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殿东侧的小内堂,是赵怀安在行宫处置政事的地方。
这里远没有华盖殿宽敞,案几也只有三张。
中间一张御案,左边放各部、各道的奏疏,右边那张长案归尚书局承旨使用。
墙边有六只落地木柜,柜门分别贴着吏、户、礼、兵、刑、工六签,尚未办完的公文按所涉部司暂存,办完后立即发回中书省归档,不在御前久留。
此时,堂内已经站了一批官员,因为是行宫的小会,所以在值的官员不多。
本来是左右二相轮流当值的,但左相王铎年纪大了,夏日不耐暑,获准不必每日上山,只在政事堂总领诸务。
所以在清凉宫内辅助赵怀安处理政务的,就是右相张龟年。
这两个月,政事堂送来的日程与拟议都是由张龟年帮赵怀安参详。
这会赵怀安入内后,张龟年带着七八个六部的侍郎、三司佐官起身。
赵怀安摆摆手,让刚刚从山下上来的豆胖子递过来今日的堂议条陈。
这个和之前赵怀安吃饭看的简报不一样,是六部拟请御裁之事的汇总。
每件事前写缘由,中写各部意见,末尾则列出政事堂拟议。
若六部意见一致,事情又有旧例,赵怀安通常只需看摘要。
若彼此争执,或者涉及新增钱粮,后面便要附各部原奏。
而赵怀安翻到第一件,便看到江南桑政。
这件事已经议了一个多月。
大明工坊越来越多,其中纺织又是最大的产业。江南丝织、淮南棉纺、川蜀绫锦,如今每年能给朝廷带来数百万贯工商税,养活的百姓更以百万计。
可工坊增得快,桑麻却跟不上。
去年江东蚕茧价涨了四成,生丝价涨了五成,金陵、常州几家大织坊甚至因无丝可用,停了半个月机。
工部为此上疏,请东南诸州广种桑树。
户部则进一步提出,可以按州县定下桑株岁额,让地方每年报增多少新桑。
听着很有道理。
可政策才在湖州、苏州几县试行,御史便送来弹章,说地方官为了完成岁额,逼百姓拔稻种桑,甚至将村边几十年的老桑重新登记一遍,冒充新种。
赵怀安看到这里,皱眉问道:
“湖州乌程县,报新桑十八万株,御史查实只有三万七千株?”
张龟年道:
“是。”
“其余哪里来的?”
“有四万多株是旧桑重新造册,另有六万株只领了苗,没有栽活。剩下的,县里说栽在山坡、河滩,御史没找到。”
赵怀安听笑了:
“树也能长腿跑?”
张龟年没有笑,只道:
“乌程县令已经停职候勘。可臣以为,问题不只在他一人。”
“户部定了岁额,又说三年后以桑株多少考课地方。地方官要升迁,自然只顾数字。”
“至于桑栽在哪里,能不能活,会不会挤占稻田,反倒没人问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
这就是政令从御前到地方以后,最容易出现的问题。
朝廷说“多种桑”,本意是增加生丝;户部为了执行,便把它变成一一县的株数;地方官为了完成株数,又把它变成百姓必须承担的差役。
到最后,树有没有活不重要,蚕丝有没有增加也不重要,只要上的任务完成,大家便都能交差。
而这些汇上来的政绩一汇总,报到金陵后,又反证了大明桑政成效卓著!
这不就是骗自己吗?
“昨日不是让严珣、陈他们今日上山吗?”
“到了吗?”
张龟年忙回道:
“刚在前殿吃了早食,可要通报?”
“嗯,让他们都进来吧。”
不多时,户部尚书严珣、工部尚书陈圭、度支使吴玄章、转运使董光第、审计使王瑰陆续入内。
正旦朝上那场煤矿争论以后,严珣与陈的关系一直说不上好。
但两人毕竟都是赵怀安用惯了的重臣,平日该会签的公文还是会签,该一同议的事还是一同议,只是见面时少了不少闲话。
今日也是如此。
这会入内,赵怀安将湖州的情况说了,便问大伙情况。
话落,严珣持笏道:
“陛下,东南广种桑树,臣以为大方向并无错处。”
“如今大明每年从海外换回金银、铜料、香药,能拿出去的货物,除了瓷器、茶叶,便是丝绸。”
“若生丝不足,织坊停机,商税、工税、舶税皆要受损。”
陈丰接道:
“臣赞同。”
“工部统计过,江东现有官私织机一万七千余架,若今年增到两万架,光湖、苏、常、润四州,每年至少还缺生丝九十万斤。”
“要补这个缺口,不多种桑,是补不上的。”
赵怀安问道:
“那逼百姓拔稻种桑,也没错?”
陈道:
“当然有错。”
“户部还是太急了!”
