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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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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三,兖州鱼台,泗水东岸。

两千骑从出援兖州的大明军阵前掠过,马蹄带起的黄尘很快遮住了河岸。

那些河朔骑军骑士一面奔跑,一面向车阵抛射,羽箭越过最前面的盾牌,斜斜落进阵...

马蹄声在宣阳坊的窄巷里撞出回响,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昨夜下过一场微雨,檐角还滴着残水,被马蹄震得四散飞迸。朱珍伏在鞍上,铁甲边缘刮过街边槐树垂下的新枝,簌簌抖落一串湿漉漉的绿意。他没有回头,可耳中却清楚听见身后孙氏怀里那六岁幼女终于挣开乳母怀抱,尖声哭喊:“阿耶!阿耶莫走!”声音被风撕成断续的呜咽,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弦,在他后颈皮肤上擦出细微刺痒。

邓季筠策马紧随其侧,兜鍪下额角沁汗,却不敢抬手去擦。他目光扫过街口那几个厅子都武士,见他们垂首退至墙根,手指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便知是例行巡哨,并无异动。可这“例行”二字,此刻听来竟如刀锋抵喉——朱温连他清晨赴营都要派人盯着,已非提防,而是明示:你朱珍,已在网中。

朱珍忽然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悬空一刹,铁蹄落下时震得整条街面嗡鸣。他抬手一指左侧第三条小巷口,那里有座塌了半边山墙的破庙,檐下挂着褪色的纸灯笼,灯骨歪斜,灯纸破洞里透出灰白天光。“停。”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蹄声。

数十骑齐齐顿住,甲叶相击,叮当如冰珠坠玉盘。

邓季筠立刻拨马凑近:“使君?”

朱珍没答,只将马槊往身前一横,槊尖寒光直指破庙门楣。门内幽暗,蛛网垂挂,尘灰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浮游。他眯起眼,盯着那蛛网中央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察的银线——那是昨日他亲自系上的发丝,细若游丝,却比弓弦更韧。此刻,发丝完好无损。

邓季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呼吸骤然一滞。他懂了。这是朱珍昨夜布下的最后一道暗哨。若有人擅入此庙窥探府邸动静,必碰断此丝;若厅子都昨夜已在此设伏,则蛛网早被掀翻。发丝未断,庙门未启,意味着府中至今未被盯死。

朱珍嘴角终于牵起一丝冷硬的弧度。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似饮尽一杯烈酒。随即马槊轻扬,战马再度奔出,蹄声再起,却比先前更沉、更稳、更不容置疑。

城东大校场在望。

远远望去,校场已如巨兽张开的腹腔。高台早已搭好,黄绫帷幕在微凉晨风中猎猎翻卷,台基四周插满朱红旌旗,旗面未展,却已蓄满杀气。校场边缘,六师将领的仪仗车驾次第排开,华盖之下人影绰绰,有穿紫袍的,有着绯衫的,更有裹着玄甲、腰佩横刀的厅子都悍卒,如黑铁钉子般楔在校场四角。

朱珍勒马于校场外三百步,驻足凝望。

李彦章率五营已列阵于中军位置,万人方阵如墨色棋盘铺展,旌旗森然,矛戟如林。但朱珍一眼就看出不同——前五排士卒甲胄锃亮,肩头铁叶反射着初升朝阳的冷光,那是他亲手挑出的二百八十名刀斧手,皆藏于鼓车之后;而左右两翼新军阵列略显松动,旗手手中令旗微微颤动,那是李彦章按他授意,故意留出的破绽,只为诱使六师诸将以为新军尚存虚实之分,不敢轻举妄动。

“使君,梁震那边……”邓季筠低声道。

朱珍颔首。目光越过校场,投向东北方向大明宫轮廓。望仙门高耸的阙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门楼上守卒身影清晰可辨。他昨夜亲书密信,托梁震带去的并非空言恫吓,而是三枚铜符——一枚刻“奉天讨逆”,一枚铸“神策旧部”,最后一枚,赫然是当年侯霸受杖配时,朱珍亲手所赐的“免死铁券”残片。那残片一角尚存焦黑裂痕,正是当年刑杖烙印。朱珍不信侯霸不识此物。

“侯霸若见此三符,必开望仙门。”朱珍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他怕朱温,更怕自己当年罪证落在朱温手中。而今,我替他毁了那罪证,又给他一条活路——他若不开门,便是自绝生路。”

话音未落,校场东侧辕门轰然洞开!

