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五月十二,长安,夜,太尉府后堂。
太尉府设在朱雀门东侧的原尚书省旧址,是朱温入主长安后选定的府邸。
即便朱温已经彻底掌控皇宫,甚至天子之榻也是说睡就睡,他依旧没有将住所换到皇宫里,就是因为他现在依旧需要大唐天子,尤其是在目前和李克用的博弈中,天子的分量就更重要了。
太尉府的门脸不算辉煌,甚至有些陈旧。
虽是前朝尚书省遗留的官邸,规制底子尚在,却被朱温刻意敛去浮华,不施朱彩、不添奢饰,处处透着低调自持,倒真有一副大唐擎天柱的自觉,无敢有僭越张扬。
其府门是典型的乌头大门,三间五架,因为是直接留用前尚书省的大门,所以全没有新邸的那种轻浮,一寸一厘,全是岁月的厚重与温润。
太尉府是大唐朝廷一品公府,所以自有一品的仪轨。
其左右各立青灰石打造的上马、下马石,素面无雕,沉稳厚重。
门外横设朱漆行马,木架规整,拦隔闲杂人等,是朝堂高阶重臣独有的礼法屏障。
门侧两座老旧戟架静静分立,一十六柄朱漆棨戟依次排布,金质戟首黯淡不耀,垂着的绛色幡帛迎风而舞。
一十六柄朱漆棨戟是朝廷特殊的一品礼遇,在从前,不晓得是得立下多么惊世骇俗的功勋,方能有此无上荣光。
而这会,大唐的这位太尉,国家的擎天柱,皇宫的保护者,朱温,却都有了。
公府外面是低调内敛,府内却是肃穆庄严!
先有庭中两座石灯幢静立,这会正点燃照耀着庭间方寸。
而外庭两侧设立的公懈直房内,太尉府的属官、吏胥正不断进出,虽然匆忙,却各个步履肃然,无半分喧哗。
而从大门到廊庑、到正堂,一路都点燃着火把,下面是身披铁铠的厅子都武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路警扈,杀气凛然。
这会,正堂里灯火通明,堂内坐满了人。
朱温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金镶玉的腰带,头上没有戴冠,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张脸比几年前苍老了不少,两鬓已经白了,眼角也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此时,他的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幅关中地图,勾勒着目前他和李茂贞彼此之间的势力范围。
尔后,朱温就这样拿着凤翔前线主将李唐宾送来的捷报,内心却并无一丝喜悦。
自去年十月开始到今年三月,他出兵四万对李茂贞、李昌符两藩发起猛攻,从战果无疑是辉煌的。
凤翔城破,李茂贞西逃,泾原的李昌符更是直接请降,献出了自己的印信和儿子作为人质。
关中三镇,几乎被他一扫而空,似乎只剩下个李茂贞逃到陇西,也已经不足为患。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摆酒庆功,让长安城里的那些公卿们看看,他朱温的赫赫武功!
但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因为李唐宾那边报上来的战损实在有点让他难以接受。
在对李唐宾进行一年的敲打,又实在是手里无帅才,这一次攻略西北,朱温还是点了他为帅。
而朱温一下给了李唐宾四个师,也就是四万兵马,占据他手里兵力的一半多。
但李唐宾手里那四个师,老兵占比要比长安城内的要多,所以朱温算是把老本给李唐宾了。
可凤翔一战,李唐宾汇报给自己的,是战损八千!
这八千可都是他从汴州带入关的精锐啊!就这样没了!
而他拿到的,不过就是一座残破的凤翔城!
甚至,李茂贞的主力都没有损失太多!
所以,这一战,他朱温到底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真说不好!
只是他并没有将内心的真实想法表露,而是揉了揉太阳穴,说道:
“李唐宾在凤翔,催兵催得紧啊!”
“我这地主啊,也快是没有余粮了!”
说来还笑道:
“看到咱们仗打赢了,这日子倒是要再苦了。”
下面的文武迎合地笑着。
朱温继续道:
“兵肯定是要派的,那李茂贞现在就还剩下一口气,是万不能让他缓和过来的。”
“如今我们拿下凤翔,实际上已经切断了他与蜀地王建的直接连接,王建要想再资助李茂贞,只能绕过秦岭去陇西。”
“总之,这是咱们全据关中的最佳机会,一旦成功,我们就能以陇西作为屯粮地。”
“此地在大唐全盛时,屯田可养北庭、单于都护府、西域、陇西边兵十万。”
“我们就算打个一半,我六师之兵就无羸粮之苦。”
朱温画饼刚完,坐在左侧下首的敬翔便接了口。
敬翔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圆领袍,手里拿着一把羽扇,轻缓拍着:
“太尉所言极是。”
“李茂贞在凤翔多年,又借大明之势,在陇右诸著还是略有薄名的。”
“一旦让他在陇右缓过来,让其联结诸著,复来攻我,则关中又将陷入动荡。”
“故而,前线之兵,非但不能撤,还须择精锐而增之。”
坐在敬翔对面的李振则冷冷地补了一句:
“但问题是,咱们现在哪来的兵?”
