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长安城东大校场。
天刚亮,校场外便已经尘土飞扬。
今日阅新军,朱温要亲临,所以从寅时开始,各处道路就已被封。
太尉府牙兵守住要口,厅子都的人混在人群与军士之间,六师派来的受兵将校也陆续入场。
新军万人按朱珍此前定下的阵列展开,左右前后四阵,中阵最厚,旗鼓车列在中间,辎重车在后,弩手、盾兵、槊手各有位置。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到朱珍站在阵前时,心里反倒生出一点不真实。
此时,邓季筠的三百牙兵已经藏在鼓车附近。
李彦章的弩手也按预定入列,而梁震那边,天未亮便带人去了望仙门。
李谠、徐怀玉也各领一部,列在校场内。
朱珍站在高台上,努力想看到这二人,可万人列阵无边无沿,他也只能看到这二人的旗帜。
其实看到又能如何?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等朱温带着太尉府的文武来到教场,登上那座专门为他搭建的阅兵台时,他就会举旗令后面的车鼓的刀斧手直接拿下朱温。
到时候,他就会登上阅兵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那封矫诏,再然后,李谠、徐怀玉就会带着人手守住校场,防止外面的军队冲进来。
之后,他便要动员这万人新兵,而以他的威望和大唐那仅剩不多的恩义的加持,想来问题不大。
最后,他就带着兵马直接杀奔大明宫!挟持,不,解救陛下!
就这样办!
辰时将近,鼓声响起。
校场四周的旗帜一起展开,无数绛色、黑色、黄色、白色,有各种虎豹熊鹰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车驾声。
朱温的仪仗到了。
先是太尉府的牙兵,随后是几面大纛,再后是朱温常用的黑漆车驾。
实际上,车驾周围宿卫并不少,但也并不比平日来得多。
朱珍远远望着,心中缓缓定下来。
终于等到你了!
这一刻,朱珍口齿间竟然一点吐沫都没有,浑身都在发烫。
车驾一路穿越校场,最后稳稳停在高台下。
按照规矩,朱珍作为练兵主将,要上前呈名册,朱温登台后再阅阵。
所以,朱珍深吸一口气,拿着新军名册往前走。
一步,两步,朱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脑子里却已经将前半生都转了一遍。
身后,邓季筠已经将手放到刀柄上。
李彦章在弩手阵中低低传令,几名什长开始调整弩匣位置。
一切似乎都在向预定方向走。
可就在朱珍距离车驾还有二十步时,他忽然觉得不对。
一种巨大的心悸攫取着他的心神。
他猛然抬头,冲着车内,大喊:
“太尉可在?”
这声喊出来,整个高台下都像静了一瞬。
黑漆车驾里没有任何回应。
朱珍的心猛然往下一坠。
那车驾外头的帘子垂着,四角铜铃在晨风里轻轻响动,看着一切如常,可朱珍此时离得近,才看得那车辙很浅,当下就意识到,车里压根没人!
这一刻,朱珍脑子嗡嗡的,下意识还要强装镇定,问那车边的厅子都武士王晏球:
“太尉呢?”
那王晏球是厅子都数一数二的悍勇武士,平日对朱珍也还有点礼貌,可这一次,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朱珍,眼神只有冷意。
霎那间,朱珍整个魂都冻住了,甚至无法呼吸!
不好!朱温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不等朱珍意识到,下一刻,高台东侧忽然有一面黑旗竖起。
随即,校场四周鼓声大作,却不是朱珍约定的鼓声。
朱珍猛然回头,便看见原本列在外围的六师受兵将校忽然向两侧散开,露出后面一排排早已上弦的强弩。
弩手身前立着半人高的大盾,后弩机平举,森森冷光。
而在他们之前,李说的旗帜也动了。
那面本该守住校场左侧的旗帜,忽然反卷,旗下军士齐齐后退,反而让开了一条通向中阵的口子。
徐怀玉那边更是直接,直接竖起了黑旗,然后将部队展开,直接将那五个营和阅兵台一并包围了。
一瞬间,朱珍一瞬间眼睛全红了。
“徐怀玉、李说,你们竟然卖我!”
他这一声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军阵中,李谠在听到这话后,身子明显了一下,却仍旧没有抬头。
而那边,徐怀玉正跪在战车上,同样双手撑在车板上,不住发抖,在听到包围圈里的怒吼,他几乎是哭了出来:
“朱珍,不能成的,真不能成的......”
“敬公早都知道了,太尉也知道了。”
“他们就是等我们往里面钻啊!”
“我不想死,我一家老小都在长安,我不能死啊!”
可这些,包围圈里的朱珍早就听不到了!
这一刻,骂什么都没用了!
绝境中,朱珍猛然转身,一把拔出腰间横刀,高声怒吼:
“动手!”
