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网山,京都城外的皇家园林。
时值秋日,风倒是不小,撞在林间高悬的明黄龙旗上,猎猎作响。
这皇家林苑,此刻成了大雍勋贵最宏大的演武场。
鹿鸣呦呦,狡兔窜伏,往日只闻松涛鸟语的山林,此刻被金戈铁马的森严气息浸透。
旌旗蔽空,禁军如林。
隆庆帝和太上皇同时来此,自然是要带足人手的。
太上皇立于高台之上,须发已显银白,然而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勋贵子弟与精悍侍卫。
身侧的隆庆帝,气度沉稳。
“大雍,以弓马取天下,子孙后代,敢忘此根本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得林间宿鸟惊飞,声浪滚滚,太上皇脸上也浮现一抹潮红。
登临绝顶,山呼万岁,这山顶之间的风光,真的是让人留恋!
权力,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太上皇作为一名马上皇帝,最看重的就是身后名。
现在漠北无王庭,辽东已平定,草原余孽败退,大雍国力似乎达到了顶峰,这让太上皇如何能不激动?
而在另一旁的隆庆帝,看似温和的笑容中,却划过一丝阴霾。
要不是这么多年的养气功夫,恐怕早已绷不住了。
朕才是皇帝,朕才是!!
按理来说,应该是由他来作此宣讲,但是却被太上皇抢先了,这就是摆明了是敲打。
这也是对前段时日隆庆帝对甄家下手的不满。
太上皇的心思很简单,他没有换皇帝的意思。
但是只有他给的,隆庆帝才能要,他不给,隆庆帝不能抢!
而且太上皇心里也很不满,自己都这么大岁数了,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为什么自己这个儿子就不能等等呢?
两任皇帝父子间的明争暗斗,被身后的夏守忠和戴权看在眼里。
这两位权柄极大的大监,不由得对视苦笑。
天家,无父子呀!
高台之下,则是此次前来的那些女眷的区域。
这次秋猎,比以往的更加盛大,所以各家官员都带了自家的孩子和女眷来此。
女眷所在地,用轻纱薄暮将其围拢起来,层层叠叠,挡住视线。
在女眷之中,最耀眼的人莫过于林黛玉。
一身火红的劲装骑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就是场上最耀眼的明珠。
就连一身凤袍的皇后,也比不上。
只不过,现在这张绝色的俏脸上却阴云密布,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
泄愤似的将一颗紫盈盈的葡萄丢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那葡萄与她有深仇大恨。
“耷拉着个脸作甚?”
一旁的贾敏,风韵犹存,带着几分无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就这么不乐意陪着你娘坐坐?瞧你,腮帮子都鼓成小蛤蟆了。”
黛玉飞快地咽下葡萄,扭头看向远处那片即将纵马驰骋、引弓射猎的广阔山林:
“娘,您明知故问。嘉峪关的仗,是我领着玄甲军打的。
凭什么我就只能坐在这儿,吃果子,看戏??烦死了!”
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女儿身,而是能领兵作战的玄甲军二代将主。
一旁的薛宝钗也是一身利落的淡蓝色劲装,闻言捂嘴轻笑,薛姨妈也不由得有些失笑。
至于薛蟠,上次在锦衣卫的诏狱之中被吓破了胆,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家里休养。
林黛玉越说越来气,起身做势就要冲出去,但是被自家老妈无情的镇压了。
“噤声!”
贾敏没好气地剜了宝贝女儿一眼,说道:
“今天这位置是我要求的,你这疯丫头,在战场上疯了一圈,还没满意吗?
老老实实的给老娘呆在这,别逼老娘发火!”
林黛玉闻言就蔫了下去,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无聊,好无聊,薛宝钗则是极为耐心的,将剥好的葡萄塞进自家师姐口中。
由于林黛玉的特殊身份,所以所在的位置,不远处就是当朝皇后的凤位。
在纱帘围合区域内,各府诰命,贵女们依着亲疏远近,早已泾渭分明地聚成了几个小圈子。
男人的交际圈,就是女人的小圈子。
细碎的低语声烁烁响起,彼此之间都交换打量着眼神,但是没有人敢来轻易靠近林黛玉和贾敏的位置。
唯有隔着几个座位的王夫人,脸上是很僵硬的笑,目光时不时的扫过打闹的黛玉和宝钗。
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一方素白帕子,帕子早已被绞缠得不成形状。
贾敏这一家子的幸福微笑,让王夫人心都快碎了。
说实话,王夫人很不喜欢贾敏这个小姑子。
王家主张的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而王夫人一进来,就摆出了一副要学家的姿态,明里暗里更是打量着贾家在军队里的关系。
这让贾敏怎么能忍?