“如今咱们手里可用之兵其实就剩两股,分别是驻扎洛阳的胡真军团和如今长安城内的三万余六师兵马。”
“长安洛阳皆要兵守,就算抽调,也是无兵可派。”
这番话实在话说得在场诸文武一阵沉默。
自中原一战,本一直上升的朱温集团直接迎来了一个大绿阴线,失去了近三万精锐,以及同等数量的外围兵马,丢失全部中原地区,朱温集团真就是遭受重挫了。
虽然朱温没有因此一蹶不振,反而在逆境中,稳定长安,攻略朱攻,更是在今年的西征战中,彻底击溃了李茂贞集团,得到了凤翔之地。
但那种日暮西山的气氛却一直缭绕在众文武的心中。
其实这种失败要是在群雄逐鹿时倒也还好,毕竟还有关中地,还能卷土重来。
就如当年西魏不也是如此?洛阳一战,损失惨重,最后退回关中,靠着整顿府兵,不也成功走出低迷,最后获得了天下?
其实此时朱温就有点学习当年宇文泰,创立六师,也是效仿。
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宇文泰的对面固然有高欢,而现在的李克用也算是不让高欢多少。
可现在的南方可不是南梁,而是正如日中天的大明,以及它的开国君主,赵怀安!
这种大势下,朱温集团下的诸人,内心是极度彷徨的,因为他们清醒地意识到,他们坐在了一条注定要下沉的船上。
在这一阵沉默中,朱珍同样眼睛低垂,似睡非睡。
在以往,朱珍无疑是坐在武人最前,最靠近朱温的那个左右手,可如今,他只是坐在武将班中靠前处,与过往落差可谓悬殊。
朱珍疲惫,固然有表现得如此,却也和最近少睡相关。
一是训练新兵,也的确操劳耗神,另一则是朱温疑心渐重,使得本来就有鬼的朱珍倍感煎熬。
当然,最重要的则是,此前他暗中联络的两条线,都还没有真正给出能让他放心的承诺。
大明那边的孙承业,他已经接触过了,只能说,聊胜于无。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丝毫没有什么有效的东西。
当然,朱珍也其实并没有太指望赵怀安这边。
就算给他封个王又如何?
他很明白自己的出路是在乱世,只要天下依旧大乱,他这样的武人,尤其是两面武人才有进步的机会。
所以,为了维持均势,他更愿意去投靠李克用,增强那边的力量,而不是让本就占强势的大明,再上一步。
真让大明得了天下,朱珍就算有献长安的功劳,后面也难保不被清算。
其实,换到李克用那边也是,要是李克用得了天下,他这样的贰臣同样没什么好下场。
对此有清醒认识的朱珍,早就与河东方面有了接触。
李克用与朱温有旧仇,对朱温挟天子占长安这件事,更是始终不满。
河东谋主盖寓已经暗中递话过来,许他朱珍事成之后为雍王,仍领关中兵马,并说李嗣昭、周德威已在龙门一带布置。
若长安变动,河东便可挥师渡河,从北面压下来,为他支援。
可以说,只从条件上来说,和大明那边的不承诺,不负责相比,河东那边可太真诚、阳光了。
至于什么封雍王?朱珍也并不是什么人,如何会愿意?
所以,他只是回复,只愿匡扶大唐,唯晋王马首之瞻。
如此,两边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李克用需要天子这面旗帜,而朱珍也需要借河东之势,来稳固杀死朱温后的动荡。
至于以后是听河东,还是再向大明讨价,那是后面的事。
而现在,就是找机会,杀朱温,拿他狗头,以血自己之耻!
堂中沉闷许久后,就在朱珍神游物外时,万没想到,上首的朱温直接点了他名字。
“朱珍,新兵训练得怎么样了?”
“我记得你手上还有一万新兵,练了也有两个月了,该能用了。”
朱珍恍惚了下,听到朱温这番话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拱了拱手,道:
“回太尉,目前新军却也到了万人,但实话说,训练还差得远。”
“主要是粮秣不够,每天的操练量上不去,新兵们的体力跟不上,阵列和旗鼓虽然练得差不多了,但真要上阵,恐怕撑不住一场硬仗。”
朱温眉头一皱:
“粮秣不够?长安城里的粮仓,不是还有存粮吗?”
