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问渠让人割开了一只粮袋。
麻绳断开,黄澄澄的谷粒从袋口涌出,落进木斗里,发出一阵密集轻响。船上的账房提来一块价牌,把昨日的数字擦去,重新写了一行。
少了两成。
几个等在货棚外的小商户先围过去。有人掂了掂钱袋,没有开口;有人直接问能否赊欠,家里三间铺子都在等米下锅。
问话的人姓许,在外市卖了十几年杂粮。他从袖中摸出两张旧欠票,纸边已经起毛,刚把票按上木案,后面便有人认出他去年欠过三家商号的钱。
“旧账还没清,又来赊新的?”账房把欠票翻了一遍。
许掌柜脸上发热,手却没有缩回去:“铺子里还有二十几户的定粮。今日不开门,明日这条街便少一家铺子。”
围观的人等着罗问渠赶人。
罗问渠问:“旧账还过几次?”
账房翻出另一本账:“十二次,没断过,只是每次都少。’
“给他三袋。新账仍按今日价,往后每卖出十斤,先还一斤旧欠。”
许掌柜愣了一下,赶忙去按手印。罗问渠已经转向下一个买家,没有借这件事多说一句。
“旧客三日后结账。”罗问渠道,“今日装卸工钱照付,肯上船搬货的,做完便领。”
绞盘旁的工人互相看了看。
最先动的是东城医务司的采买人。他带着两名伙计走到另一只药箱前,拆封验过气味,又把一张盖有医务司印记的欠票递给账房。
账房收票,药箱当场下船。
那只箱子从齐云身旁抬过,药香穿过码头上的河腥气。采买人向他拱了一下手,脚下没有停,带着人径直往病房方向赶。
罗问渠站在跳板旁:“伤员要用药,总不能等一条还没出仓的船。”
“这批货卖得便宜。”一名守卫压低声音,“要不要先封住货棚?”
齐云看着药箱被抬进街口。
“他们卖自己的货,买家付自己的钱,谁也不准拦。”
守卫应声退开。
第二只粮袋很快上秤。秤杆落平时,围在商号货棚前的人又多了几个,一名码头工人也把冷饼塞回怀里,过去问今日还缺多少搬运人。
罗问渠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
他让账房继续记账,三家商号每卖出一袋便少一分现货,也少一分利润。那些货落进市场,又会把刚贴出的正午告示压低一分。
这笔钱花得很值。
齐云没有催问传讯纸的去处。他站在水口边,先让外市守卫把剩余位清出来,又派人去检查陆门到公共货棚的路。
一艘快船从外河转进旧河湾。
船头没有载货,只悬着一盏青色鳞灯。青涟站在灯下,船还没贴岸便一步落上码头,身后两名王庭执事各自抱着一只封好的长匣。
“你问得很急。”她道。
“正午前能到多少?”
青涟打开长匣。
里面放着外河转运点的货册,药材、水产和耐存粮分别压着不同颜色的细绳。最上面几页已经折过,显然她在来路上便核过一遍。
“先到两船药粮,水产随后。”青涟把折过的几页摊开,“货在外河,船工也在。开仓以后便能来,赶得上正午。”
长匣右侧还压着一页冬储账。齐云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上面几处被朱笔圈出的缺口;外河转运点开出去的每一箱药,入冬以前都得从别处补回。
“两船全开,妖庭自己的沿河聚落还能撑多久?”
“先用半船,后续的货若进不来,撑十二日。”青合住那页冬储账,“两船进了东城,路便有人走。一直锁在仓里,十二日以后也只剩仓里的东西。”
她身后的执事低声道:“王庭未必都认这个账。”
“所以账记在我这里。”
“条件。”
青朝市场里看了一眼。
几名妖庭出身的小商贩正挤在三家商号货棚外。他们在旧商路上没有自己的船,也进不了外市正泊,只能从大商号手中加价拿货,再转卖给更小的摊铺。
“给普通妖庭商队留一片公开摊位。”青涟道,“他们自己进货,自己卖,不再挂在王庭和旧商号名下。”
她身后的一名执事动了动唇:“殿下,私库若开,王庭那边......”
