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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没有被抢过,不算来过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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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矿场没有再遭到袭扰,炼金作坊也没有再出事儿,之前被袭扰的事情,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周景明一直惦记着寻找那两个开车离开的白人,没少在库马西周边转,多方打探,始终不见那两人的踪迹。

...

阿达纳亚听了这话,没笑,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周景明的肩膀,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山脊线上浮起的一层薄雾:“周,你这句话,比一百两金子还重。”他顿了顿,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里,声音低了些,“我父亲常说,金子是神赐的礼物,但神不会天天送;土地却是母亲,只要种下去,她就愿意养活人——哪怕饿着自己。”

周景明点点头,没接话,只把杯子放下,指尖在粗陶杯沿上缓缓摩挲。他听懂了——这不是妥协,是托付。阿达纳亚把那些曾被前任酋长视作命脉的矿点交出来,不是施舍,是押注。押在他身上,押在他带来的农技、钻井队、回填方案、防弹车背后那一整套“能让人吃饱的活法”上。

凉亭外,一只红冠犀鸟掠过树梢,翅膀扇动声清脆。阿达纳亚招来管家,低声吩咐几句。不多时,仆人捧来一只乌木匣子,雕着阿散蒂传统几何纹样,匣盖掀开,里面并排躺着五张泛黄的牛皮地图,边缘用细麻线缝合,墨线勾勒的山势水脉清晰如刻——正是维奥索境内五处未开采矿点的原始勘界图,每一张右下角都压着一枚朱砂印,那是阿贝尼亲盖的“王室封存”印鉴。

“这五处,”阿达纳亚用食指点了点最上方那张,“拉普河支流‘黑石滩’,砾石层厚,含金粒粗,去年雨季冲刷后裸露明显,最适合初采;中间这张,‘鹰爪岭’西侧断崖,岩层裂隙多,黄金伴生硫化物,得用氰化法,你作坊里那套设备刚好够用;剩下三张……”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周景明,“你挑。挑完,我让村长老们明天就在族庙前宣誓,这些地方,只认你周景明的矿旗,不认别家。”

周景明没急着翻图,反而问:“阿达纳亚,你打算怎么安置原来在那两个老矿场干活的人?”

“三百二十七个。”阿达纳亚脱口而出,数字精准得像刻在骨头上,“其中一百一十四人,是我父亲当年从北方旱区收容的流民,他们没地、没粮、没户口,只有一双能抡镐的手。另外两百一十三个,是本地青年,跟着你干了两年,学会了用震动筛、调药剂、看矿脉走向……现在让他们回地里刨红薯?他们连锄头都拿不稳了。”

周景明心头一热。这数字背后是三百二十七张嘴、七百多条胳膊、二十多个等着娶媳妇的后生、四十几个嗷嗷待哺的婴孩。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库马西医院门口,一个瘦得肋骨凸出的男孩蹲在墙根啃半块发霉的木薯饼,眼睛却亮得惊人,见他路过,突然举起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周老板,教我修机器”。

“我打算办个技工班。”周景明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就在回填后的矿坑边上搭棚子,白志顺教机械维修,赵黎带爆破安全课,武阳负责体能和纪律——不是当兵,是学怎么在矿上活下来、干长久。学满三个月,发证,优先安排进新矿场,工资按技术等级算,比普通矿工高三成。”

阿达纳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越来越快。末了,他猛地起身,赤脚踩进凉亭外刚浇过水的泥地里,弯腰抓起一把湿土,用力攥紧,指缝里渗出褐色汁液:“好!我出地、出粮、出人——技工班的学员,每人每天领两斤玉米面、一勺豆油,学成后,若愿留在我领地,我分宅基地、配耕牛、免三年地租!”他摊开手掌,泥浆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周,你教他们修机器,我教他们种稻子。机器会坏,稻子年年长。”

那天下午,周景明没走。他留在庄园,和阿达纳亚一起坐在晒谷场上,看农技师用竹筒测量土壤酸碱度,听村老用古歌谣讲解雨水节气,直到暮色把可可树染成墨绿。临走时,阿达纳亚塞给他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颗青皮荔枝,果肉晶莹剔透,咬一口,甜中带微涩,像加纳的夏天——热烈,却埋着伏线。

回库马西的路上,武阳开车,赵黎坐在副驾翻新矿场图纸,白志顺在后座用万用表测防弹车订单里的通讯模块电压。周景明靠在椅背闭目养神,手里捏着那颗荔枝核,指甲反复刮擦表面粗糙纹路。他忽然开口:“老武,明天你带两个人,去黑石滩实地踏勘,重点看河床砾石分布、汛期水位线、周边植被覆盖——尤其注意有没有野生芭蕉丛,有芭蕉的地方,底下多半是腐殖土层,适合后期改水田。”

武阳嗯了一声,方向盘微微一偏,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声。

“赵黎,你联系邵青,让她把酒店地下室腾出一间,改装成临时仓库,下周开始,陆续接收苏秀兰发来的蚊帐、劳保服、地摊货。蚊帐按颜色分装,红黄蓝三色各五千顶,标号入库——红色发给维奥索村民,黄色给奥布拉西,蓝色留给库马西周边村庄。告诉邵青,所有蚊帐内袋缝制统一标签:‘锦官城周氏赠,1984年夏’。”

赵黎掏出小本子记下,笔尖顿了顿:“哥,这标签……是不是太招摇了?”

