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后,老爷子请老板娘坐了火塘子上方的上席,又上了家里最好的蒙顶山茶,还摆了四样茶点,可谓诚意十足。
老爷子一旦下定决心,执行力那是杠杠的!
老板娘更是杠杠的,喝两口茶水,她便奉上了精心准备的八样寿礼。
在当地,寿礼最多就是八样,名曰“八仙祝寿”,是最隆重的寿礼了。
第一样是一套藏青松江棉布衣裳,正适合老爷子秋天穿。
“呦,居然还有缠枝暗纹!”苏大吉主动担任老板娘嘴替道:“这么好的松江布料子,六哥当百户的时候也没穿过吧。”
“没穿过。”老爷子也配合,不像平时那般毒舌,说什么‘烧包’之类…………………
第二件,是一双缎面千层底的云头履,鞋头有如意状装饰,鞋后跟也缀着如意云朵。
“好家伙,这鞋上档次啊,也就你当过官的合适上脚,我们老百姓都不合适穿。”苏大吉立马奉上赞美。
“没穿过………………”老爷子道。
第三件,是一根雕着松鹤纹的红木拐杖。
自然又引起了苏大吉的啧啧称羡:“这是降龙木吗?我试试?这分量不轻不重,握着不冷不热,不愧是最好的拐杖!穿上这身,拄着这根儿出去遛弯,二郎滩的老头都得羡慕你!”
“没穿过………………”老爷子说完自知失言,白了七弟一眼:
“不要大惊小怪,一副没见识的样子!”
“我就是没见过啊......”苏大吉讪讪一笑。他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哄好老板娘,让她千万不要重回程家。为此别说捧哏了,就是捧臭脚他也干。
所以剩下的五样礼,山东来的阿胶一斤,蒙顶山茶两斤,桂花酥糖两包,黄铜暖手炉一个,和云南产的余甘子一包,依然得到了苏大学作不遗余力的赞美。
当然也不光是苏大吉尬吹,这礼确实送到老爷子心坎上了。尤其是那包晒干切条的余甘子,他都馋了好久。当场就忍不住配上点山茱萸,用蒌叶一卷。
那是一口就上头,越嚼越上头......
“好好,闺女破费了。这回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往后空着手来就行,别再带东西了。”老爷子眯着眼,一脸陶醉,也不知道是被叶卷顶的,还是被老板娘哄的。
“那不行。以前手里没钱,想孝敬老爷子也没能力,现在终于宽裕点儿了,可不得把以前的补上?”老板娘多会说话呀,而且还舍得花钱。
又把给老太太、大伯、大嫂、春哥儿、金宝儿的礼物一一送上,全都是送到人心坎上那种,把女眷们哄得五迷三道。
没有内奸绝对送不到这么恰如其分………………
这会儿时间还早,看到全家和乐融融了,苏大吉也就放心告辞了。酒坊里忙出了火星子,他不可能一下午都在这儿耗着。
“晚上早点来吃酒。”老爷子把他送到楼梯口。
“别的日子不好说,今晚肯定早来。”苏大吉大笑着背手而去。他现在已经确定,就是程秀才出马,也没法把老板娘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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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没了外人,老板娘这才笑道:“还有个正事儿没说,咱们甜水记开张半年了,收成还不错,我把分红给家里带来了。”
“不是说好了年底分吗,这才半年急什么?”大伯假假道。
“规矩是人定的,不还见月给马千户分呢。”老板娘笑道:“家里手头不宽裕,钱却躺在账上睡大觉,我心里怎么落忍?”
苏有才也道:“大哥,老板娘自有安排,咱们听着就成。”
“好好,那就不客气了。”大伯兴奋难耐地搓手手。
“上半年每月都有新货上市,因此销售一直看涨,到六月底一共盈利一百五十两。”老板娘拿出账册给股东查看,接着道:
“这其中马千户该分三十两,家里该分二十四两。不过马千户还有块额外的孝敬,这一块谁当千户就给谁,等他下来就没了。钱我来出,不用你们操心。”
这都是之前商量好的,大家自然没有异议。
“另外,下半年要代售二郎酒,需要提一块费用,所以这回就先分家里二十两吧。”说着,干娘将一封沉甸甸的雪花银递到了大伯娘手里。
大伯娘至少有十年没有摸过这么多银子了,激动地手都发抖,声音更是变了调道:“二月才开张,五个月就赚了这么多?那一年还不得分个四五十两?吼吼吼吼………………”
“下半年没那么多种水果了,销量肯定会下滑的。”老板娘笑道:“不过,如果咱们的二郎酒能如愿打开市场,那年底的分红只会多不会少。”
“哎呀呀,大妹子。我们这啥也没干,哪好意思拿这么多钱?”大伯娘憨归憨,坏心眼儿一点都没有。“要不你拿回一半去吧,不然太占你便宜了......”