能够生出林黛玉这种牙尖嘴利的孩子,当母亲的怎么会是个省油的灯?
贾敏和王夫人屡屡交锋,都以王夫人惨败而告终。
贾敏身上的贵气,压的王夫人抬不起头来。
后来嫁给林如海之后,王夫人这才松了口气,但是现在,双方的地位差的太大了。
一品诰命夫人,这几个字,让王夫人见到贾敏都得行礼。
目光扫过贾敏身旁的黛玉和宝钗,不行,心更痛了,宝玉,我的宝玉。
而在男宾席那面,景象截然不同。
贾赦挺着腰杆,红光满面,身后跟着贾琏、贾环等一众贾家子弟,一溜烟地全挤在林恩的席位后面。
这可是清一色的子爵和伯爵,战场上杀出来的,在新一代中,可是炙手可热的。
林恩本人却对这番拥趸视若无睹,只懒洋洋地斜倚在铺了锦褥的宽大座椅里。
一手支颐,眼皮半垂,仿佛周遭的喧嚣金戈都与他无关。
在身旁坐着的就是腰背挺直的叶天星,哪怕现在是半步武道人仙,却依旧如往常一样。
一道道目光看到这一幕,心中都是暗暗惊叹。
贾家本来的位置,此刻便显得格外寥落可怜。
贾政孤零零地坐着,脸色铁青,旁边的贾宝玉更是魂飞天外。
眼神直勾勾地,失魂落魄地越过重重人影,投向那片被纱帘朦胧遮掩的女眷方向。
口中念念有词,细不可闻:
“林妹妹...宝姐姐...”
贾政猛地扭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压抑的暴怒:
孽障,再敢东张西望,丢人现眼,我立时打折你的腿。”
贾宝玉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低下头,手指神经质地较着衣带。
水溶依旧如一块温润的玉,含笑看着场中,一派从容。
而他身旁的忠顺郡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是红光满面,甚至带着几分不寻常的亢奋。
这位忠顺郡王的目光,已经不加掩饰的看向了隆庆帝和太上皇。
如此状态,更让一旁的水溶暗骂蠢货。
“呜??鸣??呜??”
三声低沉雄浑的号角撕裂了秋日的空气,宣告着秋猎的开始。
太上皇与隆庆帝在禁卫簇拥下登上最高处的主位。
隆庆帝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朗声道:
“秋之期已至,大雍以武立国,弓马骑射乃立身根本。
今日铁网山猎场,便是我大雍儿郎演武之地。
让朕,让太上皇,看看你们的勇武!”
“吾皇万岁!太上皇万岁!”声浪再次如潮涌起。
马蹄声骤然如暴雨般响起,早已按捺不住的各家勋贵子弟,纷纷跃上鞍鞯。
在御前侍卫的引导下,策动坐骑,呼喝着向那郁郁葱葱的密林深处冲去。
场中瞬间空了大半。
林恩依旧维持着他那副慵懒的姿态,贾赦等人也安坐不动,这本就是年轻人的舞台。
只不过林某人在察觉到一种熟悉的波动之后,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忠顺郡王的方向。
就在方才号角响起,注意力被吸引的?那。
在忠顺郡王身后一个毫不起眼,身着深灰仆役服色的精瘦身影,悄无声息地一晃,便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虚影,极淡,几乎不可闻,不可见。
“蛊师吗?南疆圣地都没了,这玩意儿不都死绝了吗?”
林恩眉头微微一挑,心中喃喃自语道。
当初经历过巫蛊之乱之后,太上皇可是下令举国上下绞杀蛊师的。
按理说,连修炼传承都被断了,那忠顺郡王旁边的这家伙怎么回事?
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心思转动间,林恩就轻松对身后的叶天星说道:
“等会儿看好女眷那边,尤其是我那两个不省心的小徒弟。”
这次铁网山之行,各家勋贵包括四王八公在内,都没有带亲兵。
要是等会儿乱起来,女眷那边极容易出事,林黛玉倒是不担心,贾敏和薛宝钗,被伤到可就不好了。
蛊,最是难缠隐秘。
叶天星点了点头,半步武道人仙,除了自家侯爷之外,无所畏惧!
高台之上,太上皇与隆庆帝并坐,目光投向下方尘土微扬的猎场入口。
每当有勋贵子弟策马而出,身后仆从高擎着滴血的猎物。
或肥硕的鹿,或灰扑扑的野兔,甚至有人拖拽着体型不小的獐子,总能引来太上皇几声赞许的低哼。
“瞧见没?”
