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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十二时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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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殿东侧的小内堂,是赵怀安在行宫处置政事的地方。

这里远没有华盖殿宽敞,案几也只有三张。

中间一张御案,左边放各部、各道的奏疏,右边那张长案归尚书局承旨使用。

墙边有六只落地木柜,柜门分别贴着吏、户、礼、兵、刑、工六签,尚未办完的公文按所涉部司暂存,办完后立即发回中书省归档,不在御前久留。

此时,堂内已经站了一批官员,因为是行宫的小会,所以在值的官员不多。

本来是左右二相轮流当值的,但左相王铎年纪大了,夏日不耐暑,获准不必每日上山,只在政事堂总领诸务。

所以在清凉宫内辅助赵怀安处理政务的,就是右相张龟年。

这两个月,政事堂送来的日程与拟议都是由张龟年帮赵怀安参详。

这会赵怀安入内后,张龟年带着七八个六部的侍郎、三司佐官起身。

赵怀安摆摆手,让刚刚从山下上来的豆胖子递过来今日的堂议条陈。

这个和之前赵怀安吃饭看的简报不一样,是六部拟请御裁之事的汇总。

每件事前写缘由,中写各部意见,末尾则列出政事堂拟议。

若六部意见一致,事情又有旧例,赵怀安通常只需看摘要。

若彼此争执,或者涉及新增钱粮,后面便要附各部原奏。

而赵怀安翻到第一件,便看到江南桑政。

这件事已经议了一个多月。

大明工坊越来越多,其中纺织又是最大的产业。江南丝织、淮南棉纺、川蜀绫锦,如今每年能给朝廷带来数百万贯工商税,养活的百姓更以百万计。

可工坊增得快,桑麻却跟不上。

去年江东蚕茧价涨了四成,生丝价涨了五成,金陵、常州几家大织坊甚至因无丝可用,停了半个月机。

工部为此上疏,请东南诸州广种桑树。

户部则进一步提出,可以按州县定下桑株岁额,让地方每年报增多少新桑。

听着很有道理。

可政策才在湖州、苏州几县试行,御史便送来弹章,说地方官为了完成岁额,逼百姓拔稻种桑,甚至将村边几十年的老桑重新登记一遍,冒充新种。

赵怀安看到这里,皱眉问道:

“湖州乌程县,报新桑十八万株,御史查实只有三万七千株?”

张龟年道:

“是。”

“其余哪里来的?”

“有四万多株是旧桑重新造册,另有六万株只领了苗,没有栽活。剩下的,县里说栽在山坡、河滩,御史没找到。”

赵怀安听笑了:

“树也能长腿跑?”

张龟年没有笑,只道:

“乌程县令已经停职候勘。可臣以为,问题不只在他一人。”

“户部定了岁额,又说三年后以桑株多少考课地方。地方官要升迁,自然只顾数字。”

“至于桑栽在哪里,能不能活,会不会挤占稻田,反倒没人问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

这就是政令从御前到地方以后,最容易出现的问题。

朝廷说“多种桑”,本意是增加生丝;户部为了执行,便把它变成一一县的株数;地方官为了完成株数,又把它变成百姓必须承担的差役。

到最后,树有没有活不重要,蚕丝有没有增加也不重要,只要上的任务完成,大家便都能交差。

而这些汇上来的政绩一汇总,报到金陵后,又反证了大明桑政成效卓著!

这不就是骗自己吗?

“昨日不是让严珣、陈他们今日上山吗?”

“到了吗?”

张龟年忙回道:

“刚在前殿吃了早食,可要通报?”

“嗯,让他们都进来吧。”

不多时,户部尚书严珣、工部尚书陈圭、度支使吴玄章、转运使董光第、审计使王瑰陆续入内。

正旦朝上那场煤矿争论以后,严珣与陈的关系一直说不上好。

但两人毕竟都是赵怀安用惯了的重臣,平日该会签的公文还是会签,该一同议的事还是一同议,只是见面时少了不少闲话。

今日也是如此。

这会入内,赵怀安将湖州的情况说了,便问大伙情况。

话落,严珣持笏道:

“陛下,东南广种桑树,臣以为大方向并无错处。”

“如今大明每年从海外换回金银、铜料、香药,能拿出去的货物,除了瓷器、茶叶,便是丝绸。”

“若生丝不足,织坊停机,商税、工税、舶税皆要受损。”

陈丰接道:

“臣赞同。”

“工部统计过,江东现有官私织机一万七千余架,若今年增到两万架,光湖、苏、常、润四州,每年至少还缺生丝九十万斤。”

“要补这个缺口,不多种桑,是补不上的。”

赵怀安问道:

“那逼百姓拔稻种桑,也没错?”

陈道:

“当然有错。”

“户部还是太急了!”

