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迅捷骑最后一次配合第三营演练。
这一次,康彦直把五十骑全部换上了皮甲,马也披了遮胸,骑士手里的木杆虽然依旧没有锋刃,分量却已和马槊相差无几。
第三营也没有提前得到骑兵进攻的方向。
演练开始后,五十骑先在远处游走,随后一分为三。十骑从正面放箭,二十骑绕向左侧,剩下二十骑却借着尘土遮掩,突然从右后方杀来。
若在十日前,第三营必定顾此失彼。
可这一次,孙贵所领第四队最先发现后方骑兵。
孙贵没有等中军旗令,立刻转阵,将右后角向外撑开。赵达夫所领第三队也自行后退半步,与第四队接成一道斜线。
曹刘、陈虎臣两队则仍然守住正面。
整座方阵在骑兵压来的几十息内,由原本向北,变成了斜对东北,东南两面的折阵。
战马很快冲到近前。
弩手依次放箭,盾手伏身,锋齐齐从阵中探出。
飞虎骑冲到最后几步,依旧没有找到可以撞开的口子,只能向左右拨马。
骑兵从阵前掠过时,卷起的尘土完全遮住了第三营。
外面的人已经看不清阵中情况,只能听见盾牌后不间断的号令声:
“稳住!”
“后排补位!”
等尘土慢慢散去,第三营仍在原处。
二百多名新兵没有一个擅自离开位置。
康彦直骑马绕回来,沉默片刻,对黑郎道:
“算过了。”
校场上的第三营先是安静,随后不知谁欢呼了一声,整座军阵顿时沸腾起来。
黑郎同样高兴,因为他们营是五个营中,率先通过考核的!
这一次,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将带着这支一手训练出的新军,在北伐中建功立业!
......
拒骑操练结束后的第二日,黑郎便接到萧侯傅彤的传令,让他去北营见面。
傅彤在兖州已经住了半个多月。
他此次从徐州北上,是奉右军大都督周德兴之命,整顿兖州马步诸军,为随时可能开始的北伐做准备。
黑郎听说老领导就在北营,心里自然高兴。
可他刚要出门,又想起当初在徐州见傅彤时,自己因不愿带新兵而挨的那顿臭骂,心里又有点发虚。
高岑一看就晓得黑郎在担心什么,在旁边幸灾乐祸:
“萧侯让你过去,你怎么还不走?”
黑郎怒哼:
“见老领导,又不是见母老虎。”
“你怕母老虎不?”
高岑被这一句抓着痛脚,气急败坏:
“你是说我怕?”
黑郎没表示,向着中军赶去。
......
中军大营距离第三营驻地有十余里,那里驻扎的多是右军精锐。
越往北走,骑兵越多。
道路两旁都是临时搭建的马棚,军马一排排系在木桩旁,有马夫正在铡草、刷毛、清理马蹄。
还有专门的马仆在沿着泗水跑着战马。
所以一路上都能看见成群结队的战马,在溪河中驰奔,以此来度过酷夏。
到了辕门,黑郎与高岑验过牙牌,进营后却没在中军大帐见到傅彤。
守帐牙兵道:
“萧侯去了西边马场。”
“这会三太保正在试马,萧侯过去看了。”
黑郎听见“三太保”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大明军中能被称作三太保的,只有赵文辉。
赵怀安早年收了四名义子,依次为赵文忠、赵文英、赵文辉、赵文逊。这四人很小便跟在赵怀安身边,由赵怀安亲自教导武艺,又随保义军东征西讨。
因为赵文辉排行第三,军中老弟兄才私下喊他三太保。
后来赵怀安登基,四人全部以军功封男,列入宗籍,赵文辉又升为右军副卫将军中便很少有人再当面叫这个旧称。
不过,他们这些从吴藩时代过来的老人,还是喜欢叫。
兖州西马场是一片长近数里的平地。
而黑郎二人还未到骑场,马蹄声已隔空传来,地面也跟着轻轻发颤。