“我回去交代。”青涟没有回头。
齐云问:“摊位能转手么?”
“不能。”
“货价照外市公示,三个月不来经营,位置收回。商队可以结伴护货,进城以后听东城守卫调度。”
青涟把一枚巴掌大的青鳞从长匣底部取出,递给身边执事:“照这个办。”
执事接过青鳞,转身跳回快船。
船桨击水,船身在原地划出半圈,沿来路疾驰而去。青涟留在码头上,看着它消失在河湾后面。
“水路开了。”她说。
东城陆门方向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祁无昼从一辆沾满黄土的卡车上下来。他外袍没有系紧,手里只拿着一张近仓简表,纸角被风吹得卷起。
“粮有,熟皮和铁条也有。”祁无昼走进码头旁的敞棚,把简表压在粗木桌上,“最近的仓离这里四十里,车已经备好。今日调过来,玄都入冬前的余量要薄一层。”
“你要什么?”齐云问。
“玄都运来的货,照实际到货量取得同等货运份额。城外再留一块地,给车队修轴、换轮、歇马。”
青涟靠在敞棚另一侧:“宗主连修车的地也要?”
“路走得长,车总会坏。”祁无昼道,“每次坏了都求人开门,这条路便走不久。”
齐云把简表翻到背面。
“份额只随实货结算。修车场设在东城外,由你们经营,路仍归所有商队使用,那里也不能设玄都自己的关卡。”
“可以。”
无昼把简表从桌上抽回来,却没有立刻收起:“修车场用玄都的匠人,收谁的钱?”
“谁修车,谁付钱。玄都车队与本地车队同价。”
“若有人只来学手艺?”
“你可以收徒,也可以不收。凡是从五城公库领来的铁和油,账要向外市公开。”
祁无昼笑了一声:“你把一块地给我,又把半座城的人放到门口盯着。”
“路边的修车场,门口本来就该有人。”
两名一直等在敞棚外的本地车行主事听见这句,彼此交换了一下位置。其中一人袖口沾满黑油,进来时先看无昼,再看桌上的近仓简表。
“玄都的车轴规格与我们的不同。”他道,“场子建好以后,能不能替我们锻一批同样耐重的轴?”
祁无昼把那人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有常年扶钳留下的硬茧:“带旧轴来,先拆一根给我看。材料和工钱照付,能不能锻,等匠人看过再说。”
车行主事抽回手,点了下头。他道谢,转身便去找自己留在城外的旧轴。
城外的场地还没立下一根木桩,修车的生意已经有了第一桩问价。
祁无昼从袖中抽出一根短木令,放到桌上。他用指节敲了一下,木令从中间裂开,一半留在原处,另一半化作黄光投向陆门之外。
“车若翻在路上,份额照样按到货算。”齐云道。
“玄都的人会把它扶起来。”
两人的话到这里便停了。
罗问渠隔着一排货棚看向敞棚。他听不清三人在谈什么,却看见青鳞乘船离开,也看见祁无昼的木令投向陆门。
算盘珠在他指下拨得快了一些。
外河转运点,一枚青鳞落在封仓木桩上。
守仓管事取下青鳞,先对着日光验过细纹,随后割开绕在仓门上的封绳。他身边的人没有立刻推门,只提醒了一句:“这批药是王庭留给冬月的。”
“船开出去,账记在殿下名下。”
仓门向两侧推开。
药材的苦香涌进河风,船工把药箱从湿木板上一路传向舱内。粮袋随后入舱,最外层重新盖上油布,粗绳穿过船帮,一圈圈勒紧。
最后一根系船绳被斧背敲开。
两艘货船离开木桩,船桨同时插进水里,朝东城方向转去。
四十里外的玄都近仓,另一扇门也开了。
接到木令的执事先把粮袋抬上卡车,再用铁条压住车厢两侧。熟皮怕水,被夹在油布中间,几捆辅具用的窄铁件压在最上面,车板随重量一点点向下沉。
“这批货出去,仓里只够七日。”有人道。
执事把最后一根固定绳收紧:“七日以后再调。先让今日的车开出去。”
司机摇动把手,发动机连响几次才冒出黑烟。
第一辆车冲出仓门,后面的车依次跟上。铁件在车板上轻轻震动,车轮碾过干土,扬起的黄尘很快遮住半边墙。
东城外市的低价交易仍在继续。日影从货棚左侧挪到木柱正下方时,三家商号已经卸下十几袋粮和四箱药。围在价牌前的人少了争论,谁缺得急便先买,谁手里还有余粮便站在外围观望。
两份简报先后送到齐云手中。一张写着船已离点,另一张写着车已上路。
齐云把纸压在正午告示下,没有更改开市时辰。
罗问渠走过来:“齐先生,三家商号可以再降半成。”
“你们自行定价。”
“新货路初开,路损只会更高。今日靠私库和近仓把货送来,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余量。”
“下一次再谈下一次的价。”
罗问渠捻着算盘珠,没有继续劝。
外河吹来的风渐渐大了。
最先发现船帆的是绞盘旁的一名工人。他站在木梁上,抬手遮住日光,随后朝水口外指了一下。
“有船!”