严珣听见这话,淡淡道:

“可定州县岁额,是工部先提的。”

陈圭脸色一沉:

“工部提岁额,是让各地据实规划。户部却把岁额直接列入考成,还限三年见效。”

“地方官怕丢乌纱帽,自然作假。”

严珣道:

“没有考成,陈尚书觉得下面会认真办?”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赵怀安敲了敲案面:

“好了好了,再吵下去,如何办事?”

两人这才住口。

赵怀安让尚书承旨把乌程县御史周法师写的奏疏送给众臣看。

按照周法师亲自调研的情况看,不同地方种桑存活率大不一样。

河滩种桑三百株,能活二百一十六;水田改桑五亩,因地湿烂根,几乎全死;丘地种桑四百株,去年已经养蚕两季;桑种在田埂和宅院边,不占正田,成活最好。

赵怀安说道:

“我总说调查要脚下沾泥,要沉下去,这样才能把问题搞清楚,把政策定明白。”

“什么都靠拍脑门,拍胸脯,那没用!”

“最后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到后面,本来是事务之争,变成了人的斗争!”

“那天下事就要乱掉!”

“朕看这个周法师就做得很好嘛!”

“都说改稻种桑!好像这稻和桑就是势不两立的,有他没我的!”

“现在周法师这个调查,明明是能共存的嘛!”

“桑肯定是要多种的,稻田也是不能动的!”

“那朕不是既要又要吗?对!这政事就得这样,就是既要又要。”

“我们既要保住老百姓的饭碗,也要填满老百姓的钱袋!”

“怎么做?”

“那就要我们这些人多开动脑子!不然凭啥给你高官厚禄呢?”

“缺桑就改稻,这办法要你去想?金陵城里随便抓一个盲流都能说个一样的!”

“所以,拿出点水平出来!”

“朕给的是铁饭碗,但不养闲人!”

说完,赵怀安继续道:

“湖州那边先做个试点,将不能种地的山坡、河滩、堤岸、宅边都种上桑。”

“还有,考成地方不要按照桑树!”

“你们户部和吏部要抓重点!”

“户部、工部要查的,不是谁今年种了多少株,而是三年后当地出了多少蚕茧、生丝,养活多少织户。”

“树栽下,给你当了政绩,最后却出不了丝,那有何用?”

赵怀安道:

“还有,朝廷给桑苗,不得无偿征百姓栽种。村社愿种多少,先报多少。种活以后按株给赏,三年后再按出丝量减税。

陈圭听到这里,道:

“如此见效会慢。”

赵怀安看他一眼:

“树本来就是慢慢长的。”

“事本来就是一步步做的!”

“缺桑就缺吧!”

“价格贵一点没事!”

殿中几人都没接话。

最后,赵怀安做了裁决,将这事定下。

之后,中书舍人记下御前裁定,并据此拟成正式条文。

条文写好后,政事堂、户部、工部、三司还要会签,最后盖上中书省印,抄发江东各道。

地方收到以后,要回报奉诏日期,等湖州那边接到后,就要上报苗种数量、经手官员、预计支用。

最后就是户部拨钱,度支开凭,转运司运苗,审计司核账。

这就是大明政务真正运转的样子,不是皇帝一句话,天下立刻俯首听命。

而是一整个政务体系的运转!

桑政议完,已经接近已时。

尚食局送来凉茶,又换了两次冰鉴。

赵怀安喝了半盏,用手指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礼部尚书裴鉶、广州舶司使与尚药局两名医官便又进来了。

广州出事了。

十日前,一艘从南海西面来的大食商船抵达广州。

船上载着胡椒、乳香、药材、铜料和几十匹海外棉布,却有七名船员在入港前后高热呕吐,其中两人已经死了。

广州舶司不敢让商船靠岸,只许它停在外港,又把几名曾经登船验货的市舶吏隔在一处空院。

可港中其他海商听到消息,纷纷要求封港,不许那艘船上任何人下岸。

船主则拿出大明签发的海引,说自己按规矩纳税入港,舶司不能把全船一百多人困在海上等死。

这件事从广州送到金陵,用了七日。

如今那艘船上的病人是死是活,金陵还不知道。

赵怀安听完,先问尚药局医官:

“是什么病?”

医官摇头:

“只凭舶司写来的发热、呕吐、身生红斑,不能断定。”

“会不会传人?”

“有可能。”

“有药吗?”

“连病都没看见,不敢说有。”

赵怀安看向随令一并赶来金陵的广州舶司副使何大中,问道:

“当地医者登船了吗?”

何大中道:

“广州医官怕染病,不肯上船。最后是蕃坊一名波斯医者登船看过,说是遇暑热所致,不是大疫。”

裴鉶道:

“可这个波斯医者与船主同乡,其言未必可信。”

赵怀安问道:

“你们的拟议是什么?”

