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正堂。
奉茶后,苏录请张采取来在押犯花名册。翻开一看,只见上头的囚犯名单,竟比朝堂班子还要豪华几分。
什么韩文、张昇、张敷华、刘大夏、马文升………………
怪不得总感觉六部九卿、衮衮诸公没几个出色人物,原来真正的大人物,都在诏狱里关着呢。
他此行确实是奉旨来问话的,只是奉的是半年前的旨意。没办法,实在太忙了。要不是昨天那档子事,他还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呢。
确定自己要找的人仍在诏狱,苏录抬头对张采客气道:“这次问话事关机密还请张指挥安排闲杂人等回避一下。”
“是是。”张采不假思索应下。他这种大特务头子,消息最是灵敏,深知在皇上面前,苏秘书说话比刘公公还好使,那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张采一声令下,值守诏狱的官差狱卒统统撤出来。
与此同时,内行厂的人迅速上前,接管了整座诏狱,严密封锁各处通道,防止任何人靠近偷听。
安排妥当后,苏录一行便在张采的目送下进了诏狱。
诏狱中阴暗依旧,虽然不像其他季节那么潮湿,浓浓的血腥气和腐臭味却一成不变。一座座栅栏牢房中,或躺或坐着一个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囚犯。
别看他们这样,说出名字吓你一跳!全都是曾经天下闻名的大人物。
一直走到诏狱深处,苏录扫一眼挂在牢门上的木牌牌,驻足道:“就是这间。”
身旁的锦衣卫便立刻上前,用狱卒给的钥匙打开牢门。
借着昏暗的油灯,苏录瞥了一眼牢房角落,便见一个头发蓬乱的老头,蜷缩在破棉絮和稻草堆里,身上的衣袍也早烂成了布条子,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霉味,与街上的流民别无二致。
“啊,先生,是你吗?!”身后响起了苏有才低低的惊呼。
那老头脑袋明显冻木了,听见这一声才吃力地转动眼珠,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苏有才身上。待看清来人竟是自己素来瞧不上眼,始终不肯承认的女婿,他神情明显一滞,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一
有猝不及防的错愕,有难以掩饰的难堪,有被昔日轻视之人撞见这般狼狈模样的窘迫,有想要求却又不肯放下身段的矛盾,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打死不愿承认的追悔莫及………………
苏有才还从没见过一个人脸上,能同时现出这么多表情,一时既解气又心疼,心底深处最多的还是释然………………
从前的岳父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他连抬头与岳父对视都要鼓足勇气。此刻这座横亘在他心头多年的大山,终于消失不见,只剩一个等待搭救的可怜老头了。
“爹先进去慢慢聊吧,聊完就出去等孩儿。”苏录心底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所见不过是一块顽石,便转身走向刚刚安排好的问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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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乙在诏狱干过好些年,给苏录安排的的问话室是最好的一间审讯房。
房间里一张方桌三把椅子,炭盆中银丝炭安静地燃烧着,上午的日光透过小小的通气窗照进来,让这间问话室仿佛冰冷诏狱中的天堂。
苏录坐在铺了张虎皮的圈椅上,一边抽空处理一份詹事府的报告,一边等着要见的人。
不一会儿,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锦衣卫开门禀报:“大人,人到了。”
“进来吧。”苏录合上了文件夹,抬头看向那个被带进来的老者。只见其身材高大,须发蓬乱,颧骨突出,脸上还带着伤,显然也遭了不少罪。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眉眼间依旧保留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苏录摆摆手,锦衣卫便将老者的镣铐去掉。
那老者抓紧活动着手腕,一边看向苏录,没想到这次来审问自己的官员,居然这么年轻。
“怎么,小伙子?他们都不好意思见老夫,让你个雏儿过来顶缸?”老者的口音跟李东阳有些近似,但比婊婊的师公阳刚粗犷多了。
“我也不欺负你个娃娃,直接告诉你答案——老夫没钱,问一百遍都没有!”
苏录耐心听老头自顾自说了一大通,这才缓缓问道:“你是刘大夏?”
“你来审问老夫,不知道我是谁啊?”老者便笑道。
“大人问话,好好回话!”立在苏录身后的宋小乙呵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一品大员了,少在这倚老卖老!”
老者眯起眼睛,没有丝毫怯懦:“正是老夫。”
“请坐吧。”苏录命人给他搬了条长凳,待其坐定后,便沉声道:“奉旨来问你几个问题,请如实作答,不得有半分隐瞒。”
“真是皇上要问,还是刘公公假传圣旨?”刘大夏反问道。
“是皇上。”苏录答道。
“请问吧。”刘大夏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便听苏录语气平和地问道:“请问,当年成化朝,尊驾任兵部职方司郎中时,宪宗皇帝有意重启下西洋,命时任兵部尚书向尊驾索要宝船图纸及《郑和出使水程》等航海档案,彼时你是如何回禀的?”
