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架手术做完的第三天,老朱开始尝试自己下床走路。
护士小周扶着他从病床边走到窗台,来回两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板砖的尺寸,昂首挺胸,龙行虎步。
那是他在奉天殿里踱步沉思时的标准姿势。
小周忍着笑没有吭声,把他扶回床边坐下,量了个血压,记录完数据就退出去了。
门刚关上,老朱就转过头看着张飙,眉头拧成一团:
“这个女子,方才为何一直在笑?”
“因为你走路的样子太有气势了!”
张飆靠在陪护椅里剥橘子:
“人家护士见过的病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头一回见穿着病号服还能走出上朝架势的。”
“哼!这叫仪态!她懂什么?”
“是是是,仪态。你下次散步的时候能不能放松点?把背着的右手放下来,稍微驼一点,像个正常老头那样。”
“你是觉得,咱像神经病?”
“哟,还学会新词了?不错不错!”
老朱的额头瞬间布满黑线,却没有接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病号服,扯了扯领口,又扯了扯袖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满:
“这衣服,为何没有扣子?只有这几根带子,系上了松,不系又敞着,穿在身上像披了条麻袋。大明的囚服都比这个体面。”
“因为病号服的设计理念是方便穿脱,不是美观。”
张飆掰了一辧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
“你身上还贴着电极片,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穿普通衣服不方便。”
“方便穿脫,也不能不顾体面。”
老朱又扯了扯领口,脸上的表情像是穿了一件有辱斯文的奇装异服:
“咱在濠州当和尚的时候,那件百衲衣补丁摞补丁,也比这强。这衣服穿出去,跟光着身子有什么区别?”
张飆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靠在椅背上,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老朱对病号服的怨念从醒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但之前身体太虚,没力气抱怨,现在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把病号服从头到脚批判了一遍。
“行行行,等你出院了,我给你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但你得先习惯病号服,至少还得穿两周。”
老朱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
但他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系带,显然对这个妥协并不满意。
下午,老朱做完排毒疗程回来,一进门就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个白色泡沫箱,外面印着红色的餐厅logo,是他从没见过的图案。
他走过去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份透明塑料碗,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糊状物,每份碗盖上都贴着标签。
【低盐低脂营养餐A型、高蛋白营养糊、复合维生素补充剂、膳食纤维营养液.....】
老朱盯着那些标签看了好一阵,然后缓缓转头看着张飆:
“这是何物?”
“营养餐。钟主任说你肠胃功能还没完全恢复,先吃几天流质和半流质,等消化功能正常了再逐步恢复普通饮食。”
说完,张飆指了指箱子,郑重道:
“这些是营养科专门给你配的,低盐低脂高蛋白,适合冠心病患者术后恢复。”
老朱拿起其中一份透明塑料碗,揭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碗里是一坨浅灰色的糊状物,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纹理,也没有任何气味。
他用配的一次性勺子舀了一句,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整整三秒,然后咽了下去,放下勺子,把碗推回床头柜上。
“这味道……………”
他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像是在冲掉嘴里残留的什么东西:
“像咱小时候闹饥荒时吃的观音土。”
“哪有那么夸张,这是科学配比的营养糊,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肪比例都是算好的。
张飆拿起那份营养餐的说明书翻了翻,念道:
“主要成分是水解乳清蛋白、麦芽糊精、中链甘油三酯,还有复合维生素和矿物质。你自己看看配料表,比你当年在皇觉寺吃的糙米粥有营养多了。”
老朱没有反驳。
他又拿起另一份标签写着‘高蛋白营养糊’的塑料碗,揭开盖子。
这一碗的颜色比刚才那碗深一些,呈现一种可疑的深褐色。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咀嚼,停顿,咽下去,放下勺子。
然后他抬头看着正在喝水的张飆,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道:
“这一碗,像马粪。”
“噗——!”
张飙一口水喷了半米,然后咳嗽着擦嘴道:
“你怎么知道马粪什么味道?!”
“咱打过仗。打仗的时候没粮食,什么没吃过。
老朱把碗推回去,靠在床头,平静如常地道:
“但这个不一样。马粪至少是热的。这个是凉的,还有股铁锈味。”
“哈哈哈!”