太上皇微微侧头,下颌朝刚策马奔出林缘的一队人马点了点。
为首少年意气风发,马鞍旁挂着一头脖颈被利箭贯穿,兀自滴血的雄鹿,箭尾的白羽在颠簸中颤动。
“那是理国公牛家的小子,牛继宗的种。
一箭封喉,好力道,有他祖父当年在阵前斩将夺旗的几分狠劲儿了。”
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流露出对往昔峥嵘岁月和这些老伙计后代的满意。
“皇帝啊,朕同你说过多少回了,做人御下,宽厚为本。
这些勋贵子弟,根子上都是好的,只要给足了体面恩典,自然晓得忠君报国。”
隆庆帝面上含笑,微微颔首,像是全盘接纳了太上皇的训导:
“父皇圣训,字字珠玑,儿臣谨记。”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
“然则,若有人恃宠生骄,视国法如无物,甚或包藏祸心,行那十恶不赦,动摇国本之事,父皇以为,又当如何处置?
当此之时,宽厚体面,与祖宗定下的铁律规矩,孰轻孰重?”
太上皇捻着胡须的手指一顿,松弛的眼皮倏然抬起,精光内蕴的眸子锐利地扫向身旁的帝王。
“哦?听皇上这口气,倒像是胸中积郁,对朕的处置有所不满了?”
高台上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待立在后的大太监戴权,头垂得更低了。
隆庆帝神色未变,迎着太上皇审视的目光,缓缓摇头:
“儿臣不敢。只是深觉规矩二字,乃立国之基,安民之本。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
“倘若真有那大逆不道,罔顾君臣大伦之事端发生。
在煌煌国法,森森祖制面前,只怕就不是几句宽宥之言,几份体面恩典,便能轻轻揭过的了。”
“你......”太上皇眉头紧锁,刚欲驳斥,异变陡生。
“救命啊??!”
“狼,好多狼!”
“快跑!”
凄厉惊恐的呼喊声,瞬间响起。
只见密林边缘,方才还意气风发,追逐猎物的勋贵子弟们,此刻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一个个魂飞魄散,丢盔弃甲地策马狂奔而出。
不少人衣袍撕裂,脸上、手臂上带着明显的血痕和爪印,马匹也因极度的惊恐而口吐白沫,嘶鸣着横冲直撞。
更有甚者,马匹受惊尥蹶子,将主人狠狠甩落在地。
立刻便被后面混乱奔逃的人马冲撞践踏,发出惨嚎。
原本散布在猎场外围,维持秩序和拱卫圣驾的禁军反应极快。
带队的将领厉声呼喝:
“护驾,列阵!”
哗啦啦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手持长矛,腰挎利刃的禁军甲士如黑色的潮水般迅速涌动。
瞬间在高台前方布下数道森严的防线,长矛如林,寒光闪闪地对准了混乱涌来的人群。
“戴权!”
太上皇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怎么回事?!林中出了何物,竟让这些将门之后如此狼狈惊惶?”
戴权脸色煞白,刚欲命人去探。
一声凄厉悠长,充满野性凶戾的嚎叫声,清晰地响彻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嗷呜??!”
紧接着,更多此起彼伏,相互呼应的狼嚎声从密林深处爆发出来。
声音重叠汇聚,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铁网山猎场。
女眷纱帘之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旋即被更大的恐惧尖叫所淹没。
一直闷闷不乐的林黛玉猛地站了起来,火红的骑装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那双清亮的眸子瞬间锐利如鹰,死死盯向狼嚎传来的密林深处。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娇憨之气?
而叶天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站在了林黛玉的一侧。
男宾席上,一直懒洋洋倚坐的林恩,此刻也缓缓坐直了身体。
身后的一众贾家子弟,下意识的都摸向了自己腰间的长刀,贾赦也是目光复杂的看向了高台之上的隆庆帝。
果然,一切都如他所预料的一样。
各家勋贵们勋贵早已惊得离席而起,贾政更是面无人色,死死拽住旁边吓得几乎瘫软在地的贾宝玉。
隆庆帝在最初的惊变后,嘴角的弧度很快压了下去,厉声说道:
“禁军听令,稳住阵脚!弓箭手预备,擅闯御前者,格杀勿论!”
目光转向面色铁青,须发微颤的太上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父皇,您瞧。这规矩,可不是儿臣不愿意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