两人登上一片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坡下是一片南北足有八里的平地,东侧用木桩和粗绳围着马厩,西侧插着十几面不同颜色的号旗。
数百名骑兵分作十来队,有的纵马绕场,有的在木架间练习驰射,还有几十匹没有披鞍的战马拴在围栏内,不停甩尾刨地。
黑郎二人一下便见到老领导傅彤带着一群军将站在高处的木台上,正望着场内。
二人没有立刻过去行礼,因为他们的目光也聚焦在骑场北端。
那里,一匹黑马正在原地打转。
那马生得高大,四蹄粗壮,额心有一小撮白毛,身上只压着一副轻鞍。
两个牵马兵想给它套上笼头,它猛地扬起前蹄,险些将其中一人踏倒,吓得旁边几名军士连连后退。
而这时候,一个骑将走了出来,只穿窄袖紫色战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条红巾紧紧扎住。
他上前先伸手摸了摸那马的鼻梁。
战马甩头要咬,那人也不躲,抬起胳膊便把马头推向一边,嘴里不知骂了一句什么。
等那马再次扬蹄时,这骑将左手攥住緊毛,右脚在地上一蹬,人已从马颈旁翻上鞍背。
马背上连脚镫都没有。
那黑马似乎也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发了疯,低头拱背,四蹄接连蹦起,想把背上的人掀下来。
年轻将领既不猛勒马口,也没有伏身抱住马颈,只将两膝紧紧夹在鞍侧,腰身随着马背上下起伏。
黑马连蹦数次没有得手,忽然转身向围栏撞去,他这才收紧左,右腿贴住马腹,把马头硬生生带正。
人马擦着木栏掠过,栏上悬挂的一只水囊被这骑士的肩膀撞落,场边响起一片惊呼。
那人却像没听见,放开缰绳任黑马向前狂奔。
看到那骑士开始跑马,黑郎带着高岑急忙去见傅彤。
“末将拜见萧侯!”
“那位就是三太保?”
傅彤嗯了一声:
“嗯,昨日刚从徐州过来,带骑队来操练。”
黑郎以前见过赵文辉,却只在军议和酒席上打过照面,晓得这位三太保打仗凶猛,手里的马槊尤其厉害,却没亲眼看过他的骑术。
他正要说话,场中的赵文辉已经控住黑马兜了回来,与此同时,马道边一名牙兵将一支长槊斜着抛出。
那支马足有一丈八尺,只是槊剑的位置换上了裹布,赵文辉纵马经过,右手向上一探,恰好握住槊杆中段。
长槊在他手中一抖,便如游龙。
此时,四名常年随赵文辉左右的牙兵已经默契地冲奔而来,手中同样拿着裹布马槊,先后从正面和两翼向赵文辉夹击。
这可不是配合表演的,而是在骑术训练中,最危险的准实战。
此时,最前一骑平举长槊,对着赵文辉当胸直刺。
赵文辉没有硬挡,手中缰绳向右轻带,黑马便在疾驰中斜出半个马身。
两骑交错的一瞬,他的锋从下向上一挑,直接将对方的马槊挑飞出去。
左侧骑士紧随其后。
赵文辉手中长槊尚未收回,左手已经骤然提缰,黑马前蹄扬起,在原地斜转过来,马臀几乎贴着左侧骑士的马头扫过。
那骑士唯恐两马相撞,下意识收了一下缰。
就是这一瞬,赵文辉的槊杆已经横着砸在其胸前,将人直接带落马下。
后面两骑同时压来。
赵文辉身体猛然伏低,整个人藏到马颈右侧,左边马从空鞍上方刺过,他又借着马势重新起身,手中长槊顺势探出。
槊头先点中右侧骑士肩膀,槊尾紧接着向后一撞,又打在左侧骑士肋下。
两名骑士一人兵器脱手,一人身体歪斜,只能先后退出马道。
前后不过十余息,四骑皆败。
其实击败固然强悍,但更可怕的是,赵文辉所用招式几乎都是柔劲,可以说,以奔马之速,却用出最柔的挑、带、送,几乎在力量控制上,做到收放自如!