张飆忍不住拍腿大笑,笑得整个人都趴在了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直不起腰。
老朱看着他笑,也不生气,就那么靠在床头,嘴角微微抽搐。
那不是笑,但离笑已经不远了。
笑完之后张还是硬着头皮逼他把营养餐吃完了。
老朱每吃一口就皱一下眉头,每皱一下眉头就说一句点评,硬生生把六份营养餐从头到尾批判了一遍。
但他全吃完了,一口没剩。
张飆知道他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想快点好起来。
一周之后,营养科终于批准老朱恢复正常饮食。
张飙当天中午就用手机点了一份清淡版的病号餐。
外卖送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老朱正靠在床头用手机看新闻。
准确地说,是张飙把手机放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新闻App,老朱用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戳了大半个小时还没搞清楚怎么翻页,但他看得很认真,尤其是国际新闻版块。
“这个叫‘特普’的商人,说要让他那个国家再次伟大,口号倒是响亮。”
老朱放下手机,看着张飙把餐盒一个一个摆上小桌板:
“咱在应天府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咱是提着刀说的,他提着什么?”
“推特。就是互联网上的一种喊话工具。”
张飙把筷子递给他:
“别琢磨了,先吃饭。”
老朱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蒸蛋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明显比吃营养糊时顺畅了十倍。
他连吃了好几口,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张飙有些意外的评价。
“这个蒸蛋,比咱御膳房做的嫩。御膳房的蒸蛋总是蒸老了,边缘起泡,中间塌坑。”
“咱跟他们说过好多次,蛋液要过细筛,蒸的时候碗口要盖盘子,火不能大。他们嘴上应着,下次端上来还是老样子。
他又夹了一块蒸蛋,仔细端详了一下:
“这个不一样。表面光滑,没有气孔,入口即化。一份蒸蛋就能看出,这个时代的人做事,比咱那个时代的人认真。”
张飙笑着打趣:“那是因为御膳房的人怕你做啥?”
“怕咱砍他们的头!”
老朱嚼着蒸蛋,语气平淡无比地道:
“所以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蒸蛋蒸老了不会死,蒸蛋里下毒才会死。他们的心思都用在怎么不被砍头上,不在蒸蛋上。”
这话让张飙想起老朱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咱这辈子最恨被人糊弄,可糊弄咱最多的就是身边的人。】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把清炒时蔬往老朱那边推了推,让他多吃菜。
一周之后,老朱已经能在病房里自己散步了。
他现在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起床,在病房里来回走二十圈,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日出。
这个习惯是他在宫里养成的,早朝之前总要在华盖殿里踱步想事情,现在没有早朝,没有奏折,没有六部九卿排队等着汇报,但他还是六点半起床,雷打不动。
这天早上他正踱着步,忽然在床头柜前面停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陈景明前两天来探病时带的一束花里附赠的卡片,卡片正面印着一行烫金字体。
【祝您早日康复。】
老朱盯着这张卡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早日康复’四个印刷体汉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张飆!”
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个。”
“看什么?”
张飙从卫生间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牙刷。
“这些字。’
老朱用手指点了点卡片上的烫金字:
“它们是印上去的,对也不对?不是人写的。”
“对,印刷体。机器印的,几秒钟印几百张,每一张都一模一样。”
张飙走过来靠在床尾,含着泡沫解释道。
老朱拿起卡片凑近了仔细端详,从不同角度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来,说了句让张飆刷牙刷到一半差点呛到的话:
“这种印刷术,比咱大明的雕版印刷强多了。咱在宫里刻《大诰》,一块雕版要刻两个月,印一千本《大诰》要堆满一屋子雕版。”
“这个机器,几秒钟印几百张,一模一样,清清楚楚。要是大明有这东西,《大诰》早就发到大明每一个老百姓手里了……”
“等下。”
张飆吐掉牙膏沫子,用毛巾擦了擦嘴:“你不是应该先问问这机器怎么印的吗?
“咱已经学会了。碰到不懂的东西,先不问怎么做的,先问有什么用。等把用途搞清楚了,再慢慢琢磨原理。”
老朱重新拿起卡片翻到背面,背面是一张陈景明手写的便签。
【张飆,老爷子手术顺利,有空来喝茶。】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行手写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字,写得一般。跟你差不多。”
“那是陈景明写的。你埋汰我也就罢了,别人好歹也帮过你。”
老朱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错。咱欠他一个人情。”
他把卡片放回床头柜,站起来继续踱步,踱了两圈又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张飆:
“你说他是个古董商。那六百年后的古董,是不是很值钱?”
“很值钱。你宫里的东西,随便一件在拍卖会上能卖几千万。”
老朱没有说话,就那么直直的看着张飙,目光里带着一丝类似商人算账时的精明:
“你当初拿咱宫里的东西卖给这个陈景明,赚了多少?”