朱珍摇了摇头,道:
“太尉,长安城里的粮仓,确实还有一些存粮,但那些粮食是留给六师的正额,不能动。”
“新军的粮秣,全靠华州、同州、商州三地供应,但三州同样要先供应前线大军。”
“剩下的勉强够新兵们不饿肚子,但要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操练,就远远不够了。”
“所以这两个月,新军的训练量一直上不去,每天最多只能练半时辰,再多,新兵们就撑不住了。”
朱温听完,脸色难看,却没有立刻训斥,而是身体微微后仰,眯着眼睛,问道:
“那朱使君,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能练好?”
朱珍抿了抿嘴,道:
“如果粮秣能跟上,再练四个月,差不多能成军。但如果粮跟不上,那就不好说了。”
“四个月?”
朱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直接不容置疑:
“我没有四个月等你!”
“我再给你一个月,六月之前,必须把这一万人给我练出来。”
“六月一日,我要亲自检阅。检阅之后,立刻分派各师,补充前线。”
朱珍脸色焦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看到朱温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低下头,道:
“末将领命。”
朱温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道:
“朱珍,你跟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个能打仗的人。”
“所以你觉得我不让你带兵,是打压你,夺你兵权!”
“那我也真诚说一句,如果是前年,我对你当然有恨,恨你丢我中原之兵,恨你不知悔改,但你一年来,在练兵一事上勤勤恳恳,对我恢复六师战力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所以你在我这早就将功补过,我之所以依旧未让你领兵,就是因为现在练兵比带兵对我更重要!”
“我也晓得条件艰难,时间紧迫,但局势就到了这个节骨眼,我们不压上是不行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有难处,你就说,别藏着掖着。”
朱珍抬起头,看了朱温一眼,又低下头,道:
“末将不敢。”
“末将只是觉得,如今长安的底子,确实比不得当年在汴州的时候了。”
“汴州那时候,有整个中原的粮草的供应,是战是练,皆有章法,未将也有底气。
“而如今关中残破,四面的州县能自保就不错了,能供上来的粮,委实有限。”
“末将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朱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中原不是因你而丢了吗!”
见朱珍听完此话,面色惨白,朱温又才换了副口气:
“情况艰难就不必再说了,不难,也不会指着你力挽狂澜。”
“现在军令就这样。”
“六月一日,我要看到一支能用的新兵。
“你办得到也好,办不到也好,都得给我办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办成了,我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朝旁边挥了挥手,一个侍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一面牌子和一折子。
朱温指了指那托盘,道:
“这是分赐给你的美人,你领回去,算是给你添个暖脚的人。”
朱珍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躬身道:
“多谢太尉。”
他走上前,接过托盘,看了一眼牌子,上写了一个名字,郑氏,再看折子上的介绍,直接吓了一跳。
只因这女人竟然是皇帝的才人!
朱温竟然将宫里的女人当作赏赐,分给自己!
这种情况下,朱珍根本不敢拒绝,只能将折子和钥匙收进怀里,又躬身行了一礼,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朱温摆了摆手,道: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
“你们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六月一日,我要看到结果。”
朱温说完,站起来,转身朝后堂走去。
等会议散后,诸将鱼贯退出太尉府。
夜深了,庭院的灯火将周遭照得昏黄。
朱珍走出太尉府时,心事重重,就连敬翔在后面连喊了他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掌书记,可有事?”
敬翔眼中带着疑惑,脸上依旧笑着:
“六月阅兵,事关重大,朱使君要辛苦了。”
朱珍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
“为太尉效力,谈不上辛苦。”
敬翔点头,又像随口问:
“新军里,听说有不少旧神策军散卒?”
朱珍实话实说道:
“是。”
“这些人杂,不好练吧?”
“各有各的练法,只要粮食够,石头我也能让他上战场。”
敬翔笑容依旧:
“使君果然知兵。
朱珍看着他,忽然问:
“敬先生到底想问什么?”
敬翔轻轻叹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提醒使君。”
“如今长安不比从前,人心浮动,有些人看到咱们这船开始晃了,就以为要沉了,便想着去寻出路。”
“可孰不晓得,这不过是些许风浪而已。”
“如今城内这些百官、宗室都还不甘心,蠢蠢欲动。”
“所以,使君听到见到的一些东西,最好不要往心里去。”
“总之,跟着太尉走,就是正确的。”
朱珍脸色微变,连忙下拜:
“这是自然,军中谁不唯太尉马首是瞻?”
敬翔点头道:
“军中如此想,那就是太好不过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示意朱珍可以离开了。
最后,朱珍就这样在敬翔的注目下,匆匆离开太尉府前的街道。
而整个过程,敬翔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
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