赵文辉却没有停马。
他驾马冲到马场尽头,那里一根高桩上悬着只有拳头大小的木环,正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赵文辉将马夹在腋下,槊杆稳如一线。
瞬息间,战马从高桩旁掠过,只听“咔”的一声,塑杆已经穿过木环,完成这次穿刺。
这动作看着好像很简单,不就是穿个环吗?可这在骑术训练中,可堪称最难之项目,能完成的,无不都是人马合一的骑术大师。
这里面最难的一点就是要保持马槊的极致中平,因为马槊足够长,所以只要轻微动一下,传递到最前端的槊尖部分,都会发生巨大的晃动。
直到此时,赵文辉才缓缓收缰。
黑马从疾驰转为缓行,最后停在木台下方。
马身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鼻孔里不断喷出白气,赵文辉却只额角带汗,呼吸依旧平稳。
傅彤站在台上,笑着鼓掌:
“三太保的骑术,又精进了。”
赵文辉用槊尖挑着那只木环,抬头道:
“萧侯别取笑我。”
“不过小技耳!当不得万人敌之术!”
傅彤却是正色道:
“霸王这么说,可要不是有霸王之勇,又何来巨鹿之战?”
周围军将跟着笑起来。
赵文辉也笑了一下,翻身下马,将马槊交给牙兵。
而那匹刚刚被才被驯服的黑马没有被人牵走,反倒自然地跟到赵文辉身后,还用头在他肩膀上轻轻顶了一下。
赵文辉伸手拍了拍马颈,这才看见站在木台旁边的黑郎与高岑。
“吴元泰?”
黑郎没想到他还能认出自己,连忙上前:
“末将吴元泰,拜见固始县男。”
固始县男是赵文辉的爵位,他另外三个兄弟都被封在了光州下面的县,由此看出赵怀安对他们的疼爱以及期望。
赵文辉点了点头,道:
“起来吧,在我面前,不讲这些。”
“和我六叔一样,也是吹唢呐的嘛,我记得!”
黑郎听得脸色一黑。
他现在也是独领一营的将领,结果三太保最先想起来的,依旧是他当年吹唢呐的事情,可见来时路走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之后,几人转入木台旁的凉棚。
牙兵给众人送来凉茶,又给赵文辉端来冷水和布巾。
赵文辉擦去脸上汗水,随口问黑郎:
“第三营到了兖州后,在练什么?”
黑郎道:
“以步拒骑。”
“练到哪一步了?”
“昨日刚能稳稳挡住五十骑。”
赵文辉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练五十骑?”