“咳,咳!”
张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然后梗着脖子道:
“我什么时候拿你宫里的东西了?你这是诽谤!”
“诽谤?你在奉天殿上亲口说的,你有几千万!这些钱从哪里来?”
“啊,这个……………”
张飆愣了一下,然后朝老朱嘿嘿一笑:
“这个嘛......商业机密。”
老朱没有追问,只是哼了一声,重新坐到床边,继续翻看手机上的新闻。
他现在已经学会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
虽然动作还很生硬,有时候滑得太用力直接把新闻滑到了最底下,有时候滑错了方向把文章关掉了又不知道怎么打开,但他学得很认真。
几乎每天都要花一两个小时研究这个能装下整个天下信息的‘小铁片’。
张飆看着他低头戳屏幕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又过了一周,钟主任通知张飙,老朱的恢复情况超出预期,可以准备出院了。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明德医院的VIP服务全程代办,张飙只需要签几个字就行。
老朱换下了那件他整整吐槽了一个多月的病号服,穿上张款提前给他准备好的一身衣服。
深灰色棉麻长裤,藏蓝色中式对襟盘扣上衣,黑色老北京布鞋。
这三件套是张在某宝上精挑细选了两天才下单的。
考虑到老朱肯定不会喜欢拉链和纽扣,特意选了盘扣款式。
老朱站在病房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把这身衣服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反复端详了好一阵。
然后他扯了扯盘扣,摸了摸面料,又弯下腰看了看布鞋的鞋底,直起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好一阵。
张飙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等着他发表评价。
“这盘扣……………”
老朱用手指捏了捏领口的盘扣,蹙眉道:
“跟咱宫里常服上的纽襻是一个意思,但做法不一样。这个更细,更密,像是机器打的。
“对,机器打的。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咱在宫里看了二十多年针工局做的衣服,纽襻是手工打的还是机器打的,一眼就能分辨。”
说完这话,他又扯了扯袖口的盘扣,沉默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张有些意外的话:
“不过穿在身上,比龙袍舒服。”
张飙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答案。
龙袍太重了。
不是布料的重量,是那件衣服所承载的一切。
张飆的别墅离明德医院不远,正常车程二十分钟。
他开的是一辆保时捷卡宴,去年刚提的新车,座椅是真皮包裹的,内饰是胡桃木饰板配哑光镀铬,中控台上那块大屏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蓝光。
老朱坐在副驾驶位上,安全带斜挎在胸口,他的手指先是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又用指节敲了敲车门内侧的胡桃木饰板,然后转过头看着张飙,问道:
“这个车,花了多少钱?”
“两百多万吧。”
张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随口答道。
老朱陷入沉默,似乎在脑子里把·两百多万’换算成他能理解的购买力。
然后换算结果显然让他震惊了。
“两百多万?大明朝的亲王一年俸禄也才一万石,折合白银不过几千两。你这一辆车,够养所有王府了。这个世界的车都这么贵?”
“那倒不是。路上跑的大多数车也就十几二十万,便宜的两三万就能买到。我这个是顶级豪车,跟你大明朝的亲王仪仗队一个级别。”
张飙把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平稳地拐进了通往别墅区的主路,两侧的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
“再说,大明朝还分马车、牛车、驴车呢,我几千万身价,开个两百多万的车怎么了?”
老朱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败家子。’
张飆笑得肩膀直抖。
车继续往前开。
老朱的目光从车内移到了车窗外。
此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开一片璀璨的灯火,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两侧的建筑立面上闪烁着霓虹和LED广告屏,红的蓝的绿的,流光溢彩。
老朱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车窗玻璃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目光从那些霓虹灯移到高架桥的立柱,又从立柱移到路面上那些飞驰而过的其他车辆。
他看了很久,然后忽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评判。
“这个路,修得比咱大明的驿道好。咱修的驿道,从应天府到北平,路面是夯土加碎石,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你这个路全是硬的,平的,连个缝都没有,车跑在上面一点都不颠。还有这些灯,路两边全是灯,把黑夜照得跟白天一样。”
张飙点了点头:
“这是柏油路,下面有路基、垫层、面层,一共好几层结构,按工程设计标准修的。路灯是市政供电的LED灯,每天晚上自动亮,早上自动关。
老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的人行道。
车子正好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人行道上走着几个刚从商场出来的年轻人。
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和oversize卫衣的男孩,耳朵上挂着一副头戴式耳机。
两个穿JK短裙的女孩,小腿袜刚到脚踝,手里举着奶茶杯,正笑着互相分享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短裤和人字拖,牵着一只穿小马甲的泰迪犬从斑马线上走过。
老朱盯着这群人看了好一阵,眉头越皱越紧。
绿灯亮了,张飙踩下油门,车子重新起步,老朱才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克制的语气道:
“这些人的穿着,简直伤风败俗。那个男的,裤子破了两个大洞,膝盖都露在外面。他家里是穷得买不起一条完整的裤子吗?”
