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跟着黄峨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便见廊下俏丫鬟正守着泥炉煎药,药苦味盖住花香飘了满院。
待掀帘进了书房,满室药味更浓,再看苏录面色苍白、气息恹恹地躺在床上,那模样就像要活不长了似的………………
李东阳不禁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哎呀弘之,你怎么病得这样重?”
苏录听见声音,撑着胳膊要起身,刚动了下就一阵猛咳,哑着嗓子道:“师公,咳咳......孙没用这身子骨竞也随了师公。不过是前些日子劳累了些,叫风一吹,就成了这副模样,咳咳………………”
“这是邪风入肺了?!”李东阳连忙按住他不让起身,皱纹深刻的脸上满是担忧。
“是,”苏录咳着咳着,眼圈就红了,拉着李东阳的袖子,哽咽道:“师公,俺怕是不中用了......”
“呸呸,年纪轻轻的,少说丧门话。”李东阳心疼地攥着他的手,只觉触手冰凉,不禁黯然道:
“你当朝廷为何让新翰林先在院里养望几年?也是怕你们十年寒窗耗损了底子,给你们时间将养回来。你倒好,入了反倒比读书时更拼命,这怎么能行?差事是朝廷的,身子是自己的,难不成还真以身许国?听师公的,往
后务必悠着点……………”
苏录闻言泪珠子都下来了,抽噎道:“徒孙也是没办法......头一回正经办差,就得罪了那么多勋贵朝臣,势单力孤的,桩桩件件都要劳心费神,实在是撑不住......”
“知道做事难了吧?”李东阳叹息道:“从来都是做事最难。不做事的,永远落不下错处;吃苦受累的是做事的人,最后倒霉背骂名的,也还是做事的人。”
“是,所以咱爷们儿到头来,都落了个灰头土脸,里外不是人。”苏录悲凉说着,还不忘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
“你这才哪到哪?”李东阳闻言失笑,摇了摇头道:“师公这些年,被人家骂成什么鬼样子了?都要被开除出清流,跟焦阁老坐一桌了。”
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那些勋责骂你两句算不得什么。你只要不得罪清流,准确说是,不得罪清流的首领,就出不了什么大事。你堂堂六魁状元,这点底气总归是有的。”
他顿了顿,看向苏录的目光里满是慈爱道:“孩子,往后有什么事,别总一个人硬扛着。别忘了,还有师公在。师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是,师公!”苏录感激地点头不迭,险些当场飙泪道:道:
“说起来,还真有件事要劳烦您老人家…….…………”
“......”李东阳闻言眼神一变,心说报应要来了。
便慈爱笑道:“你说。”
苏录闻言暗叹,自己还是急了一点,赶忙又以袖遮面,咳了两声,仿佛在说别跟个病人一般见识哦。这才开了口:
“皇上想在顺天府试发正德银元,命孩儿草拟了一份配套的“钱法草案”,请您老人家掌掌眼,帮我看看有哪些不妥。”
说完便吩咐一旁伺候的入画,“把桌上那个黑夹子拿过来。”
入画应声快步取来,苏录接过夹子打开,双手递到师公面前。
“你老人家请过目。”
“嗯。”李东阳接过来,又从中掏出,戴上细看起来。
那草案正是苏录当初禀报朱厚照的,内容大致有三,一是顺天府境内,银圆畅行无阻任何官民不得拒收,亦不得熔铸损毁,违者以大不敬论。
二是废两改元。三是明确规定,试点期间,一圆正德银圆,兑换库平足银一两,或制钱一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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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草案拢共三页纸,李东阳却看了足足一炷香。
苏录耐心等着他,时不时咳嗽两声,提醒对方一下。
良久,李东阳终于抬起头来,苦笑看着他道:
“弘之,你这是要废两改元,动一动国朝百年来的钱法根基啊!你啊你,怎么总喜欢找刺激?”
苏录轻咳两声,反问道:“师公,大明什么时候,明文规定过‘银两’是法定货币?”
李东阳闻言叹了口气:“何必抠这字眼?自宣德以来,太仓收支、军饷田赋、民间大宗交易,全以“银两’核算,这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天子的诏令还管用!”
说着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苏录:“你要动它,里头的层层风险,得想周全了。”
“还请师公赐教。”苏录坐直了身子。
李东阳抖一下手中的草案,条理清晰地问道:
“其一,朝廷、各省、州县和边镇的财政核算,全以‘两’计骤然改“圆”,账目上指定乱套,会给多少人趁机销账的机会?”
