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四月末,宋州大营。
麦子已经快要抽穗了。
宋州城外一带,早晨还带着些潮气,不过到了午后,这里就要掀起黄尘。
营外的田地一片青黄交杂,麦叶被日头晒得发亮,风从平原上卷过来,一浪一浪地起伏,看着倒是好看,可校场上的新兵们却没几个人有心思赏景。
四月以来,整个宋州大营都忙得厉害。
这座大营里如今有一万多新募兵,分属各军大都督府下诸营,按原本的计划,他们至少还要再练三四个月,才算勉强成军。
但现实是,自四月中旬以来,就不断有新兵部队被调动出去拉练,进行实战。
中原这片地,表面上已经归了大明,可所谓归附,并不等于地面立刻清净。
黄河水患以后,许多旧村社散了,豪强坞堡自守,流民四处迁徙,中原这片地方就算安定也安定不下来。
更不用说,随着保义军为后续北伐做准备,就必须对汴宋、泰宁、兖海这些中原藩镇作深度的治理,做到化藩为州。
可这种治理是有巨大的后遗症的。
因为在大明的地方,是绝不会允许地方上有独立的武备的,所以就必然要对三藩的牙兵武士作裁撤和吸收。
这个过程中,大量的恶劣武士被开籍,成了普通人。
可这些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如何会甘心?他们不敢和保义军做正面对抗,便开始和本地亡命联合,对保义军的非军方发起袭击。
劫粮道,烧驿铺,杀税吏,劫小仓,袭击新建的民居社。
对大明来说,这些乱匪当然成不了气候,却极其烦人,因为上头是绝不允许中原一直这么乱下去,一直吸朝廷的血。
所以从四月初开始,以前都督府、左军都督府、右军都督府,动员三十个都,集合兵马三万,分头出击,开始重点打击中原地区的这些匪盗。
后面到了中旬,宋州大营的这些新兵也被轮番拉出去,一方面是补充主力的人手,另外一方面就是给新兵见见血。
但其实,说是清剿,对于这些新兵来说,也就是跟着走。
主力在前面打,他们在后面押粮,看俘虏、抬伤兵。
可就算如此,那也是上战场,那结果就是谁也无法控制的。
很快,新兵就出现了死亡。
之前有一营奉调出营,回来后,就死了十个人,是半夜守仓的时候,被盗贼摸了上来,给袭击的。
总之,那一营的新兵回来以后,许多人脸色都不对,过了好几日才重新说笑。
这些天,黑郎这支新募第三营,就一直没有轮到。
这让营里的新兵们是又急又怕。
而时间就这样在焦虑和庆幸中度过。
这日清晨,第三营照例出操。
号角刚响,第三营的四个队,共八个棚,就已经一片喧嚣。
披甲声、骂声、找鞋声乱成一片。
只是和三月刚入营时相比,如今这些声音却短促而有节奏。
十声号,第三营的四个队就已经分列站在操场上,如曹刘这些队将们,正举着手里的三角令旗步槊,列在队伍的最左侧,作为一队的旗帜信号。
全营的战术安排,全部都靠这四个队将用手里的旗帜和吼叫来承接。
黑郎带着着自己的扈兵队满意地点头,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这些新兵至少在旗鼓和阵列上,已经挑不出太多的错了,人也在高强度的训练中结实不少。
之后就是全营常规的负重跑,由黑郎亲自带领,全营披甲绕场跑了五圈。
五圈以后,休息了一会,全营便开始训练盾阵。
这是从保义军时代就开始的核心步兵方阵战术,以密集厚实的盾槊作为兵线,后面是短刺和弓弩。
四月末的日头其实没有多大,但这些训练的新兵们全都披着铁甲,这会汗水是止不住地从脖颈流进甲缝里,汗湿数重。
可前头黑郎喴的操号依旧不停:
“盾沿贴盾沿!”
“架槊!”
“刺!”