礼部主张暂时封闭外港七日,查明后再开。

舶司却反对。

广州如今每日都有番舶进出,外港一封,后来的船无法靠泊,已经装货的船也不能离开。

别说七日,便是三日,损失的舶税、钱钱,货值都不是小数。

更麻烦的是,海船依季风行驶。

错过风期,有些船要在广州多停半年,几千名外来水手都得吃饭、住宿,那些小船主只这下就能破产。

赵怀安想了一会,道:

“不封全港。”

“在外港划出一处隔泊地,那艘病船与后来接触过它的船只全停过去。”

“粮、水、药由小舟送,船上人不得私自登岸。”

“还有那什么医官?还不敢上船?”

何大中见陛下发怒,连忙道:

“这个臣没有具体核查,是广州医所这么报的。”

赵怀安若有所思:

“军医之所以是军医,那是我大明百姓的养的!”

“现在有事,他不上,谁上?”

“责令广州医所选干练敢闯的医官登船!”

“但待遇要给足!上了船的,回来无事就当副所!有事了,按军中阵亡例抚恤其家。”

说完,赵怀安对何大中意味深长道:

“要有大义,但不能喊着大义,就让下面人玩命!”

“不然岂不是下面人都玩命,然后坐在所里的当官的,最后来一句,下面人不拼命?”

“我不信我大明的医官是这样的!所以那广州所的,自己想想,为何下面人不愿意冒险!”

“另外,把那名波斯医者一同带上。他敢先上船,至少比你们在金陵猜强。”

裴鉶在旁问道:

“若查实会传人呢?”

“病船继续隔泊,接触者也隔开。货物先不要卸,船上死人就在外岛焚埋。”

“若不是,便按海引放行,不得借机加收钱物。’

说到这里,赵怀安看向舶司使:

“还有,广州当地语言杂乱。”

“汉话、安南话、波斯话、南海土语,各说各的。舶司要养一批固定译人,不要每次出了事,才临时从蕃坊抓人问话。”

何大中连忙应下。

广州的事情议完,午时将至。

两名等待引见的地方官已经在外头候了大半个时辰,可赵怀安实在有些饿了,便让内堂众臣先去廊舍用饭,未时再见。

群臣告退后,殿中一下空了。

赵怀安站起身,走到殿外,透透气。

正午的金陵已经被热气完全罩住。

从清凉山向下看,长江像一条泛着白光的大带,秦淮河两岸房屋密集,城西工坊上空浮着一层淡灰煤烟。

更远处,码头边的船帆一片连着一片。

这些船有从江东运来的米,有从广州转来的香药,有从川蜀下来的盐和木材,也有准备北上的军粮。

他们彼此不认识,甚至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可一道税令、一条运河、一纸军令,便将这些五湖四海的人,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帝国。

......

午时,赵怀安在东贵妃那边用饭,西贵妃也在。

因为早上吃的多了,赵怀安中午便吃的清淡些,一盘白切鸡,一碟蒸茄,一碗鱼羹,再配半碗米饭。

饭吃到一半,东贵妃又让人端上来一小碟冰镇甜瓜。

瓜是东贵妃自己皇庄里种的,专门直供她的,这待遇在宫中与皇后都是相当的。

赵怀安对于这位长公主,是真的爱到不行。

这会甜瓜切成薄片,盛在白瓷盘中,盘底还垫着碎冰。

赵怀安吃了两片,便让人把剩下的送给殿外值守的女官们分得吃。

到他这个年纪,越发不爱吃甜了!

用过午膳,赵怀安在东贵妃这边歇了两刻钟。

躺在东贵妃和西贵妃她俩的怀里,听着外面院子流水潺潺,赵怀安很快入睡。

醒来时,女官说未时初刻。

赵怀安净过脸,喝了半盏温茶,和东、西贵妃温存了会,便又往内堂赶。

此时,两名地方官被引入内堂。

一人叫蒋德,是江陵府推官,此番拟升岳州知州;另一人叫卢景安,出身金陵大学堂,现任滁州来安县令,拟调任泗州临淮县。

两个人的履历都没有什么大问题。

蒋德做过十年州县,断狱、催科、修堤皆有成绩。卢景安入仕才四年,却精通数理,是非常精明强干的政务人才。

若只是看吏部考语,两人都可以照拟授官,而且因为都不是五品以上的,照例也不该见赵怀安。

但因为这两人要去的地方特殊,赵怀安还是让他们先来了金陵叙职。

二人都是前日来的,一直住在山下的驿馆,之后就是一直等排期,终于在这一日午后被召见了。

且不说,二人此刻在堂内惴惴不安。

赵怀安则是大跨步赶往内堂,没一会,身上就出汗了。

哎,忙啊,这才是半日,就轮轴走,事赶着事。

我赵大,命苦啊!

此时的赵怀安还不清楚,相比于后面要处理的事情,他这会已经算是很清闲了!

整个大明,都要迎来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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