一队赤帻玄甲的厅子都精骑如黑色潮水涌出,为首者金甲耀目,锦袍翻飞,正是朱温亲卫统领张归霸。他身后八骑并辔,皆持节钺,中间一驾四马安车,车顶覆着明黄油绸,车帘低垂,遮住里面那人形影。车驾所过之处,校场两侧甲士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朱珍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朱温本人。

车驾虽华贵,可那垂帘缝隙间,分明露出半截枯瘦手腕,腕上缠着素麻布条——那是敬翔的手!朱温竟让敬翔代他来阅兵?!这老狐狸,连最后一步,都要用他人之躯作盾!

邓季筠脸色煞白:“使君,他……他竟不亲至?!”

朱珍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驾安车,看着它缓缓驶入校场中心,停在高台之下。张归霸翻身下马,亲自掀开车帘。敬翔在两名小宦官搀扶下蹒跚下车,他面色蜡黄,唇色发青,脚步虚浮,每踏出一步,都似耗尽全身气力。他抬头望了望高台,又缓缓转过脸,目光如毒蛇般精准地穿过校场,直直钉在朱珍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了然。

朱珍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他忽然明白了。朱温不来,不是怯懦,而是试探!他在逼朱珍——若朱珍真有反意,此刻必乱阵脚;若朱珍依旧镇定,那便是虚张声势,不足为虑。敬翔那双眼睛,就是朱温伸出来的手,要捏住他朱珍跳动的心脏!

“使君!”李彦章策马疾驰而来,甲胄上犹带露水,“中军五营已备妥!鼓车后刀斧手,静候号令!”

朱珍猛地吸进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强迫自己从敬翔那双眼中拔出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紧握马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就在此时,他右掌心那道歃血盟誓时割开的旧伤,毫无征兆地开始灼痛,仿佛有烧红的针在皮肉里反复穿刺。

痛感尖锐,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忽而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好!好一个敬翔!好一个朱温!”

他猛然抬手,马槊直指高台:“传令!新军列阵!依‘虎贲’之形,合围中台!”

邓季筠一愣,随即暴喝:“遵命!”手中令旗劈空挥下!

鼓声骤起!

不是平日操演的节奏,而是急促、密集、带着血腥气的“咚!咚!咚!”,一声紧似一声,如战鼓擂在人心上。中军万人方阵随之而动,铁甲摩擦声、矛戟撞击声、脚步踏地声汇成一股洪流,整齐划一地向前推进。前五排刀斧手借着鼓车掩护,悄然脱离阵列,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渗向高台两侧甬道。

朱珍策马,缓缓步入校场。

他不再看敬翔,目光只落在高台之上。那里,敬翔已由小宦官搀扶着,颤巍巍踏上第一级台阶。他每上一级,朱珍便催马前进三步。马蹄踏在校场夯土上,发出沉闷而稳定的“噗、噗”声,与鼓点、与心跳、与血脉奔涌之声,渐渐合为同一频率。

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朱珍已能看清敬翔后颈上凸起的嶙峋骨节,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药味与腐朽气息的微弱体味。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校场西角,一匹无人骑乘的战马突然受惊,长嘶一声,疯了一般朝着高台狂奔而去!马背空鞍晃荡,马鬃凌乱,铁蹄溅起滚滚烟尘。它冲得太快,太急,眼看就要撞上台基!