邓季筠反应最快。
其实在鼓声不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事情败了,可这个人没有半点退意。
他本就是朱珍的铁杆部下,今日来之前,已经把妻儿送到了城外朋友的一处庄子,自己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所以朱珍一声令下,邓季筠立刻大吼:
“杀!”
话落,鼓车后,三百刀斧手跟着暴起,披甲抄斧,直接向靠拢过来的新兵方阵冲去。
可下一瞬间,左右弩声已如暴雨。
“放!”
一声令下,箭矢噼里啪啦打进这些武士阵内。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刀斧手瞬间被射翻,接二连三扑倒在尘土里。
就连邓季筠肩头都中了一箭,其人却像没感觉一样,反手折断箭杆,继续往前冲。
“随我杀!”
他吼得嗓子都破了。
只是这一次,跟上来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新军万人本就不知内情,大多数人只晓得今日阅兵,却不晓得要谋反。
此时突然见太尉府急鼓大作,外围六师亮弩,李谠、徐怀玉两部又反卷旗帜,许多人当场就懵了。
他们压根不敢动。
朱珍此前调在前排的那些有力猛士,确实迟疑了片刻。
可也就只是迟疑。
在真正的军阵压迫下,在成排弩箭和六师牙兵的刀盾之前,朱珍的那点赏识压根不足以让他们卖命。
而在四营中,李彦章倒是要支援朱珍。
他直接在弩手阵中拔刀,砍翻一名试图按住他的军吏,怒吼道:
“奉诏清君侧,诛朱温,扶唐室!”
话落,他身边几十名亲信弩手跟着举弩,想向外围射击。
可他们的身边,早就被换上了六师的人手,此刻立刻反身扑向这些人。
片刻后,数十弩手就被杀之殆尽,李彦章见此,眼睛都要裂开了,赤目大吼:
“狗贼,狗贼,竟然出卖兄弟!”
可话落,李彦章便被十余厅子都武士砍成了肉泥。
原来,就在李彦章将四营弩手打乱时,就已经被混入了六师武士,而正因为李彦章的人也是抽调过来的,所以对此一无所察。
校场右侧忽然杀出一支甲士,人数不多,约莫也就三四百,却全都是披双层甲的悍卒,行进时踏着鼓点往前压。
前排大盾如墙,后面大槊如林,再后弩手平端机括,不断攒射。
杨师厚骑在马上,手持大槊,看着步入绝境的朱珍等人,内心没有丝毫起伏。
他也晓得之所以会执行这个任务,就是因为他是朱温集团的后来者,和朱珍没有任何关系。
他倒也没有什么同情朱珍的意思,而是单纯将这人当成进身之阶!
此时,杨师厚身后跟着柴自用、魏守谦、韩景让、刘存礼、杜承恩、赵守节、孟怀勇、马奉先、郭元直、田敬礼这些武士。
他们也都和杨师厚一样,也不管你什么天子、太尉、忠臣、国贼,能升官发财就行!
看着被层层包围的朱珍,杨师厚勒住马,喊道:
“朱使君,可愿降?”
朱珍持着刀,浑身鲜血:
“杨师厚,你也敢来杀我?”
杨师厚淡淡道:
“为何不敢?”
“太尉有令,朱珍谋反,胁从不问,首恶必诛。
“诸军听着,弃兵跪地者免死,持兵乱动者,皆以同谋论。”
原本还在犹豫的新军,顿时明白,很快接连不断的兵器落地声就在校场上响起来。
“杀!”
朱珍提刀前冲,身边只剩下百余人还跟着他,其中大半都是邓季筠带来的旧部。
邓季筠披头散发,肩上中箭,胸前又中了两箭,却仍旧挥斧冲在最前。
这人是真有勇力,迎面一个厅子都甲士刚举盾,就被他一斧劈在沿上,连带人劈得向后一仰。
邓季筠顺势撞入阵中,反手又一斧,将旁边一名手砍翻在地。
“随我扈使君杀出去!”
可下一刻,柴自用已经迎了上来。
柴自用不喊不叫,贴着盾缝一刀斜削,就砍在邓季筠的肩甲叶上。
邓季筠身子一沉,仍旧挥斧反砸。
柴自用后退半步,险险避开。
不等邓季筠再起,马奉先已经从侧边递出一槊,尖直透邓季筠腰腹。
邓季筠低头看了一眼,竟然还伸手抓住槊杆,想把马奉先拉过来。
马奉先脸色微变,骂道:
“曹,真是好汉!”
话音未落,绕到后面的魏守谦,直接一铁棍砸在邓季筠后脑。
邓季筠整个人跪了下去。
可即便跪下,他仍旧抬头看向朱珍,张嘴想喊什么,可眼睛,鼻子,嘴里却涌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柴自用上前一步,横刀一抹,邓季筠的头颅滚在尘土中。
而那边,朱珍看见邓季筠死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随后他猛然看向李谠、徐怀玉的方向,嘶声骂道:
“李说!徐怀玉!我便是作厉鬼,也不放过你们!”