“特别是那两个女的,裙子短得连膝盖都遮不住,小腿全露在外面,衣领开得那么低,头发染成黄毛。这在咱大明,必须严惩。
“还有刚才那个穿拖鞋出门的,脚趾头全在外面,成何体统?他牵的那是狗?狗为什么要穿衣服?”
张飙握着方向盘,哭笑不得,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调道:
“老朱,你不懂。破洞牛仔裤是时尚,人家故意买破的,一条比不破的还贵。女孩子的穿着是个人自由,想怎么穿怎么穿,不违法。”
“拖鞋是夏天的标配,凉快。狗穿衣服是因为主人喜欢,那叫宠物文化。”
话音落点,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这些话你在车里说说就行了,千万别在外面说。你要是当街评论人家的裙子长短或者裤子上有几个洞,我怕你会被人打死。”
老朱冷哼:“咱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
张抬手扶额:
“在我们这个时代,评论别人的穿着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尤其是评论女性。”
“你要是当街说一个姑娘裙子太短,人家男朋友当场就能跟你动手。你现在没有锦衣卫替你挡刀,打架你打得过谁?”
老朱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车窗外,正好看见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在人行道上,女孩穿着露脐装,腰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纹身。
老朱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靠在真皮座椅上,用一种极其深沉的语气嘟囔了一句:
“这个世界,比元朝还要无法无天。”
张飙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然后打开了车里的音响。
轻缓的爵士乐从柏林之声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萨克斯风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
老朱听到音乐声,先是一愣,然后转头找了一圈声音的来源,最后目光落在中控台上那个亮着的屏幕和车门上那些网状的扬声器格栅上。
他听了好一阵,才用一种比较缓和的语气说:
“这个曲子,虽然怪腔怪调的,但听着让人心里平静。”
“这叫爵士乐,西洋人发明的。你喜欢听的话回家我给你放古琴曲,那个你应该更习惯。
“西洋人......”
老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上。
车子正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感慨似的开了口:
“咱在应天府坐了二十多年龙椅,以为天下就是咱看到的那样。咱修了驿道,修了城墙,修了水利,咱以为那就是千秋万代的基业。”
“可六百年后的人修的路,咱连怎么修的都看不懂;六百年后的人穿的衣服,咱连为什么这么穿都理解不了。”
“咱这辈子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立了多少规矩,到头来,这些规矩一条都没留下来。咱在想,咱这辈子做的那些事,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能留到六百年后的。”
此言一出,车里安静了好一阵。
张飙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视前方,车速平稳,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内投下交替的光影。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有。你的名字留下来了。洪武两个字,现在还写在历史教科书里。你修的明孝陵,现在是世界文化遗产,每年有几百万游客去参观。”
“你编的《大诰》,虽然现在没人用了,但研究中国法制史的人绕不过去。”
“你废丞相、设六部、立卫所、清丈田亩,兴修水利,这些制度有的被清朝继承了,有的影响了后世几百年。”
“你当然也有做错的事。剥皮实草太残忍,锦衣卫太恐怖,人殉陋习太荒唐。但你能从一个放牛娃做到皇帝,这件事本身就够传奇的了。”
“六百年后还有人在拍你的电视剧、写你的小说、研究你的生平,你说你留下了什么?你留下了你自己。”
老朱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叩着车门扶手。
爵士乐还在车厢里流淌,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悠长。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张这番话一字一句地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张,你说咱的大明二世而亡,是真的对吗?”
在车子即将进入别墅车库的时候,老朱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张飆下意识踩住刹车,车外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老朱,你……”
张飙猛地回头,欲言又止。
老朱抬手示意他:
“别担心,咱没事。这些日子,咱在医院里打听了一些关于大明的历史。”
“咱传位给了允炆,他当了四年皇帝,最后被老四‘靖难”夺了江山。不是老四一脉后继得了皇位。”
听到这话,张飆沉默了片刻,然后叹息道:
“你现在立的是朱允熥,不是朱允炆。
“是啊,咱立允炆,大明亡了。”
老朱说着,自嘲的笑了笑:“是真的二世而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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