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年殿内烛影摇红,文武百官品阶依次落座,北齐使团的服饰在明黄殿宇中格外惹眼。
“父亲,这个位置安排的很有意思呀,怎么在陛下的旁边还有两张平行的位置?”
“一张是太后的,这个可以理解,那另一张是谁的呀?”
礼部尚书之子郭保坤跟在其父郭攸之的后面,小声问道。
“太子都坐到了陛下的下方,那在满朝中,还有谁能坐在那个位置?不是给太子难堪吗?”
语气还颇有种愤愤不平的感觉。
郭攸之突然手中的酒杯一顿,回头恶狠狠的看了自家傻儿子一眼。
“给我闭嘴,这个场合人家都没发表什么意见,你出什么风头?”
“等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老老实实的给我待在身后,别瞎跑,明白吗?”
声音虽然小,但是语气十分重。
郭保坤顿时吓了一跳,他还没见过自家父亲露出这种眼神。
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小声应承了下来。
“父亲别生气,别生气,我不问就是了。”
郭攸之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自家这儿子,怎么这么憨憨傻傻的呀?
他好歹也是个礼部尚书,自问从小教育可没有松过手。
怎么保坤这孩子这么缺心眼?
满朝文武大员都没有疑问,偏偏自家傻儿子敢开口问,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难受,十分的难受。
郭攸之突然感觉到一阵茫然,自家的未来,郭保坤真的能顶起来吗?
位置在其身后的郭宝坤,看到身前的父亲突然一阵怅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的为其捶了捶背。
无奈的瞥了一眼一脸傻气的儿子,算了算了,将来为其谋个富贵闲人的职位,平安就好。
大部分官员都落座后,二皇子李承泽和太子李承乾接踵而至。
虽然依旧是谈笑风生,但是两人的话语中却多了一丝解脱。
没有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反而充满了怅然。
“太子殿下,决定了吗?”
“二哥,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有回头路吗?再说了,你不是也正有此意吗?”
“要赌一把吗?二哥。”
“赌什么?”
“赌命吧!事已至此,成败皆由天命。
二皇子看了一眼依旧儒雅的李承乾,只不过他看的很清楚,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里满是病态的癫狂。
这位太子,已经疯了。
“可以,我陪你赌了。”
二者相视无言,随后轻笑一声,便依次落座。
这一幕,落到了不少细心的人眼中,能在南庆朝堂上混的,没有眼色可不行。
心里知道怎么回事的,如陈萍萍,林若甫等人,全都低头不语。
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心里也暗暗提高了警惕。
这场宴会,可能不会那么平静。
“大皇子驾到!!"
伴随着门口宦官的唱诺声,满殿的窃窃私语顿时一静。
所有人手中的事物全都停了下来,静静的看着殿门口。
郭保坤有些好奇的往外探头,但却在亲爹的眼神威慑下,下意识缩了缩脑袋。
林恩牵着北齐大公主战翩翩的手缓步进殿,明黄色锦袍在红紫交加的大殿中分外夺目。
除了庆帝之外,这是整个南庆国内唯一一个有资格穿这个明黄色的人。
“大哥!”x2
太子和二皇子李承泽同时起身恭迎,一旁的北齐使团也是如此。
哪怕是这次使团的带头人,九品高手狼桃和海棠朵朵,也都将手臂放于胸口处,以示尊敬。
“决定了?”
手牵着战翩翩站在李承泽和李承乾的面前,语气随意的问道。
李承乾咧嘴一笑,语气颇有些自嘲:
“决定了,这些年,我受够了!”
一旁的李承泽向林恩拱了拱手。
“大哥,等会儿出事后,还请大哥略微出手持一下我娘!”
“嗯!”
没有过多的言语,林恩平静的点了点头。
看着从宫殿后方缓缓出现的庆帝,眼神中出现嘲弄。
玩了一辈子的权谋,到头来会落得这种下场,也是在意料之中。
林恩抬眼扫过高台上的三把椅子,忽然抬眸看向阶下。
青龙会意,鬼魅般的身影知从何处又搬来一椅子,单手将梨花木椅提起三尺。
身形如弹簧般,将这张梨花木椅放在了林恩的椅子一旁。
“请大公主上座。”
青龙的声音不疾不徐,完全没有任何感情。
北齐大公主被林恩攥着的手骤然收紧,有些茫然无措的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众人。
又看了看自家的夫君,看其轻轻点头后,这才鼓足勇气在林恩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了椅子旁。
北齐使团中海棠朵朵见到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就一直没有下去。
成了,这场婚姻绝对稳了。
坐于长公主下方的范闲目光一凝,这种举动,简直就是逾越了规制。
但是位于首位之上的庆帝没有什么表示,掌管监察院的陈萍萍也没有什么表示。
就连一直对于皇室规矩极其看重的那群皇室宗老们,也没有表示。
这个大皇子,当真就如此恐怖?
范闲不知道,但是在其心里,警惕性再次拔高。
群臣皆至,酒酣开宴。
百名乐工隐在屏风后,丝竹声如流水漫过大殿。
庆帝起身,意气风发地巡视着这祈年殿,好,很好!
这就是他治理下的南庆,蒸蒸日上,压的北齐抬不起头来。
他要向那个女人证明,没有她,他照样是一代雄主!
至于太子和二皇子今日的反常,庆帝自然看在了眼中,但是无所谓。
大宗师的身份和皇帝的身份,让庆帝有自信,能够压服一切。
而在一旁无所事事的林恩,算了,提这个孽子干嘛?