朱珍还想再骂,杨师厚已经策马奔来。
朱珍喘着粗气,满脸尘土和血,忽然笑了:
“杨师厚,你今日杀我,来日朱温也会杀你。”
杨师厚看着他,竟点了点头:
“也许。”
朱珍一怔。
杨师厚继续道:
“可来日是来日,今日是今日。”
话落,他便一槊刺出,朱珍横刀来挡,杨师厚又马身一错,接着槊尾直捣在了朱珍的胸口。
朱珍踉跄后退,最后还是没能站稳,直接跪在了地上。
杨师厚调转马头,低声道:
“朱使君,谢了!我会吸取你的教训的!”
说完,杨师厚直接执槊,冲奔,最后将朱珍的首级切飞!
当朱珍的头颅落地时,校场上的鼓声也停了。
杨师厚奔马向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传首。”
望仙门那边,此时也已经杀成一片。
梁震带人赶到望仙门时,一切起初也很顺。
侯霸不在门下,是副将郑达出来接他的,神色恭顺,说侯军在内,只等梁使君。
梁震心中有疑,却仍按计划,持刀带兵入门。
可他刚进瓮城,身后门闸便轰然落下。
门楼上火把齐起,弩手探出身来。
梁震抬头,正看见侯霸站在门楼后侧,脸色灰败,不敢看他。
梁震瞬间明白,破口大骂:
“侯霸!”
“你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侯霸抿着嘴,也说了这样一句自保的话:
“小恩与大恩,难道还不能分清吗?”
话落,门楼上弩箭落下。
梁震身边的人被射得一片倒伏。
他带来的五百人挤在瓮城里,前后不得出,左右不得散。
片刻后,梁震与他部下们便满身是箭,死于瓮内。
与此同时,朱珍府邸也被围了。
带兵的是朱温的侄子,朱友宁。
朱友宁年纪不算大,二十多岁,脸上带着年轻武人特有的锐气。
他是朱温的二兄朱存的儿子,和许多朱氏子侄一样,也是自幼听着朱温如何从草莽中杀出一条路,听得多了,便真把朱温当成了天命所归之人。
在他眼里,叔父那是雄才大略!是乱世里的真主。
所以很自然,朱珍谋反,在朱友宁看来,那就是十恶不赦!
当甲兵们抱着撞木轰开朱珍的大门,朱友宁狰狞挥手:
“鸡犬不留!”
话落,身后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府邸。
府中留守牙兵仓促抵抗,可根本不是对手,前院很快被血染红。
朱定中听见动静,披衣从内宅跑出来,还没看清发生什么,便被孙氏一把抱住,拖回廊下。
孙氏脸色惨白,仍强撑着问:
“来者何人?”
朱友宁走入内院,刀上还滴着血。
他看了孙氏一眼,又看她身后的孩子,淡淡道:
“朱珍谋反,奉太尉令,满门皆屠。”
孙氏几乎站不稳:
“我夫何在?”
朱友宁狞笑道:
“在阴曹地府!你也别急,我现在就送你们一家齐齐整整,在下面团圆!”
朱定中猛地挣扎起来:
“你胡说!我阿耶必胜!”
朱友宁看了这孩子一眼,举起手里的弓,就是一箭中心。
那孙氏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儿子。
朱友宁便又是一箭,结果了她,随后淡淡道:
“朱珍一门,男丁尽杀,女人尽玩!”
院中妇孺哭声一下炸开。
朱友宁皱眉:
“真是吵。
说完,他挥了挥手,便离开了这里。
很快,甲士们开始挨屋搜杀。
男丁不论长幼,仆役不论亲疏,凡朱府名籍上之人,一律拖到前院处置。
有人哭喊自己只是厨下烧火的,有人说自己昨日才被买入府中,有老仆叩头叩得额头全是血,要饶命,可朱友宁皆不理。
说了,凡是男丁,一个不留!
如此,朱宅也就成了屠戮场,不断有人被拎过来,验明身份,集中砍头,真正字面上的,鲜血汇成洼池。
最后,郑氏也被带了出来,神情平静。
一名甲士认出她宫籍,迟疑道:
“郎君,这是宫里出来的才人。”
朱友宁看向郑氏,随后淡淡道:
“朱珍谋逆,府中无一人干净!”
“宫中出来的又如何?入了朱珍府,就是朱珍府的人。”
郑氏忽然笑了一下。
朱友宁皱眉:
“你笑什么?”
郑氏嗤笑道:
“你们朱家人,果然都是一路。”
朱友宁脸色一沉:
“杀”
朱府一百二十口,到午前尽杀绝。
府中账册、兵籍、密信、印绶,以及朱珍与河东往来的书札,还有那封朱珍伪造的大明的书信,全都被朱友宁封箱,送往太尉府。
而等他们走时,整座府邸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