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王世贞,这下子轮到苏泽发愁了。
御前财政会议,在会试锁院的时候,已经开过了。
据说今年的御前财政会议,火药味十分之大,六部九卿衙门为了争夺预算,吵得不可开交。
如今御前财政会议的预算都已经定了,再去给编纂馆搞钱,难度自然是不小。
但是难度再大也是值得尝试的。
正如王世贞所说的那样,编修大典确实是一件宜快不宜慢的事情。
这样的国家工程,是彰显大国力的软实力。
大明的硬实力正在回归到自己应该有的位置上,软实力的提升则需要更长时间的积累。
招募一部分落榜考上编修大典,确实是两利的事情。
苏泽思考了一下,如今六部九卿衙门预算刚刚定下,想要伸手没这么容易。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能够帮王世贞搞到预算。
这个地方就是皇家实学会了。
今年的皇家实学会,又搞到了比去年更多的预算。
这一方面是武清伯李伟“战斗力”强大,硬生生的从各部衙门手里抠出了一笔预算。
另外也是小皇帝支持外祖父的实学事业,从内帑也拨了一笔款子,充实学会的经费。
如今实学会的预算,已经到了让一些冷门衙门羡慕的地步。
而编修《永乐大典》,也可以当做是实学会的项目,也是可以从实学会拿到项目拨款的嘛!
但是如何让李会长拨款,这是一个问题。
坐在翰林院想是没办法的,苏泽站起身来,向着实学会走去。
皇家实学会。
在年后的御前财政会议上,皇家实学会拿下了大量的预算,身为会长的李伟自然是非常激动的。
可是激动归激动,实学会的去年发展,却不如人意。
倒也不是说去年皇家实学会没有成果,去年皇家实学会陆续发现了很多颠覆性的成果,现在也有很多极具前途的项目正在推动中,比如陶观的雷电研究项目,比如李时珍和狄许的医学解剖学项目。
再比如河西的果蝇实验项目。
李伟难受的是,这些项目没有一个是他本人主持的。
一想到河西的果蝇实验室,李伟这位会长就更不舒服了。
这是老对头,英国公张溶支持的项目!
而且这个项目正在挑战自己的豌豆实验,可实学这东西,要反驳对方就要拿出成果出来。
去年一年,李伟都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气势上就要被英国公压过一头。
所以就算是拿到了大把的预算,李伟的心情依然不好。
听说苏泽来访,李伟连忙请苏泽进来。
苏泽进门时,李伟起身相迎,热情的说道:
“听说陛下刚刚给苏尚书加了担子,苏尚书今日怎么有空来实学会?”
苏泽连忙说道:
“伯爷,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实学会,是有事情请伯爷帮忙。”
苏泽和武清伯一家的关系密切,而且他也知道,武清伯一家都不是喜欢绕弯子的性格,他干脆直接说道:
“伯爷,实学会今年的预算,比去年多了不少吧?”
李伟眉头一挑:
“御前财政会议上,陛下的内帑拨了一笔,六部那边也挤了一些。”
“难不成苏尚书想要从实学会申请经费?这件事好办!”
苏泽摇头:“不是在下要申请经费,在下是帮助王弇州来申请实学会经费的。”
他把王世贞的来意说了一遍,落榜举人三千多人,王世贞想从中挑一批成绩靠前的,招进编纂馆参与重编《永乐大典》。
朝廷发放俸禄,让他们留在京师备考,同时也化解落榜士子的怨气。
李伟听完惊道:
“编纂馆要向实学会申请经费?就咱们实学会这点钱,还不够编纂馆一个地方花呢?苏尚书说笑了吧!”
“再说了,实学会的经费,是用来资助实学研究的,不是用来养落第举子的。”
苏泽却说道:“伯爷,重编《永乐大典》也是实学。大典里收录的,不光有经史子集,更有历代的农书、医书、工器、天文、算学。”
“王弇州这次重修,要把这些实务门类单独编成专卷。这本身就是实学的事。”
李伟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苏泽说得有道理。
实学会成立之初,宗旨就是“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重编《永乐大典》,把前人的实务经验整理出来,确实是实学范畴。
但他还是摇头:
“实学会今年的预算,看着多,但拨出去的项目也多。”
“陶学士的雷电研究,李学士的解剖学,哪个不是吞金兽?再塞一个编纂馆进来,不行不行。”
苏泽说道:“这笔钱也不是一下子拨付的,伯爷可以先拨一笔启动银元,后续的银元再想想办法就是了。”
“编纂进度快了,编纂馆才好向朝廷伸手要钱。”
李伟沉默了一下。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也知道编修大典是朝廷的重点项目,他也知道王世贞在文坛的威望。
李伟眼珠子一转道:
“子霖,你既然来找我,我也有事请你帮忙。”
用上更亲近的称呼,苏泽知道这才是重要的事情。
苏泽坐直了身子:“伯爷请讲。”
李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你也知道,去年英国公张溶那个果蝇实验,搞得风生水起。河西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他们的果蝇已经繁育了十几代,正在验证什么‘遗传规律。”
“这东西要是真让他们搞成了,我这个实学会会长的脸往哪儿搁?”