严珣听见这话,淡淡道:
“可定州县岁额,是工部先提的。”
陈圭脸色一沉:
“工部提岁额,是让各地据实规划。户部却把岁额直接列入考成,还限三年见效。”
“地方官怕丢乌纱帽,自然作假。”
严珣道:
“没有考成,陈尚书觉得下面会认真办?”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赵怀安敲了敲案面:
“好了好了,再吵下去,如何办事?”
两人这才住口。
赵怀安让尚书承旨把乌程县御史周法师写的奏疏送给众臣看。
按照周法师亲自调研的情况看,不同地方种桑存活率大不一样。
河滩种桑三百株,能活二百一十六;水田改桑五亩,因地湿烂根,几乎全死;丘地种桑四百株,去年已经养蚕两季;桑种在田埂和宅院边,不占正田,成活最好。
赵怀安说道:
“我总说调查要脚下沾泥,要沉下去,这样才能把问题搞清楚,把政策定明白。”
“什么都靠拍脑门,拍胸脯,那没用!”
“最后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到后面,本来是事务之争,变成了人的斗争!”
“那天下事就要乱掉!”
“朕看这个周法师就做得很好嘛!”
“都说改稻种桑!好像这稻和桑就是势不两立的,有他没我的!”
“现在周法师这个调查,明明是能共存的嘛!”
“桑肯定是要多种的,稻田也是不能动的!”
“那朕不是既要又要吗?对!这政事就得这样,就是既要又要。”
“我们既要保住老百姓的饭碗,也要填满老百姓的钱袋!”
“怎么做?”
“那就要我们这些人多开动脑子!不然凭啥给你高官厚禄呢?”
“缺桑就改稻,这办法要你去想?金陵城里随便抓一个盲流都能说个一样的!”
“所以,拿出点水平出来!”
“朕给的是铁饭碗,但不养闲人!”
说完,赵怀安继续道:
“湖州那边先做个试点,将不能种地的山坡、河滩、堤岸、宅边都种上桑。”
“还有,考成地方不要按照桑树!”
“你们户部和吏部要抓重点!”
“户部、工部要查的,不是谁今年种了多少株,而是三年后当地出了多少蚕茧、生丝,养活多少织户。”
“树栽下,给你当了政绩,最后却出不了丝,那有何用?”
赵怀安道:
“还有,朝廷给桑苗,不得无偿征百姓栽种。村社愿种多少,先报多少。种活以后按株给赏,三年后再按出丝量减税。
陈圭听到这里,道:
“如此见效会慢。”
赵怀安看他一眼:
“树本来就是慢慢长的。”
“事本来就是一步步做的!”
“缺桑就缺吧!”
“价格贵一点没事!”
殿中几人都没接话。
最后,赵怀安做了裁决,将这事定下。
之后,中书舍人记下御前裁定,并据此拟成正式条文。
条文写好后,政事堂、户部、工部、三司还要会签,最后盖上中书省印,抄发江东各道。
地方收到以后,要回报奉诏日期,等湖州那边接到后,就要上报苗种数量、经手官员、预计支用。
最后就是户部拨钱,度支开凭,转运司运苗,审计司核账。
这就是大明政务真正运转的样子,不是皇帝一句话,天下立刻俯首听命。
而是一整个政务体系的运转!
桑政议完,已经接近已时。
尚食局送来凉茶,又换了两次冰鉴。
赵怀安喝了半盏,用手指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礼部尚书裴鉶、广州舶司使与尚药局两名医官便又进来了。
广州出事了。
十日前,一艘从南海西面来的大食商船抵达广州。
船上载着胡椒、乳香、药材、铜料和几十匹海外棉布,却有七名船员在入港前后高热呕吐,其中两人已经死了。
广州舶司不敢让商船靠岸,只许它停在外港,又把几名曾经登船验货的市舶吏隔在一处空院。
可港中其他海商听到消息,纷纷要求封港,不许那艘船上任何人下岸。
船主则拿出大明签发的海引,说自己按规矩纳税入港,舶司不能把全船一百多人困在海上等死。
这件事从广州送到金陵,用了七日。
如今那艘船上的病人是死是活,金陵还不知道。
赵怀安听完,先问尚药局医官:
“是什么病?”
医官摇头:
“只凭舶司写来的发热、呕吐、身生红斑,不能断定。”
“会不会传人?”
“有可能。”
“有药吗?”
“连病都没看见,不敢说有。”
赵怀安看向随令一并赶来金陵的广州舶司副使何大中,问道:
“当地医者登船了吗?”
何大中道:
“广州医官怕染病,不肯上船。最后是蕃坊一名波斯医者登船看过,说是遇暑热所致,不是大疫。”
裴鉶道:
“可这个波斯医者与船主同乡,其言未必可信。”
赵怀安问道:
“你们的拟议是什么?”