另外一边,高岑和几个扈兵则是拎着棍子在队伍后头不断巡视。
大概练习了半个时辰楯阵后,便是休息和补充盐水,然后两刻后,等身体恢复过来,就开始练习小旗变阵。
由黑郎在前头举起,红旗左摆,前队半步;白旗两摇,后队压上;黑旗落,盾手蹲;黄旗起,弩手换位。
这种队列变化算是步兵阵中非常高阶的战术了,而这这些新兵这一个多月来,几乎每次都练得一塌糊涂。
可今日,一阵旗语下来,队伍进退有度,竟难得的完成了下来。
曹刘、陈虎臣、赵达夫、孙贵四个队将,眼睛死死盯着黑郎手里的旗帜,不断变化动作。
而他们麾下五十人队,则分成五个十人排,每个排头的什长全部死死盯着他们队将手里的旗槊,然后又开始做一系列的战术动作。
他们所在的一排,全部都是盯着自己左手的那人,他动什么,自己做什么。
如此,才能将一支二百人的队伍调度得如臂使指!
以沈七斤、何阿水、秦二郎、白承佑、张大宝这五个排头,这会看着曹刘,每作对一个动作,内心就是一阵狂喜。
当黑郎一阵挥完,看到下面的新兵分毫无差,难得鼓起了掌。
于是,二百新兵振臂欢呼!
成长总是让人喜悦!
忽然,远处中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众新兵都下意识看过去。
黑郎没有回头,只喝了一声:
“眼睛看旗!”
队伍立刻收回目光。
不多时,一名中军传令骑奔到校场外,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令筒:
“前都,第三营营将吴元泰何在?”
黑郎这才把手里的旗帜放下,走过去接令。
整片宋州大营的一万人不是说全聚集在一个大营的,也没那么大的训练场地给这么多人训练,所以都是按照差不多千人左右一处,然后分成了十处训练地。
而传令旗显然跑了不少地方了,这会满身尘土,脸上汗一道一道。
黑郎接过令后,就是查看封泥,然后就是看封印,拆开后,低头读完,脸色微微一动。
高岑在旁边问:
“什么事?”
黑郎把军令收起,道:
“让咱们去芒砀山。”
高岑眉头一挑:
“轮到咱们了?”
“嗯。”
黑郎转身,看向校场上满身汗水的新兵。
此时他们虽然还站着阵,却已经有人忍不住互相交换眼神,显然也在猜测军令是什么。
黑郎内心翻涌,因为芒砀山这个地方是有点说法的。
在一望无尽的汴宋平原上,芒砀山区算是为数不多的丘陵地区,虽无多少险山,却多石穴、林地,自古就是藏污纳垢之所。
当年汉高祖逃亡就是在这里躲避秦军的。
而自四月以来,芒砀山附近就已经连着出了几起事。
有一支军资补给队就是在芒砀山被劫掠的,而能对有护军扈从的补给队发起袭击,这已经不是什么小股盗贼了。
现在看,上头到底是要开始拔掉芒砀山这处毒瘤了!
想到这里,黑郎提高嗓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中军令。”
“我部第三营明日卯时随右军主力出营,往芒砀山剿匪。
校场上一下安静。
黑郎继续道:
“这次我们主要负责芒砀山外围。”
“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出营以后,谁敢乱我军纪,军法从事!”
“到那时候,可就不是打一顿军棍撵出军营那么简单了!”
黑郎在前面动员着,那边排头的沈七斤就问前头的伙伴:
“啥意思,咋不简单?”
那人头也没回,淡淡飘过来一句话:
“砍脑袋不,没记过军规啊!五十四斩不在那吗?”
一句话就吓得沈七斤脸色发白,最后默不作声了。
“临阵后……………”
黑郎说着各种注意细则,但实际上大多数新兵早已经脑子一片空白。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一个念头:
“我要上战场了?”
而当黑郎说完后,他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忽然说了句:
“我晓得你们怕?但怕也没办法!如今军令已下,没有任何人可以离开部队!”
“战前离军,全部都以逃兵论处!”