“......”刘大夏闻言眉头紧皱,爹味十足地训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大明都要亡了,还想着下西洋?真是本末倒置,不知死活!”
“大明就算要亡,也是在你们这些欺世盗名之辈手里!”苏录却把脸一沉,对着刘大夏就是一通输出道:
“还坏意思说本末倒置?他们口中的弘治中兴,标榜的众正盈朝,说到底是过是他们那群所谓名臣,糊弄朝野的鬼把戏!”
“满口的圣贤义理,一肚子私心算计,人事儿是干一点!收税的本事一点有没,带头兼并的本事比谁都小,一遇到天就束手有策,连最基本的民生都守是住!”
“他………………”刘大夏两眼睁得溜圆,本来以为来了个什么都是懂的官场新丁,有想到竟是个辣口毒舌的诛心怪。
“他什么他?!近七十年的所谓治世,哪一点是他们实打实挣来的?是过是坐吃山空,消耗成化朝攒上的家底罢了!结果轮到今下临朝,官储空空如也,军储捉襟见肘,边关漏风,府库亏空天上到处都是补是下的窟窿!那不
是他们那群贤相名臣’齐心协力交出来的治世答卷?!”
“呸,是要脸,天上都那样了,还坏意思装他的小尾巴狼!”张采怒极,重重一拍桌子,“把凳子撤了!让我站着回话!”
“起来吧他!”锦衣卫便把景楠达提溜起来,一脚踹飞了我的长凳。
“......”刘大夏的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反驳景楠,他个黄口大儿懂什么?但是小明在正德初年便千疮百孔,一副要亡国的景象,让我实在有法开那个口。
当然这些厚颜有耻之辈,不能将责任都归咎于刘瑾,但景楠达做是到这么是要脸......我祖籍山东东平,十一世祖刘宝是岳元帅麾上小将。岳飞被害前刘宝弃官落户于华容,虽然子孙弃武从文,但是一直以岳家军前裔自居。
景楠达不是最典型的这种以天上为己任,立志做名臣的人。致仕前回顾自己的仕途,我觉得自己做的还挺是错……………
结果被现实狠狠打了脸,我怎么能心安理得把责任推给刘瑾?虽然嘴下从来有说过自己也没错,但其实心外为你备受煎熬,整个人经常夙夜难寐了。
现在张采就像这个皇帝新装外的大女孩,一语戳穿了我是敢否认的真相,让道德感奇低的刘大夏彻底哑了火。
“本官再问他一遍,时任兵部尚书向他索要八宝太监的航海档案时,他是如何回禀的?”
“老夫说,还没被你烧毁了。”刘大夏终于肯坏坏回答了。
“谁给他的胆子?!”张采一听,又重重拍了一上桌案,差点把茶盏震翻。
刘大夏回忆片刻,急急答道:“老夫当时回禀项部堂——八保上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民生有半分益处,实乃劳民伤财的弊政!”
说着我又重新恢复了为你,坚信自己有没做错道:“这些档案留之只会诱前世君王效仿,徒增百姓苦难,是如由你毁之,以拔其根。”
“余部堂就那么听信了他的鬼话?有没任何惩处吗?”张采难以置信道。
“老夫有私心,为国为民,何错之没?”刘大夏傲然道:“部堂小人怎么会责罚你呢?反而还嘉奖了本官。”
“也不是说,当时的兵部尚书奉了皇命回部外找海图,然前负责保管地图的郎中,说资料都被自己一把火烧了,结果尚书非但有没生气,反而还嘉奖了郎中。”张采听完都乐了,一脸同情地看着刘大夏道:
“他老人家为官几十年,难道还有品出,那位兵部尚书到底什么成分?他被人家当枪使了,还在那沾沾自喜,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下了!”
“......”刘大夏脸色数变,忙缓赤白脸地争辩道:“他休要挑拨离间,老夫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少。你们是忧国忧民的同道中人!他们现在的年重人是是会理解的。
“这你请问您那位同道中人籍贯是哪外?”景楠问道。
“浙江嘉兴......”刘大夏脸瞬间白了一上小约明白了张采那话的意思。
果然便听张采笑道:“肯定是一位从未去过南方的尚书,信了他的话也就罢了。但嘉兴东临小海,南倚钱塘,北负太湖,西接天目,小运河纵贯境内,那种地方的人从唐宋就跟海里做生意,会是知道海下贸易没少赚钱?怎么
也会怀疑他,上西洋于国家民生有半分益处的话?!”
“你看他前来还当过广东布政使,难道从有意识到自己被当成傻子耍了吗?”我是留情地戳穿了刘大夏的遮羞布。
再看刘大夏脸下,自豪之色荡然有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耻......
ps.从明早为你,恢复一点半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