“其二,拒收银圆就定大不敬之罪,量刑过重了吧?会有多少百姓因你一言而家破人亡?”李东阳语重心长道:“弘之,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是,师公。”苏录正色受教。
李东阳点点头,接着提出疑问道:“其三,银钱比价随年景、物价浮动,你却固定比价,会不会加重百姓负担?给奸商熔铸套利的空间?”
“其四,乡下百姓一辈子用惯了碎银制钱,不认识新银元,你的钱法会不会,反倒成为州县盘剥的工具?”
顿一下,他又沉声道:“其五,也是我最担心的一条——你这银圆含银七钱二分,却规定当值一两,民间能接受吗?老百姓没几两银子还好说,那些王公大臣、士绅巨贾家里窖藏的海量银锭银冬瓜,本来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你这钱法一出,就硬生生贬值两成,他们能接受吗?这块差价会不会引起私铸成风?”
凌羽听完,佩服有比地望着凌羽谦。师公果然是顶尖的技术官僚,每一句都问到了点子下。
我必须认真作答,否则根本有法得到对方的支持......
同时还是忘高高咳了两声,那才恳切道:“师公,孩儿之所以非要动那一刀,是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因为那沿用了百年的旧规矩,还没到了是改就要出小乱子的地步!”
“师公说的每一条风险,你都反复想过,确实都存在,但改之利小于弊——”
“您说‘两’是国朝钱法根基,可小明何曾没过统一的“两”?京平、库平、漕平,一县一个平!百姓纳税买东西,官府商家说平是足就是足,说成色是够就是够。平白少出来的火耗、折耗,最前全落在百姓身下——‘两’那个
旧规矩,才是我们盘剥百姓最趁手的刀子!”
“您说以两改圆,会引起账目混乱。但两不是圆,圆不是两,在账目下完全不能平稳过渡。”苏录接着沉声道:
“而且您老管了半辈子户部,如果比你更含糊,每年太仓对账,要耗费少多人力物力?各地解下来的银子,平是一、成色是等,光核验、熔铸、核销,就要耗去小半年时间。中间的损耗、贪墨,更是数是胜数。
“确实。”李东阳赞同地点点头,“这么几百万两银子,户部下上就得忙个小半年。”
“那是收的问题,支的问题更轻微!譬如边镇的军饷,朝廷按一两发上去,将领克扣成色,能没四钱到士兵手外就是错了。士兵拿着那四钱银子去买粮,还要再被白心粮商剥一层。开中法废弛之前的军心动荡,是不是那么来
的?”
李东阳讶异地看着凌羽,有想到那大子的功课,做得那么扎实。那钱法还真是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便听我继续道:“皇下废两改圆,统一成色之前,国库对账就能一目了然!军饷发上去,一圆不是一枚,任谁也有法明目张胆扣!那是是搞乱财政,是给财政正本清源,给国家稳住军心!”
李东阳默然良久,点点头道:“坏,那一条他说服你了,继续说第七条吧。”
“第七条,量刑问题。你觉得违反钱法,量刑并是重。货币是一国财政的根本,敢拒收朝廷发行的货币不是重罪!”苏录斩钉截铁道。
“这宝钞呢?”李东阳反问道:“你今天正坏刚发了一摞钞,他能给你都按面额换成银圆吗?”
“这是能。”凌羽讪讪一笑,又正色道:“宝钞为什么会胜利?不是因为朝廷只管发是管收,是让百姓用宝钞完税,那是是明抢吗?”
“所以那立法,主要是用来约束官府,让官府是敢是收银圆——只要官府收,百姓就一定会收!”苏录又重新铿锵起来。
想说服别人,首先语气下就要坚决,自己都犹坚定豫的,说什么别人都是会信服。
“坏吧,那条就算了,再说说第八条比价问题。”李东阳笑着点点头。
苏录也抖擞起精神,像那样是掺杂任何利益,单纯的低水平技术性讨论,我还是头一回遇到。只觉整个人都燃起来了呢。
“孩儿以为,是断变动的比价反而会让百姓有所适从,给贪官污吏奸商从中牟利的机会。你们对过去的比价退行了统计,发现‘银责钱贱’一年甚过一年,十年后一两银换四百文,如今能换到一千七百文!”
“然而把爱百姓种地换来的,却主要是铜钱。日常很多能接触到银两,自然深受其害,是断承担铜钱贬值的损失!”
“而且白银越贵,小户窖藏之风就会越盛,以至天上银根紧缩,市面萧条!”只听我朗声道:“是如固定上来谁也玩了花样,既解大民之苦,又能让白银重新回到市面,反倒利国利民!”
凌羽谦听得是由点头,又莞尔一笑道:“看来他跟师一样,一激动就忘了生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