随着庆帝的起身,殿内所有官员的举动顿时一停,只有庆帝的声音在回响;
“今日乃太后万寿,诸卿且尽欢。”
“祝太后万福金安!!”
山呼海啸声响起,按照惯例,也到了诸位皇子献礼的时候了。
林恩没有起身,略微挥了挥手,朱雀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大殿之上。
在其身后,是展开的鎏金屏风上,南海珍珠串成的“寿”字在烛光下流转虹彩,每颗珠子都有鸽卵大小。
林恩语气有些随意:
“些微薄礼,望太后笑纳。”
确实是薄礼,毕竟林恩的浮空城就在海上。
要知道庆余年可是核爆后的辐射世界,大海里面的各种珍珠早已经变异了。
一颗又一颗硕大的珍珠,在别的地方可能是罕见的宝贝,在他那块儿,可就是随处可见的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身份,自家母亲还在庆帝后宫挂名,不好驳了母亲的面子,这次他都懒得送礼。
反正这个太后除了皇后外,其他的谁也看不上。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无喜无悲,如同例行公事般一样:
“有心了。
二皇子李承泽紧随其后,呈上的《延年贺寿图》展开时,殿内不少人倒吸冷气。
这画可是已经失传了很久了,由百年前的画圣亲自所画。
当年这幅画可是某个小国的镇国之宝。
如今能将其拿上来,看样子这位二皇子是没少花心思。
“嗯,泽儿不错,这幅画倒是很合哀家的心思。”
太后此时的表情上才多了一丝满意,毕竟这幅画的价值摆在这,谁都想有一个延年益寿的好兆头。
后面的,就是属太子的玉如意了。
玉如意长约6米左右,整体温润,上面到处都是由名家精心雕刻出的流纹。
很显然也是一件不亚于二皇子李承泽的重礼。
玉如意虽然常见,但是这么大的玉如意却极其罕见。
因为玉石较脆,且内部多有细微裂痕。
先不说雕刻之难,又说能找到这么大的原材料,那都是极费工夫的。
“好好好,不愧是我大庆太子,行事作风果然稳妥。”
对于皇后的这个儿子,太后倒是挺满意的。
当即和颜悦色地说道,其左右侍从颇有眼色地抱着玉盘出来,上面是一个寿桃。
至于后面的几个小皇子,还都是个娃娃,自然不用上什么礼。
路过经过三人的一番贺礼,祈年殿晚宴的气氛又达到了高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外焰火又起,将众人面上的醉意映得通红。
范闲却在此时搁下酒盏,锦袍下摆扫过席上的葡萄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大步走出坐息,在众成惊愕的目光中,站在了大殿中央。
就连高台上的庆帝也是眉头一皱,这个混小子,又要干什么?
“陛下!”范闲在大殿中央躬身禀报,声音精准的传入众人耳朵中。
“臣有密奏!”
庆帝眉峰微蹙,指尖摩挲着杯沿:
“何事需在此刻惊扰太后?”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殿内丝竹声骤然停了,乐工们躲在屏风后大气都不敢出。
范闲抬头,正对上太子阴沉的脸,以及那有些癫狂的目光。
虽然心中有所诧异,但是嘴上却丝毫没停。
伸手入怀,摸出的卷轴带着体温,黄绢上用朱砂写得刺目:
“此乃太子殿下与北齐暗通款曲、私运禁物的证据,其中更有.......
语气顿了顿,似在思量,但极其肯定的说出:
“杀人灭口的往来手书。”
“放肆!”
拍案而起而不是太子,而是郭保坤。
其父郭攸之一脸愕然的看着于自己身后的儿子。
什么情况?这傻小子怎么就出头了?!
郭保坤面色红润,显然已有了三分醉意。
“你区区一个私生子,竟敢血口喷人,太子殿下是你能污蔑的吗?!”
“够了。”
庆帝的声音如冰锥落地,殿内温度骤降。
他盯着范闲手中的卷轴,看了看一脸悠闲平淡的太子。
“呈上来。”
侯公公接过了范闲手中的卷轴,卷轴展开的刹那,庆帝的眼色更冷了。
字迹上的朱砂印泥还未干透,代表着太子身份的私印赫然在列。
卷轴上一系列人名,连运送铁器的车马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卷轴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就是代表太子身份的印章,在这个卷轴上面!
这就意味着,无论卷轴上写的是什么,那都代表着太子的意思。
无可置疑,无可辩解,这就是范闲针对李承乾的必杀。
庆帝的眼神很冷,瞟了一眼低头饮酒的范建,面无表情的陈萍萍,以及吃着葡萄的李云睿。
他可不信单凭一个范闲,就能够收集到这么全面的证据。
这里面甚至连时间地点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这是在逼宫呀,逼得朕废掉太子,为范闲腾位置。
不过庆帝可没有那么容易妥协,声音冷冽的开口道:
“承乾,这件事,你认不认?!”
对于自家这个好儿子,庆帝还是有信心的,虽然外表温和,手段却是凌厉。
看其满脸淡然的样子,估计对于这件事,心中早有预案。
正好,借此机会让太子解释一下。
只要有一条合理的理由,那么庆帝都会将他保下来。
但是出乎意料,太子李承乾优雅起身,没有理会目光灼灼的范闲,而是盯着庆帝。
良久,这才开口出声:
“陛下,请称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