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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2章,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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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之后,隔一天就是小年,陈启山哪里都没去。

但不断有人上门拜访。

尤其是那些读书的大学生们,全都过来串门。

有人还拿着一些特产,有人请教问题,还有人想赚钱。

不同的学生们...

卓越掐灭烟头,把烟盒推给陈启山:“你这烟比厂里发的好抽多了。”

陈启山笑着接过,拆开一包,给蔡文龙也递了一支:“厂里发的?你那派出所现在还发烟?”

“不发了,”卓越吐出一口白雾,“上个月开始改发茶叶——说是‘戒烟促廉’,结果全被老所长收进办公室柜子里,等人来串门才拿出来泡。”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过我倒真想戒。前天审个案子,嫌疑人咳得肺都要出来,我陪坐两小时,回来嗓子疼了三天。”

蔡文龙噗嗤一笑,刚要接话,牛大力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胳膊上还搭着条湿毛巾:“卓哥,你这嗓子再疼下去,就得跟我们家老牛学吼秦腔了!”他把西瓜往石桌上一放,汁水溅到青砖缝里,招来几只蚂蚁。“昨儿个我还听老牛说,他徒弟小张昨儿夜里睡不着,就蹲房顶上练丹田气,喊了半宿‘呔——’,差点被巡夜的民警当贼抓了。”

众人哄笑,连中院正教四胞胎背《千字文》的伯娘都抬头笑骂了一句“憨货”。笑声还没落定,门口传来一阵清脆铃声,紧接着是陈梅香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进来的声音,手里拎着个蓝布包,额角沁着细汗:“山哥!彩云姐让送来的——说是黄亦玫刚送过去的,非说‘不能让山哥替她扛事’!”

陈启山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叠信纸,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最上面压着一张薄薄的蓝色票据,印着“京城第三百货公司”的红章,底下一行铅笔小字:“福特车预付款,贰仟捌佰元整。——黄亦玫手书”。

他愣了三秒,抬眼望向中院。黄亦玫正蹲在石榴树下,一手牵着龙凤胎的小手,一手用小铲子松土,张建跪在旁边帮她挖坑埋花苗。两人衣袖卷到小臂,裤脚沾着泥点,张建额头上汗珠滚下来,黄亦玫顺手抽了张手帕给他擦,动作熟稔得像已重复过千遍。

“这丫头……”陈启山低声道,把票据折好夹进信纸里,没急着拆信,而是转身走向厨房。灶台上炖着一大锅八宝粥,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秀菊正掀盖搅动,银镯子滑到手腕根,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今天穿了件墨绿暗纹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粥快好了,你去把老四叫来盛碗,他昨儿喝多了,今早嚷嚷胃疼。”

“妈,”陈启山把布包放在案板边,“黄亦玫送来的。”

李秀菊搅粥的动作顿住,勺子悬在半空,米粒顺着勺沿滴落。“哦?”她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布包,又落回陈启山脸上,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她没自己送来?”

“在中院种月季呢。”

李秀菊“嗯”了一声,用勺子刮干净锅底,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种月季好。那株‘和平’去年开得蔫头耷脑,今年该争口气了。”她忽然抬眼,声音轻却清晰,“你记得提醒她,花苗底下埋点骨粉——不是鸡骨头,是猪骨熬过油的渣子。城里人不懂这个,光知道买化肥,烧根。”

陈启山点头应下,转身要走,李秀菊却叫住他:“等等。”她解下围裙挂好,从橱柜深处取出个紫檀木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钱,边缘磨得温润发亮。“你爸当年给我压箱底的,说留给你妹妹们出嫁时垫在枕头底下。”她指尖拈起一枚,铜钱上“乾隆通宝”四字已模糊不清,“黄亦玫不是亲闺女,可她认了咱这个家,这钱,得给她。”

陈启山伸手欲接,李秀菊却缩回手,把铜钱轻轻放回匣中:“明早塞进她新房的床褥夹层里。别让她看见,也别告诉张建——这钱不是买福气的,是买‘底气’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心里那点怕,不是怕没钱,是怕自己不够格。这钱,得让她睡着时摸到,才知道她在这屋里,不是客人。”

陈启山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把木匣抱进怀里。

正午日头毒辣,宾客陆续散去,牛大家后院只剩蝉鸣。陈启山抱着匣子穿过垂花门时,看见陈芳蹲在葡萄架下修自行车链子,周杰递扳手,陈芸抱着孩子站在旁边摇蒲扇。四胞胎围在龙凤胎身边,叽叽喳喳数新栽的月季花苞。

“山哥!”刘影突然从耳房探出头,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快看这个!黄亦玫写的‘婚后计划表’!她偷偷塞我包里,说让我帮她把关!”