“拦下它!”张归霸厉声嘶吼。

数名厅子都甲士拔刀欲追,可那马已如离弦之箭,直扑敬翔立足之处!敬翔正扶着栏杆欲转身,突闻身后风声呼啸,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扭头——就在他脖颈暴露于空中的刹那,一道寒光自高台阴影里暴起!

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支淬了乌黑毒液的短弩!

“嗖!”

弩矢破空,快如鬼魅,直取敬翔咽喉!

敬翔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半声嗬嗬怪响,那支短弩已深深没入他颈侧大动脉!鲜血喷溅如泉,染红了他胸前素麻布条,也染红了他身后明黄帷幕的一角。

他身体剧烈抽搐,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弩尾,双眼暴凸,死死盯着朱珍的方向,仿佛至死都想确认,究竟是谁,敢在这万众瞩目之下,行此雷霆一击!

朱珍端坐马上,面沉如水,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张归霸的怒吼撕裂长空:“有刺客!护驾!!!”

整个校场瞬间炸开!六师将领纷纷离座,甲士拔刀,弓弩手仓皇搭箭,无数道惊疑、恐惧、暴怒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朱珍!

就在这万籁俱寂、杀机毕露的电光石火之间,朱珍动了。

他左手猛拉缰绳,战马人立长嘶,他右手高高擎起马槊,槊尖直指苍穹,声音如惊雷炸响,穿透所有嘈杂,清晰无比地砸在校场每一个角落:

“奉天讨逆!诛国贼敬翔!清君侧!匡大唐!”

这不是对谁说,这是宣告!是对天地,对万军,对这即将倾覆的长安城!

话音未落,他手中马槊狠狠劈下!

“杀——!”

“杀——!!”

“杀——!!!”

校场中军,万人齐吼!声浪冲天而起,震得高台帷幕簌簌抖动,震得远处大明宫飞檐上的铜铃嗡嗡作响!前五排刀斧手应声暴起,如出闸猛虎,挥舞着雪亮的厚背砍刀,不要命地朝着高台两侧甬道猛扑!鼓车被掀翻,木屑纷飞,露出底下隐藏的二百八十名精锐!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压抑太久的、焚尽一切的疯狂火焰!

张归霸目眦欲裂,嘶吼着指挥厅子都围堵,可就在此时,校场东侧,望仙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号角声——呜——呜——呜——!

不是叛军的号角,是宫城守军的号角!是梁震得手了!侯霸开城了!

紧接着,望仙门方向烟尘大起,一支打着“神策旧部”旗号的五百余骑,如黑色闪电般冲入校场东侧!为首者,正是梁震!他甲胄上沾着新鲜泥点,脸上犹带风霜之色,手中长枪直指高台,厉声高呼:“神策忠魂!奉诏诛逆!杀——!”

六师诸将彻底懵了!神策军?!那不是早已被朱温打散、销籍、流放的旧部吗?!他们怎会在此?!谁给的诏?!谁颁的旨?!

混乱,彻底失控!

朱珍不再言语,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载着他,朝着高台,朝着那具正在缓缓倒下的、属于敬翔的尸体,朝着那尚未揭晓的、朱温是否真的隐身于后的巨大谜团,义无反顾,狂飙突进!

马蹄踏过敬翔尚在抽搐的身体,踏过他喷溅在夯土上的、温热粘稠的鲜血。朱珍在距高台十步之处,猛地勒马!战马前蹄扬起,铁蹄悬于半空,嘶鸣如龙吟!

他跃下马背,手中马槊拄地,发出沉闷巨响。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台上惊惶失措的厅子都甲士,扫过台下乱作一团的六师将领,最后,死死钉在高台最高处,那面被敬翔鲜血染红的明黄帷幕之后。

帷幕微微拂动。

那里,一定有人。

朱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浓重的铁锈腥甜。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帷幕,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朱温!”

“出来!”

“受死!!!”

风,骤然停止。

校场上,万籁俱寂。

只有敬翔尸体旁,一滩鲜血正缓慢地、执着地,向着高台边缘蔓延,像一条无声的、猩红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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