黑郎道:
“第三营只有二百二十六人。”
“可你们日后遇见的,不会只有五十骑。”
赵文辉将布巾放到一旁:
“北地骑兵临阵,先以游骑绕射,再让轻骑试阵,最后才是披甲精骑择弱处冲击。
“若步阵严整,他们便退;若步阵稍有松动,后面的骑兵就会一层层压上来。”
“你手里二百多人,阵势太薄。”
“正面能守,侧后未必能守。若四面同时受敌,你连一队援兵都抽不出来。”
黑点头:
“末将也发现了。”
第三营如今最大的问题确实是人少。
二百余人结为四面方阵,每面不过五十人,还要扣掉中间的弩手、旗鼓、医工与军吏,一旦有数百骑围住反复冲击,四面都不敢抽调兵力。
傅彤听到这里,直接道:
“所以要给你加人。”
黑郎转头看向老领导。
傅彤从袖中取出一份调令,放到案几上:
“你以前在徐州带过的那一营老兵,已经从九里山启程,最迟三日抵达兖州。”
“那一营现有二百四十七人,军吏、辎重、医工大体齐全,重新拨到你麾下。”
“右军再补给你二十七名弩手、车兵与工匠。”
“五百人,编为加强营。”
“营号仍是第三营。”
“至于能不能给自己挣个都号,就如当年我一样,就看你本事了。”
黑郎看着那份调令,一时没有出声。
他当初被调离徐州时,最舍不得的就是那一批旧部。
里面有许多人从他还是普通武士时便已经相识,跟着他一路走过来。
后来他去了宋州,原先那一营被调去九里山,黑郎还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将他们带回来。
没想到转了一圈,老营到底还是回到了他手上。
而且,更让他珍惜的,也是这一次去宋州练兵的经历。
当初傅彤让他去宋州,他觉得自己是被扔去做一件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可几个月过去,第三营每个人都是他亲手练出来的,一步步走到这里,早就被他当成了兄弟。
现在,不仅老兄弟回来了,新兄弟也在手里,真是好上加好。
傅彤也更加明白,老领导对自己的拳拳栽培之情。
什么是知遇之恩?不是你能力到了,领导提拔你。
而是当你都觉得自己不行,面对机会不要时,你的领导就认定你行,硬生生托举你,如此有了不同际遇!
这才是知遇之恩!
傅彤看黑郎一副感动要哭的样子,笑骂:
“现在也是一套一套的!”
“行了!收起这个!”
之后,傅彤便解释了这次安排:
“上面对新军有两个安排,一部分火候没到的,会留在二线作为预备,而一些训练出色的,则会和老营合编,成一个五百人左右加强营。”
“如此老带新,新锐气注入老,相互取长补短!”
“而你的第三营各项考核都上,所以这次补加强营,自然就有你一份!”
“所以,别乱感动,这就是你自己挣来的。”
“具体怎么编,你自己安排。’
什么是好领导,这就是!
而黑郎也是好下属,因为他晓得自己领导的全力栽培!
所以面对领导询问,黑郎略作思索,便道:
“末将不想拆散第三营原有四队。”
傅彤问:
“为何?”
“他们已经练熟了。”
“这时候把老兵掺进去,队将、排头都要重换,反倒会乱。”
“末将想让老营另编四队,再把扈兵、弩手编成两队。
“平日各自操练,合阵时再一同进退。”
赵文辉在旁边点头:
“这样稳妥。”
傅彤点头,笑道:
“你自己把握好!”
说完扩营之事,傅彤脸上笑意慢慢淡去。
他让周围牙兵退开,只留下赵文辉、高岑与黑郎,随后命人把一幅河朔舆图铺在案上。
傅彤指着郓州:
“最近十日,魏博又向郓州增兵四千,其中至少有两千马军。”
“河东也在动。李克用虽然没有正式南下,可潞、泽、邢、洺几处都在征集部队。
黑郎低头看着舆图,又抬头问道:
“朝廷定了北伐时了?”
傅彤摇头道:
“我若晓得,便不会坐在这里了。”
“出兵时日只在陛下手中。”
“不过按照现在转运司往徐州转运的规模,北伐时日已经逼近。”
忽然,赵文辉耸耸肩,说了这样一句话:
“战争不一定会按照我们预期的时间发动,因为魏博、河东也掌握战争的主动权,他们也不会等我们万事俱备了,才等着被打。”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主动袭击我兖州、徐州一线!”
“而那时,我们难道还不打吗?”
“现在兖州这边已经集结了万人左右的部队,而对面魏博在郓州也陆续集结了八千到一万的部队。”
“而我料定,战争将不爆发!”
傅彤沉默,最后耸肩笑道:
“我也是如此判断!”
“而这不是好事吗?”
说完,他望着远方庞大的军势,淡淡道:
“年轻的武士早就渴望功勋了!”
“就让北伐的第一战从我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