陈启山接过,纸页上密密麻麻列着:

【晨六点起,煮粥+备菜(张建负责煎蛋)】

【九点商铺记账(已聘会计,我只核对)】

【下午三点接孩子放学(张建骑车,我步行,错开时间省汽油)】

【每月五号存工资,留三百应急,余款交公账】

【每季度陪婆婆逛一次百货公司(她爱挑搪瓷盆,我买单)】

最底下一行小字:【若汽车落地,先考驾照——山哥,您得教我倒库。】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陈启山把纸叠好,放进木匣夹层。转身时,正撞见黄亦玫站在石榴树阴影里,仰头摘一颗熟透的果子。阳光穿过枝叶,在她鬓角投下碎金般的光斑。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却把剩下半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张建,一半递给旁边踮脚够果子的龙凤胎老大。

张建接过,没吃,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含糊道:“甜。”

黄亦玫笑了,那笑容不像初来时小心翼翼的讨好,倒像溪水漫过青石,自然、清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陈启山没上前,只退回垂花门后,把木匣搁在青砖地上。他掏出烟,却没点,只是捏着烟卷在掌心来回碾压,直到纸筒微微变形。

傍晚时分,陈梅香开车送完最后一批亲戚,回来时天边烧着晚霞。她停稳车跳下来,顺手把车钥匙抛给陈启山:“山哥,你那辆伏尔加借我两天,我去趟通县——彩云说那边有批老式缝纫机,铁壳子的,我瞅着能翻新。”

“行。”陈启山把钥匙扔回去,“别碰仪表盘右下角那个胶布,底下是改装的油表传感器,你乱按会失灵。”

陈梅香“哎哟”一声,作势要打他:“你还真当我是二傻子?上回我拆你空调外机,不照样装回去了?”她晃着钥匙往里走,裙摆被晚风掀起一角,“对了,黄亦玫刚托我捎话——她说明天一早要去车行验车,让你务必到场。不是看车,是看‘人’。”

陈启山没应声,只望着西边。霞光正一寸寸沉入灰墙,把四合院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戏声,是牛伯在院子里听《锁麟囊》,唱到“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沙哑嗓音混着晚风飘过来,竟不显悲凉,倒像一句笃定的承诺。

他抬脚迈进垂花门,经过耳房时,听见刘影和彩云压着嗓子说话:“……你说她真能把商铺盘活?那地段冷清得很。”

“冷清才好。”彩云声音轻快,“冷地方养人,热地方耗人。你看她现在走路带风,哪像半年前总低头数砖缝的姑娘?”

陈启山没停步,径直走向书房。书桌抽屉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农业技术推广站”字样。他翻开第一页,泛黄纸页上是陈大树年轻时的字迹,钢笔水洇开一点墨痕:【一九六三年春,试种矮秆麦,亩产增三十斤。记:粮足则心安,心安则家稳。】

他抽出钢笔,在空白页写下:【一九八三年国庆,黄亦玫订福特车一辆,预付两千八。附:铜钱三枚,藏于床褥;月季三株,埋骨粉;驾照须考,倒库必练。记:车可坏,路可堵,人立住了,四方皆通途。】

写完,合上本子,推回抽屉。窗外,最后一片晚霞沉入屋檐,院中灯盏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里,李秀菊正指挥伯娘把新晾的茉莉花茶装进锡罐,陈芳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讲童话,四胞胎追着萤火虫满院跑,笑声撞在砖墙上,嗡嗡作响。

陈启山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过,带来隔壁院里隐约的炒菜声、孩子的嬉闹声、收音机里未尽的锣鼓点。他忽然想起上午陈文星敬酒时说的话:“山哥,以后我生娃,第一个名字请您起。”

当时他笑着摇头:“名字是你爹娘的事。”

陈文星却执拗地举杯:“可我想让孩子知道,他舅舅家的四合院,是靠着什么撑起来的。”

此刻,陈启山望着满院灯火,终于明白那孩子指的是什么。

不是砖瓦,不是钱财,不是那些摆在明处的汽车、电视、沙发。

是李秀菊悄悄塞进黄亦玫手里的那张蓝色票据背面,用圆珠笔补写的两行小字:【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站着,车才是你的车;你弯腰,车就压垮你。——李秀菊】

是陈芳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把工资条放进玻璃罐时,对周杰说的那句:“罐子满了,咱们就换更大的。”

是牛大力把最后一盘酱牛肉端上桌时,抹着汗对孩子们说的:“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长大了,就轮到你们给老子夹肉!”

更是此刻,黄亦玫蹲在石榴树下,把最后一颗熟透的果子递给张建时,张建没接,反而伸手擦掉她鼻尖上沾的一点泥土。

陈启山转身,拉开抽屉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把旧钥匙,铜锈斑驳,齿痕深浅不一。他握紧钥匙,金属棱角硌得掌心微痛。这是四合院地窖的钥匙,陈启山从未让人进去过。地窖里堆着二十箱没拆封的春露酒、三台蒙尘的日本相机、一套缺了两把椅子的红木太师椅,还有一摞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旧报纸——头条赫然是《关于恢复高考的决定》。

他把钥匙放回原处,轻轻推上抽屉。

门外,李秀菊扬声喊:“启山!粥凉了,来盛一碗!”

陈启山应了一声,走出去。

廊下风灯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垂花门内,与黄亦玫刚刚踩过的那串浅浅脚印,悄然重叠。

夜渐深,四合院的灯火却愈发温暖。葡萄架上,不知谁挂起一串小灯笼,橘红光芒映着新栽的月季,花瓣边缘泛着柔光。牛大力家的狗蜷在门槛边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扫起细微尘埃。收音机里的京戏早换了调子,咿咿呀呀唱着《四郎探母》:“千不想万不想,想的是雁门关外好秋光……”

陈启山端着粥碗走过中院,黄亦玫正把龙凤胎老大抱上秋千。孩子咯咯笑着踢腿,秋千荡起,掠过一株新栽的月季,几片嫩叶簌簌抖落,在灯光里像一小片绿色的雪。

他没停步,只是把粥碗稳稳端平,任那点微光,静静落在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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