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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野心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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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关洛、冀州的交界地区,几方势力互相交战,互有胜负,但诡异的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认为,己方陷入了不利局面。

慕容垂是想打通关洛通道破局,苻丕是想死守洛阳,杨璧要阻拒鲜卑和晋军觊觎,桓石虔...

拓跋什翼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一只被掐住脖颈的野狼,血沫从嘴角涌出,他想怒吼,想质问,想抽出腰间弯刀劈开这背叛者的头颅——可腹中那柄短剑随着马匹颠簸而微微搅动,剧痛如冰锥刺穿五脏,四肢骤然失力,连缰绳都攥不稳了。

拓跋寔君松开剑柄,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刀光在漫天焰火映照下泛着青灰冷色。他没有看父亲一眼,只朝左右亲卫低吼:“王上重伤,速护其退!”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仿佛真是在为父王争命。

亲卫们怔住片刻,有人迟疑,有人本能地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拓跋什翼犍,却见拓跋寔君目光如刀扫来,其中一人刚开口:“大王子,王上他……”话音未落,刀光已至,人头滚落尘泥,热血喷溅在焦黑的马鞍上。

“谁再妄言,与此同例!”拓跋寔君横刀于前,刀尖滴血,声音压过远处晋军弩炮轰鸣与战马悲嘶,“王上伤重昏迷,军中不可无主!我奉王命暂摄军权,诸将听令——向北突围,取道白狼山,回代郡!”

没有人应声。夜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扑打在脸上,火光映出一张张僵硬的脸:有拓跋什翼犍亲手提拔的老将,有随他征战三十年的秃发部族长,有曾在阴山雪原上为他挡过三箭的贺兰勇士。他们望着垂死的王,望着沾血的刀,望着那个在父亲腹中插进短剑后仍能面不改色下令的庶长子,喉结滚动,却无人肯叩首。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自乱阵中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披甲染血,正是拓跋什翼犍最信任的近卫统领贺赖斤。他勒马于拓跋寔君身侧,目光如电,直刺其面:“大王子,王上尚有气息,何须你代行号令?请让医者救治!”

拓跋寔君冷笑一声,抬脚踹向贺赖斤坐骑腹部。那马吃痛扬蹄,贺赖斤猝不及防,险些坠马。未等他稳住身形,拓跋寔君已厉喝:“贺赖斤!你私通晋军,早于三日前便遣人送信出营,今夜火起,正是你引路之功!来人,拿下!”

话音未落,十余名亲信甲士蜂拥而上,刀枪齐指贺赖斤。贺赖斤面色骤变,猛地拔刀,却见四周亲卫竟无一人援手——他们或垂目,或侧身,或悄然退后半步,竟似早已默许此事!

贺赖斤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一个‘私通晋军’!我贺赖斤替王上挡过十七次暗杀,断过三根肋骨,今日倒成了叛贼!大王子,你若真为鲜卑存续着想,此刻该率众死战断后,而非在此构陷忠良,夺位篡权!”

拓跋寔君眼神一狞,手中长刀倏然劈出,直取贺赖斤咽喉。贺赖斤侧身避过,刀锋削断他半截耳廓,鲜血淋漓。他不再言语,翻身上马,单骑冲入乱军深处,身后留下数具倒伏尸首——那是试图阻拦他的拓跋寔君亲信。

这一幕如冷水浇头,不少将领心头震颤。贺赖斤是拓跋什翼犍幼年伴读,二十岁便统三千羽林,素来以刚直寡言著称,若连他都敢当众揭破,那拓跋寔君所言,岂非全是弥天大谎?