苏泽点头:“果蝇实验确实进展不错。英国公那边,投入的人力物力也大。”
李伟说:“实学会里已经开始有人私下议论,说碗豆实验不如果蝇实验有前途。”
他看向苏泽:“子霖,但你得帮我想一个研究方向,一个能压过英国公果蝇实验的方向。”
苏泽没有立刻回答。
好家伙,果然又成了连环跑腿任务了。
不过李伟的焦虑,他也是明白的。
果蝇实验并非是推翻了豌豆实验,只是补全了豌豆实验。
可这样更加显得,李伟这个实学会会长,被英国公张溶压了一头。
这段时间,英国公那边的农学成果丰硕。
除了果蝇实验外,还有水合硫酸铜的杀虫剂,也在很多地区得到了推广。
再加上英国公在河西的棉花育种,河西地区的棉纺织业发展,都让这位国公的威望越来越高。
这已经威胁到了李伟的会长位置。
苏泽回忆原时空的技术发展路线,接着说道:
“伯爷,实学会的宗旨是‘格物致知,经世致用”。英国公的果蝇实验,研究的是遗传规律,这是基础学问。
“但基础学问要转化为实用,需要时间。伯爷如果想压过英国公一头,不如选择一个更直接,见效更快的研究方向。”
李伟眼睛一亮:“什么方向?”
苏泽说:“化肥。”
李伟皱眉:“化肥?就是那些粪肥、饼肥之类的东西?这东西有什么好研究的?农家都用了上千年了。”
苏泽摇头:“伯爷说的那是农家肥。我说的是化学肥料,用矿物或者工业方法制造出来的肥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伯爷应该知道,庄稼生长,靠的是土壤里的养分。但一块地种久了,养分就会越来越少,产量就会下降。”
“农家肥能补充一部分养分,但远远不够。如果能制造出专门的肥料,直接补充土壤里最缺的几种养分,粮食产量就能大幅提高。’
李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不就是肥田粉吗?那京畿已经都在用了,有什么好研究的。”
肥田粉,就是硫酸铵,这是中和炼钢厂废气的时候,被苏泽“偶然”发现的新化肥。
肥田粉已经在京畿和北方很多地区推广开来,但是依然作为炼钢厂的副产品在推广。
苏泽说:“伯爷,先要弄清楚,庄稼生长到底需要哪些养分,或者说,庄稼生长,需要哪些元素?”
“肥田粉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元素?
这个概念,李伟并不陌生。
这是陶观提出来的一种理论,任何物质都是微观元素组合而成的,陶观总结了常见的几十种元素。
苏泽说道:
“伯爷,苏某听说,庄稼生长,最需要就是氮磷钾三种元素了。”
氮磷钾?
李伟只听说过一种,磷是京师权贵追逐的神奇物质,能够在常温中燃烧。
另外两个是什么?
这确实给李伟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无论是农家肥还是新肥料,使用肥料增产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新技术。
但是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如今使用肥料,只是一种农业经验,到底肥料为什么能增产,肥料的增产效果是怎么样的,用多少肥料浪费,这都是没人研究的。
苏泽则提供了另外一个思路了,研究元素对于植物的作用,知道植物需要什么,再按照缺口补充肥料,这是最经济也是最有效的施肥方法。
苏泽用手指着第一个字:“先说氮,这是这也是最常见的,农家肥和肥田粉,其实都是氮肥。如果土壤缺氮,庄稼就会叶黄杆细,长不高。”
他又指着第二个字:“磷。磷是根系和花果生长的关键。磷充足,根系发达,开花结果多。缺磷,庄稼就长得慢,籽粒不饱满。”
最后指着第三个字:“钾。钾是茎秆和抗病能力的关键。钾充足,茎秆粗壮,不容易倒伏,也不容易生病虫害。”
李伟听得认真,问道:“这三种东西,怎么往土里加?”
李伟是种田好手,他思考一下说道:
“肥田粉的效果确实和农家肥差不多,都是让植物长高长叶的。”
“我听说肥田粉是用尿素吸取炼钢厂废气而成的,农家肥中起作用的,是不是也是尿液?”
苏泽连忙一个彩虹屁上去说道:
“伯爷果然是种田的专家啊!苏某也猜测是这样,但是如果要证实,还需要伯爷的具体实验。”
李伟连连点头。
李伟很快又冷静下来,问道:“子霖,你说的磷和钾,怎么制造?”
苏泽想了想,说道:“磷肥,可以从矿石中提取。有一种矿石叫磷灰石,磨成粉末后直接施用到地里,就有一定的肥效。但如果用酸处理一下,效果更好。”
“钾肥的来源更广。草木灰里就含有大量的钾。海边的盐卤里也有。还有一种矿物叫钾盐,也可以直接开采。”
苏泽看向李伟:“伯爷,实学会可以组织人手,分三个方向研究:第一,改进硫酸铵的生产工艺,提高产量、降低成本;第二,研究磷肥的提取和加工方法;第三,寻找钾肥的来源,试验各种含钾物质的肥效。”
“这三个方向任何一个做出来,都是能直接提高粮食产量的成果。比起果蝇实验那种几十年后才能见效的基础研究,化肥是立竿见影的东西。”
李伟越听越觉得可行。
他问道:“那依你看,这三个方向,哪个最容易出成果?”
苏泽说:“最容易的是磷肥。磷是陶观学士发现的,他有不少学生,还在继续研究磷的作用。”
“钾肥稍难一些。草木灰虽然到处都有,但成分不稳定,肥效不确定。真正高效的钾肥,要从钾盐矿中提炼。大明境内有没有钾盐矿,还需要勘探。”
“硫酸铵的改进最难。因为涉及化工生产,需要建厂、买设备、培训工人,投入最大,周期最长。”
李伟当即拍板:“那就先从磷肥开始!”
他看着苏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高兴:“子霖,你这次来,可真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苏泽笑了笑,说道:“伯爷,这不算什么礼。化肥研究本就是实学范畴,而且粮食增产对朝廷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伯爷若能做成这件事,别说压过英国公一头,就是青史留名,也是理所当然。”
李伟立刻说道:
“有关编修大典的事情,这确实是大明的重要项目,这也是实学项目之一嘛,我们实学会的经费,也是可以倾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