“就是要招摇。”周景明睁开眼,窗外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公路边的油棕树上,“让每个黑孩子拆开蚊帐,第一眼看见‘1984’,就知道这东西是从万里之外、一个叫锦官城的地方,专程运来给他们挡蚊子的。时间比金子更沉,慢慢熬着,熬成他们的记忆。”

白志顺插话:“那钻井队呢?杨经理说后天第一批勘探队员就到阿克拉机场。”

“接机的事我来办。”周景明摸出怀表看了眼,“让他们住黄金海岸酒店,费用走我的账。再给鲁本打电话,让他派三个懂英语、熟悉山路的小伙子,明天一早去阿克拉,接人、带路、扛设备——顺便教他们辨认毒蛇、处理蚂蟥叮咬。告诉鲁本,这次带的人,我记名字,年底每人发一套新工装、五十美元奖金,再加一罐云南白药。”

车子驶入库马西城区,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几个裹着蜡染布的孩子追逐着滚铁环,笑声撞在殖民时期遗留的红砖墙上,嗡嗡回响。周景明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光太暗。不是灯的问题,是电压不稳。他记下:等防弹车到了,第一件事不是运金子,是让白志顺带着电工,把医院、技工班、钻井队驻地的线路全换成铜芯线,变压器扩容——电灯亮堂了,人心才敢往亮处走。

当晚,周景明没回公寓。他径直去了炼金作坊。炉火正旺,坩埚里金液翻涌如熔金之河。戴护目镜的工人用长钳夹起试金模,浸入冷水槽,“嗤——”一声白雾蒸腾。周景明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枚冷却的金锭,拇指搓过表面,温润,致密,毫无气孔。这是他亲手炼出的第三千七百二十一块金锭,每一块都刻着“周”字篆印,深嵌于金肌之内。

他没称重,只把它放进随身铁盒。盒底垫着绒布,已躺着十二块同类金锭。这是给阿散蒂王宫的“王室贡金”,每年端午节前送去,不走账、不挂牌、不声张,只由他亲自交到老国王贴身侍卫长手中。王宫需要金子铸礼器,他需要王宫默许他扩矿、建校、打井——权力与黄金,在加纳从来不是单向交易,而是藤蔓缠绕的共生体。

离开作坊时已近午夜。守门的老库马西人递来一盏煤油灯,灯罩蒙尘,火苗摇曳如将熄的星子。周景明接过灯,没点,就那么握着冰凉的铜柄往前走。月光被云层撕成碎片,洒在泥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银。他忽然想起苏秀兰电话里那句“你家婆娘好歹也算是锦官城商界有点名头的人”。嘴角牵了牵。名头?在这片土地上,名头是活命的绳索,是开矿的钥匙,是让酋长亲手递地图的底气。可绳索勒久了会陷进肉里,钥匙插进锁孔时总要听见金属摩擦的钝响,而那些笑着递地图的手,腕子上戴着的金镯,说不定正来自他某座矿坑深处。

他停下脚步,仰头。南半球的星空低垂,银河稠密如泼洒的牛乳。北斗七星的位置颠倒了,北极星隐没在南方天幕之后。人站在这里,连方向都是错的。可错着错着,竟也踩出了路。

第二天清晨,周景明站在维奥索黑石滩河畔。河水浑浊,裹挟着上游冲刷下的金砂,在卵石间打着旋儿。武阳蹲在浅滩,用铁勺舀水过滤,沙粒簌簌落进搪瓷盆。周景明弯腰,指尖捻起一撮湿沙,在阳光下细细 sift——果然,金粒细如齑粉,却密集得令人心悸。他直起身,望向对岸郁郁葱葱的雨林。那里,龙霖钻井队的第一台轻型钻机,正由六头牛拖拽着,缓慢挪过泥泞小道。帆布篷下,几个穿蓝工装的汉子挥汗如雨,领头那人脖颈上挂着的银哨,在晨光里一闪,像一粒微小的、倔强的金子。

周景明没说话。他只是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子,将壶中清水尽数倾入湍急的河心。水流卷走最后一滴水珠,瞬间被浑黄吞没。但他知道,水走了,痕迹还在。就像他昨夜留在晒谷场上的荔枝核,就像技工班即将垒起的泥砖墙,就像钻机履带碾过的每一寸泥地——所有看似无声的投入,都在地下悄然生根,静待某日破土,长成一片能遮风挡雨的森林。

回到库马西,已是下午。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周景明推门进去,看见院长正伏案写什么,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桌上摊着一份加纳卫生部文件,标题赫然印着《关于设立库马西地区热带病防治中心的批复》。院长抬头,眼角皱纹舒展:“周老板,批下来了。下周,卫生部官员来剪彩,阿散蒂王室派王子出席——他们让我务必转告你,中心挂牌那天,你得站在主礼台最中间。”

周景明笑了。他没看文件,只伸手从院长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文件空白处画了个简笔小人,穿着白大褂,手里举着听诊器,脚下踩着一座金矿。线条稚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院长盯着那画,忽而朗声大笑,笑得钢笔墨水溅在袖口,像一朵绽开的蓝花。

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屋顶,翅膀扇动声惊起满树蝉鸣。夏日正盛,热浪蒸腾,而库马西的泥土之下,无数根须正默默伸展,朝着水源、朝着矿脉、朝着所有被遗忘的角落,一寸寸,一厘厘,扎进这古老大地的血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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