可就在众人动摇之际,一道苍老声音自乱军后方传来:“住手。”

声音不高,却如铜钟撞响,震得人耳膜嗡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者拄杖立于坡顶,身后仅余七八名残兵,衣甲尽裂,袍角焦黑,却站得笔直如松。此人正是拓跋部祭司长、九代祖庙守灵人——拓跋屈。

拓跋屈缓步走下坡来,杖尖点地,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之上。他径直走到拓跋什翼犍身前,俯身探其鼻息,又掰开眼皮观其瞳孔,沉默良久,忽将手掌覆于其心口,闭目良久,而后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拓跋寔君,扫过诸将,最后落在贺赖斤消失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王上未死,但已不能理事。依祖训,王位承继,须得三部大人共议,七姓长老见证,焚香告天,歃血为盟。尔等若认此律,便随我去白狼山祖庙;若不认——”他顿了顿,杖尖重重顿地,“今夜便各凭刀马,自取其命。”

全场死寂。连远处晋军火箭呼啸破空之声,也仿佛被这股沉肃压得微弱下去。

拓跋寔君脸色阴沉如铁,握刀之手青筋暴起。他本欲借混乱弑父夺权,再以“王上重伤、军情危急”为由强行摄政,待退回代郡,再徐徐剪除异己。却不料拓跋屈竟在此刻现身,更搬出早已被束之高阁的《拓跋古律》——此律规定,王位不可擅传,庶子继位,必经三部推举,且需献祭白狼神座前最勇之士之血。而眼下,三部中秃发、贺兰二部皆未表态,唯独他掌控的纥奚部,不过千余骑。

更致命的是,拓跋屈身后站着的,不只是他一人。那七八名残兵虽衣甲破损,却人人胸前挂着一枚青铜狼首徽章——那是拓跋部最古老血脉的印记,是祖庙禁卫,是连王命亦可违抗的“守誓者”。

“祭司长……”拓跋寔君咬牙,“王上重伤垂危,敌军围追不舍,若此时回白狼山,大军必溃!我愿以性命担保,待退至代郡,即开祖庙,行推举之仪!”

拓跋屈摇头,枯瘦手指指向远处:“你看。”

众人顺其所指望去——只见丘陵高处,晋军火箭接连腾空,焰光照亮一片片移动的黑影。那些黑影并非骑兵,而是步卒,成排列阵,盾牌森然,长矛如林,弓弩手已搭箭待发。更令人胆寒的是,他们脚下踩着的,竟是刚刚被晋军击溃的苻洛军残部尸首——那些尸体尚未冷却,血迹犹温,晋军竟以此为阶,步步逼近!

谢玄主力未至,但先锋已断其归路。

拓跋寔君额头沁出冷汗。他忽然明白,晋军根本不是要全歼拓跋鲜卑,而是要逼他们内讧!只要拓跋部自相残杀,哪怕只剩千人逃回代郡,这支曾称雄漠南的强军,便再也无法整合——分裂的鲜卑,才是王谧真正想要的“胜果”。

“贺兰部……”拓跋屈忽道,“你们的牛羊还在盛京北郊草场。”

贺兰部首领贺兰雄浑身一震。他想起三日前,晋军突袭盛京时,贺兰部牧民正赶着数千头牛羊往北迁移,却在半途被一支打着慕容旗号的游骑截住,说是奉慕容德之命征调粮秣。当时他未多想,如今才知,那支“慕容骑”实为晋军伪装,早已将贺兰部牲畜尽数驱散,连牧奴都被裹挟而去。

“秃发部……”拓跋屈又看向秃发烈,“你们去年冬猎所得的五百张雪豹皮,是否还存于代郡仓廪?”

秃发烈面色煞白。那些皮货是他部族一年心血,本拟运往长安换盐铁,昨夜却接到急报,代郡官仓遭火焚,焦木残骸中,赫然躺着数十具身着晋军制式皮甲的尸首。

拓跋屈拄杖而立,声音如寒霜落地:“晋军不烧城,不掠地,专毁你们的根基。他们知道,没了牛羊,贺兰部便是无根浮萍;没了皮货,秃发部便再难铸甲养兵。你们若随寔君西走,明日清晨,白狼山下,便是晋军新筑的营垒——而你们的妇孺,已在晋军押解之下,往青州去了。”

“你胡说!”拓跋寔君怒吼,挥刀欲劈,却被两名守誓者横盾挡住。

拓跋屈不再看他,转身扶起奄奄一息的拓跋什翼犍,将其轻轻放上担架,又取下自己颈间一枚青铜狼首,亲手系于其腕上:“王上血脉未绝。次子拓跋寔,现为晋军前锋参军,三子拓跋瀚,随慕容皇后居于长安——但祖庙之血,只认白狼山下出生之人。今夜,我带王上回山。诸部若愿守誓,便随我来;若不愿……”他望向晋军火光,“那边,或许更合尔等心意。”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搀扶着担架上的拓跋什翼犍,在七八名守誓者护卫下,一步步向白狼山方向走去。夜风拂过他斑白鬓角,袍袖猎猎,背影孤峭如刃。

无人阻拦。

贺兰雄突然翻身下马,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贺兰部,遵祭司长令!”

