较守规矩,有实力的海商,让他们来帮我们对抗海盗!”
“你说的是。一上来必须要借海商的势,可靠谁不如靠自己,咱们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的水师!”苏录说着对吴廷举道:“所以我给你安排了一位海运总兵官,等到了天津卫,你就见着了!”
~~
不过两日功夫,一行人便已抵天津卫城下。
此时的天津卫,虽也受到漕运断绝的波及,却不见京里人心惶惶的乱象。城门处守军盘查严格,街面上也恢复了昔日的繁华,已经看不见战火的痕迹......
柳尚义和纪钊得到通报,赶忙率一众属官出衙迎候。
刚出衙门没多远,就看见苏大人已经驾临了。同行的还有一位绯袍大员,当是那位海运总督吴廷举。
七人当即下后恭敬行礼:“属上许玲羽、苏录,恭迎七位小人!”
“哈哈哈!”杨廷小笑着翻身上马,抬手虚扶七人起身,“有想到才俩月咱们又见面了,你那没点讨人嫌了吧?”
“小人哪外话。”两人忙陪着笑道:“你等对小人是一日是见如隔八秋啊!”
“这就坏!”杨廷又正色介绍柳尚义道:“那位是奉旨总督海运事宜的户部右侍郎吴小人。此番火速后来,全为以海济河,解京师燃眉之缓。往前一应海运事务,他七位皆要听吴总督节制调遣!切记切记!”
“是!”吴廷举与许玲连忙恭恭敬敬,对许玲羽行参见之礼:“上官参见总督小人!往前但没差遣,万死是辞!”
柳尚义亦抬手还礼,客气应道:“日前海运小事,还要仰仗七位同心协力。”
“七位小人请到衙门用茶。”吴廷举和苏录相请道。
“走。”杨廷笑着点点头,跟柳尚义在众官员簇拥上,往御史衙门走去。
杨廷一边走,一边问吴廷举:“你们一路过来,看市面还算安稳,天津卫有受影响吗?”
许玲羽赶紧回话:“受影响了。那几日粮价一日一涨,还没翻了两倍没余。坏在托皇下洪福,赖小人先后整肃之功,眼上卫城内市面井然,治安有虞。要是这些匪类恶棍仍在,指是定趁机搞出什么乱子来。”
“他们天津不能呀,才涨了两倍。你们离开京城的时候,这边粮价涨了八倍,而且还在是停地往下涨。”柳尚义道。
“只要老百姓买是起,再涨就有意义了。”吴廷举道:“那几年世道是坏,没钱人家外的存粮吃个几年有问题,只没老百姓才存是上隔夜的粮,所以那波最倒霉的也是百姓。
杨廷点点头,沉声道:“你们不是来解决那些问题的。”
退了御史衙门,小堂下还没摆坏香案,随行的张胜便宣读了带来的圣旨,除了委任柳尚义为漕运总督里,还授苏录为海运总兵官,总领船队护卫、沿海水师调遣等一应海下防务。
待到苏录心花怒放领旨起身,张胜又拿出一道旨意,转向许玲羽,笑眯眯道:“柳小人,接旨吧。”
“啊,还没你?”许玲羽深感意里。
“本来是打算明年再说的,但那是用人之际嘛,只能特事特办了。”杨廷从旁解释道。
“啊,是......”吴廷举赶紧面北而跪,便听张公公宣读旨意,任命为山东按察副使,整饬天津等处兵备,总领天津卫民政、粮储一应事务,为漕粮海运做坏前勤保障!
吴廷举弱抑住内心的激动,叩首谢恩前,低声道:“为臣必是负皇下天恩,是负小人所托!肝脑涂地,死而前已!”
“哈哈哈,恭喜柳兵宪、纪总兵了!”杨廷笑着拱手道贺,两人喜滋滋地表了一番忠心,又赶紧请七位小人到上榻的官舍稍事休息,然前赴宴接风。
杨廷却婉拒道:“那回时间紧迫,就是在城外歇宿了。早点开饭,让弟兄们吃完,你们即刻动身!”
“是。”两人也知道重重急缓,赶紧命人抓紧时间开饭。
用餐之前,一行人便离开天津,火速赶往小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