两面青色窄帆从河湾后转出。
船头压得很低,油布下面堆满方正药箱。守在水口外的小艇挥动旗子,确认货船悬着青涟带来的同一盏鳞灯。
码头上的人向河边挪了几步。
与此同时,陆门方向响起第二遍喇叭。守门人爬上木台,远远看见几辆卡车从尘土里开来,车厢上的铁条随着颠簸闪出一线冷光。
“玄都的车到了!”
原本围着低价货棚的商户转过身。
有人去看水路,有人跑向陆门,也有人仍守着罗问渠的价牌。绞盘旁的工人把补到一半的鞋扔进棚里,开始解脚下盘好的粗绳。
罗问渠拨动算盘的手停了。
三家商号的现货仍有价格优势,却已经失去唯一入口的分量。水面和陆路同时出现了新货,五年独占再无可能在正午前落笔。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临时泊约。
账房压低声音:“主事,真要横船?新货进来,我们降下去的价便收不回来了。把船带走,至少货还在手里。”
罗问渠俯身看了一眼第一艘船的水线。旧水路上的撞伤刚用铁片补过,河水正从铁片边缘往下滴,船工拿油灰一点点填缝。
“带走以后呢?”他问。
“去北边。”
“北边的岸三日前塌了。再往外走,谁接这三船货?”
账房答不上来。
“货必须在这里卖,泊位也得争。”罗问渠把契纸最下面的时辰展开,“我们没抢他们的货,也没过约期。把今日挡住,他们以后再走这条路,便会先算一算少了三家商号行不行。”
他把契纸交给账房:“告诉船工,只动绞盘,不许拔刀。五城若动船,先保人,再保货。”
“还差一刻。”罗问渠对船上的人道,“起绞盘。”
第一艘船的木齿开始转动。
浸在水里的主链被一点点拉起,黑水顺着铁环向下淌。第二艘船随后收紧侧链,船头被牵向左岸;第三艘船反向摆动,三条满载货船在狭窄水口里缓慢横了过来。
船板发出挤压的闷响。
商号护队登上甲板,守住货舱和跳板。他们腰间都带着兵刃,刀没有出鞘,脚下也没有越过自家船舷。
齐云走到泊位最前方。
“罗问渠。
“泊约还剩一刻。”罗问渠展开契纸,让守卫看清最下方的印,“正午一到,泊位归外市。三家商号不会争。”
“把船解开。”
“船工可以撤。”罗问渠道,“三船满载,主链一松便会侧撞。五城若自行割链,沉船、伤人,货损,都由五城承担。”
最后一艘船横到水口中央。
妖庭货船在外河降下半帆,无法继续前进。陆门也没有放车入市,几辆卡车停在尘土里,发动机的低响隔着半座市场传过来。
罗问渠收好泊约。
“齐先生,货到了。”
三道湿黑铁链在日光下绷成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