礼部主张暂时封闭外港七日,查明后再开。
舶司却反对。
广州如今每日都有番舶进出,外港一封,后来的船无法靠泊,已经装货的船也不能离开。
别说七日,便是三日,损失的舶税、钱钱,货值都不是小数。
更麻烦的是,海船依季风行驶。
错过风期,有些船要在广州多停半年,几千名外来水手都得吃饭、住宿,那些小船主只这下就能破产。
赵怀安想了一会,道:
“不封全港。”
“在外港划出一处隔泊地,那艘病船与后来接触过它的船只全停过去。”
“粮、水、药由小舟送,船上人不得私自登岸。”
“还有那什么医官?还不敢上船?”
何大中见陛下发怒,连忙道:
“这个臣没有具体核查,是广州医所这么报的。”
赵怀安若有所思:
“军医之所以是军医,那是我大明百姓的养的!”
“现在有事,他不上,谁上?”
“责令广州医所选干练敢闯的医官登船!”
“但待遇要给足!上了船的,回来无事就当副所!有事了,按军中阵亡例抚恤其家。”
说完,赵怀安对何大中意味深长道:
“要有大义,但不能喊着大义,就让下面人玩命!”
“不然岂不是下面人都玩命,然后坐在所里的当官的,最后来一句,下面人不拼命?”
“我不信我大明的医官是这样的!所以那广州所的,自己想想,为何下面人不愿意冒险!”
“另外,把那名波斯医者一同带上。他敢先上船,至少比你们在金陵猜强。”
裴鉶在旁问道:
“若查实会传人呢?”
“病船继续隔泊,接触者也隔开。货物先不要卸,船上死人就在外岛焚埋。”
“若不是,便按海引放行,不得借机加收钱物。’
说到这里,赵怀安看向舶司使:
“还有,广州当地语言杂乱。”
“汉话、安南话、波斯话、南海土语,各说各的。舶司要养一批固定译人,不要每次出了事,才临时从蕃坊抓人问话。”
何大中连忙应下。
广州的事情议完,午时将至。
两名等待引见的地方官已经在外头候了大半个时辰,可赵怀安实在有些饿了,便让内堂众臣先去廊舍用饭,未时再见。
群臣告退后,殿中一下空了。
赵怀安站起身,走到殿外,透透气。
正午的金陵已经被热气完全罩住。
从清凉山向下看,长江像一条泛着白光的大带,秦淮河两岸房屋密集,城西工坊上空浮着一层淡灰煤烟。
更远处,码头边的船帆一片连着一片。
这些船有从江东运来的米,有从广州转来的香药,有从川蜀下来的盐和木材,也有准备北上的军粮。
他们彼此不认识,甚至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可一道税令、一条运河、一纸军令,便将这些五湖四海的人,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帝国。
......
午时,赵怀安在东贵妃那边用饭,西贵妃也在。
因为早上吃的多了,赵怀安中午便吃的清淡些,一盘白切鸡,一碟蒸茄,一碗鱼羹,再配半碗米饭。
饭吃到一半,东贵妃又让人端上来一小碟冰镇甜瓜。
瓜是东贵妃自己皇庄里种的,专门直供她的,这待遇在宫中与皇后都是相当的。
赵怀安对于这位长公主,是真的爱到不行。
这会甜瓜切成薄片,盛在白瓷盘中,盘底还垫着碎冰。
赵怀安吃了两片,便让人把剩下的送给殿外值守的女官们分得吃。
到他这个年纪,越发不爱吃甜了!
用过午膳,赵怀安在东贵妃这边歇了两刻钟。
躺在东贵妃和西贵妃她俩的怀里,听着外面院子流水潺潺,赵怀安很快入睡。
醒来时,女官说未时初刻。
赵怀安净过脸,喝了半盏温茶,和东、西贵妃温存了会,便又往内堂赶。
此时,两名地方官被引入内堂。
一人叫蒋德,是江陵府推官,此番拟升岳州知州;另一人叫卢景安,出身金陵大学堂,现任滁州来安县令,拟调任泗州临淮县。
两个人的履历都没有什么大问题。
蒋德做过十年州县,断狱、催科、修堤皆有成绩。卢景安入仕才四年,却精通数理,是非常精明强干的政务人才。
若只是看吏部考语,两人都可以照拟授官,而且因为都不是五品以上的,照例也不该见赵怀安。
但因为这两人要去的地方特殊,赵怀安还是让他们先来了金陵叙职。
二人都是前日来的,一直住在山下的驿馆,之后就是一直等排期,终于在这一日午后被召见了。
且不说,二人此刻在堂内惴惴不安。
赵怀安则是大跨步赶往内堂,没一会,身上就出汗了。
哎,忙啊,这才是半日,就轮轴走,事赶着事。
我赵大,命苦啊!
此时的赵怀安还不清楚,相比于后面要处理的事情,他这会已经算是很清闲了!
整个大明,都要迎来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