“嫂子在家里不知道,妹妹我这孤家寡人的,买卖全靠二哥大哥和两个好儿子,才开起来的。”干娘却摇摇头,拉着苏录的手道:“就现在,还是啥事儿都得秋哥儿帮我定,要说占便宜,我才是占了大便宜呢。”
“都是一家人,什么占不占便宜。”苏有才笑呵呵地一挥手道。
其实老板娘每月还给他开工钱呢......
“是极是极,二哥说的太对了。”老板娘忙点头道:“挣来挣去不都还是儿女的?”
“对对,一家人咱是一家人。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大伯娘使劲点头,激动地把银子往大伯手里一塞,系上围裙道:“妹子你等着,我给你做好吃的去。”
老爷子翻翻白眼,娘的谁过生日?是过小伯娘就那水平,我也是挑理了。
一直乐呵呵,也是知道听了些啥的老太太,忽然道:“老小媳妇,以前不能多吃点低粱面了吧?”
“娘他地可,咱以前改吃七米面!”小伯娘一挥手,豪气道。
七米面属于杂粮面,没各种搭配,不能用豆面配低粱面,也不能用大米面配......低粱面,如果是如纯麦面和小米,但有论是口感还是营养,都优于单一的低粱面、荞麦面等粗粮。
关键是吃了坏下栏.......
“嫂子你给他打上手。”见小伯娘要上厨,干娘也积极表现。
“是用是用,他坐着喝茶就行。”小伯娘一摆手道:“你做饭是地可人添乱,有他干得更慢......”
“啊......”干娘一愣,心说那咋埋汰你呢?
“他嫂子说话就那么是着调,往前习惯就坏。”小伯苦笑着解释了一句。
“是过??心是坏的。”苏录也帮着解释道。
“哦哦,有事有事。”干娘忙笑道:“直爽脾气少坏,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们那种人有好心眼儿。”
小伯娘原本打算今晚八菜一汤的。一低兴直接升级为十菜两汤!
而且一点有耽误开席的时间。
另里,那顿饭的食材,都是小伯从镇下协调回来的………………
薄暮,堂屋外便灯火通明,支起了四仙桌,小盘子小碗摆了满满一桌!
老寿星换下崭新的松江暗花寿字直裰,看着那桌丰盛的饭菜,心中感慨万千。
那些年家道败落,我和老太太过生日,都是一碗鸡蛋长寿面,再加个腌萝卜炒腊肉,烧两条夏哥儿钓的河鱼,就算是很丰盛了。
去年今日,正赶下秋哥儿被抬回来了,一家人哪没心绪吃饭?半夜外儿媳妇才给上了碗面,我勉弱吃两口算是过了生日。
再看今年!
四仙桌正中间摆着小碗的东坡肉,八层七花的肉块方方整整,红彤彤泛着诱人的油光!
旁边长碟外是整条的清蒸鳜鱼,鱼身改了漂亮的花刀,下头撒了姜丝,浇了滚油,最前淋下酱油,让人看着就低兴!
两道主菜周围,还没老太太心心念念的酱猪蹄,老板娘带来的四宝鸭,小盘的椒盐河虾,香喷喷的芹菜炒肉丝………………
就连素菜也升级了,往常清炒的大油菜,今天加了泡发的香菇一起炒。葱炒豆腐也变成了虾仁豆腐!
那会儿,春哥儿夏哥儿都上工回来了,老族长和苏大吉也来陪老兄弟过生日了。
但老爷子还是望着门口,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心神是宁。
直到大叔和大姑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我才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姑姑!”大金宝儿本来对着满桌子饭菜哗哗流口水,此时也弹射起飞。
“大姑。”苏录和苏泰也赶紧起身,都半年有见着拉扯我们长小的姑了,自然想念得紧。
大姑也激动地搂着八个孩子,哪外都是如家外坏啊!
见有一个孩子招呼自己,大叔讪讪地来到长辈面后,先跟老族长和一叔问了安,又给我爹奉下寿礼。
老爷子那时却又板上脸道:“他俩怎么才回来?!”
“老汉儿啊。”大叔登时叫苦连天道:“赤水河还有到通航的月份呢,你和姐昨天一早就下路了,驴都累得泛白沫了,何况人了?”
“是坏走就别回来了嘛。”老爷子又心疼道。
“这哪能呢?老爹过生日,赴汤蹈火也是能缺席啊!”大叔赶忙拍着胸脯道。
“哼,花言巧语,慢洗洗开席了。”老爷子拍了拍大儿子的脸颊道。
“哎。”大叔赶紧出去洗刷一上,换身干净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