秃发烈沉默片刻,拔出佩刀,咔嚓一声折断刀尖,掷于地上:“秃发部,亦遵古律!”

其余各部将领互视一眼,终于纷纷下马,解甲卸刀,默默跟在拓跋屈身后。方才还喧嚣如沸的溃军,顷刻间化作一条沉默长龙,在晋军焰火映照下,蜿蜒向北。

拓跋寔君立于原地,手中长刀垂落,刀尖点地,颤如秋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十年的军权,被一句古律、一枚狼首、一场大火,碾得粉碎。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撕裂夜空:“好!好一个晋军!好一个拓跋屈!你们赢了!可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拓跋鲜卑?”

他猛然翻身上马,抽出令旗,厉声高呼:“纥奚部听令!随我向南——投苻洛!他若不纳,我便烧了盛京粮仓,教他与晋军同归于尽!”

数十骑随之响应,绝尘而去。

王谧站在山坡高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刘穆之提灯凑近,低声问:“王上,要不要派兵截杀?”

王谧摇头,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支沉默北去的长龙:“不必。拓跋屈若真带拓跋什翼犍回白狼山,不出三日,拓跋寔君必反。而贺兰、秃发二部,已失根基,离心离德。一支内斗不休、各怀鬼胎的鲜卑,比十万铁骑更值得我们庆贺。”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那里,邙山方向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鼓声,似有大战将起。

“慕容垂……终究还是没忍住。”

刘穆之猛然抬头:“洛阳?”

“嗯。”王谧唇角微扬,“他攻邙山半月不下,必已焦躁。而苻坚大军,五日后便至盛京。慕容垂若再不有所动作,等苻坚收拾完拓跋残局,下一个,便是并州。”

刘穆之恍然:“所以他不得不分兵——一边佯攻洛阳牵制苻不,一边急调精锐北上,欲在苻坚抵达前,抢占盛京以东要隘,切断我军归路!”

王谧颔首:“正是。他赌的是我们不敢两线作战。可他忘了,青州水师已在黄河入海口集结,五千精锐,随时可溯河而上,直插并州腹地。而石越……”

他目光转向东方,那里,代郡山口方向,谢玄营垒灯火如星,岿然不动。

“谢玄拖住慕容德,不是为了等我,而是为了等石越。”

刘穆之呼吸一滞:“石越……他早不在代郡?”

“三日前,他已率三千幽州突骑,绕道飞狐陉,直扑晋阳。”王谧声音平静如深潭,“慕容令虚张声势,营垒空荡,晋阳不过两千守军。石越若得手,慕容垂便成断线之鸢——前不得洛阳,后失并州根基,纵有百万雄兵,亦是无根浮萍。”

刘穆之久久不语,良久才道:“王上此局,环环相扣,看似攻拓跋,实则钓慕容;看似围盛京,实则锁并州。只是……”

他犹豫片刻,终是低声道:“若石越失手?”

王谧望着北方渐行渐远的火把长龙,轻声道:“那便说明,慕容垂比我想得更强。而我,也该学学拓跋什翼犍——在临死前,亲手拔出那把插在腹中的短剑。”

话音落下,夜风骤紧,吹熄了刘穆之一盏防风马灯。黑暗里,王谧的身影愈发沉静,仿佛一座山,压住了整片草原的喘息。

而在白狼山深处,拓跋屈将拓跋什翼犍置于祖庙石台之上,亲手割开自己左手掌心,让鲜血滴落于青铜狼首祭器之中。火塘噼啪燃烧,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王上未死。”他对着满堂幽暗低语,声音却如雷贯耳,“但拓跋鲜卑,已死了一半。”

庙外,风雪初起,卷着灰烬与血气,扑向茫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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