“今晚早睡。”
“散。”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第三营气氛完全变了。
吃午饭时,平日嘴最碎的白承佑也没说几句话,就有一口一口的吃着饭。
何阿水把咸菜罐子拿出来,给曹刘、沈七斤、张大宝、陈虎臣都分了一块,自己却只吃小半块。
张大宝奇道:
“何兄,你今日怎么小气起来了?”
何阿水闷声道:
“留着明日路上吃。”
张大宝一怔,随即认真道:
“有道理。兵法云,咸菜乃军中重器,食之,不可不慎!”
那边本忧心忡忡的沈七斤听到这话,忍不住道:
“哪本兵法写这个?”
张大宝很认真,说道:
“我以后写。”
众人终于笑了笑。
可笑声之后,整个第三营一下忙了起来。
军吏在辎重棚前支桌,按队发干粮。
每人三日份,炒米一袋,硬饼四张,盐一小撮,腌菜半包。
有弩手领箭,五十支一束,每人领两束,之后就是各重兵、甲械,以及各种随军的小物件。
营房里,沈七斤在替人写家书。
虽然黑郎说只是随主力剿匪,可人人都知道,第一次出营,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回来。
写信的人排了一小队。
夜里,黑郎巡营。
他没带高岑,一个人从一个棚走到另一个棚,又走到辎重。
其实,第三营的新兵们大多没睡着,只是见他来,便赶紧闭眼装睡。
黑郎也不拆穿。
他年轻时第一次出战,前夜也没睡着。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唢呐手,还不是战兵,就已经担心地睡不着了,更何况自己麾下的这些新兵呢?
他也晓得,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说到底,练再多,都是要上战场滚一圈才能脱胎换骨的。
走到营门外时,高岑不知何时蹲在那里嚼槟榔。
黑郎看他不睡,意外道:
“怎么不去睡?”
高岑道:
“睡不着。”
黑郎笑了一下:
“你也怕?”
高岑吐了口红水:
“我怕他们明日丢我的脸。”
黑郎没有再笑,只是望着北边夜色,过了片刻,道:
“总是要有这么一趟的,咱们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出营后,咱们多操点心,都是好小伙,别可惜了。”
高岑点头:
“晓得。”
说完,他又吐了一口红水,却没有立刻回营,反倒顺着黑郎的目光,也朝北边看了一眼,忽然来了句:
“咱们营里,有几个好苗子。”
黑郎道:
“你也看出来了?”
高岑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瞎子。
“其中最出挑的就是那个曹刘。”
“这人受过丰富的训练,又吃得大苦,要是能长起来,不可限量!”
黑郎点头。
曹刘的确是最让他省心的一个,真正有能力,却又那么踏实!
高岑又道:
“陈虎臣也不错。”
“陈虎臣这人名好,武艺好,心也狠,最容易出头。”
黑郎问道:
“名好那么重要?”
高岑一直在傅彤身边作扈兵,眼界自然不用多说,他对黑郎道:
“咱们报军功都是写军报上去,上头也只能看到一个个名字。”
“就陈虎臣这个名字,上面人都没看,就觉得这人是个虎将。”
“这就是好名的重要,真能改命!”
“毕竟同样的情况下,谁不愿意提拔个叫虎臣的?”
黑郎笑了笑,嘲讽道:
“那看来我以后给儿子起名,可要找人好好算算。”
高岑点头,认真道:
“留儿千金不如留儿一技,留儿一技不如留儿美名。”
只是说完后,高岑嘲讽看了眼黑郎:
“不过你连媳妇都没有,谈什么儿子的?”
黑郎一噎,岔开话题:
“不管怎么说,这两人都是将种子,这一次出战,一定要护好,万不能折在这样的剿匪上!”
可高岑却又摇头:
“凋零的将种就没那个命数。”
“战场之上,谁又能说得准?”
“倒是你,练得这般用心,可别出师未捷了!”
黑郎哈哈一笑,然后捶着高岑,比划道:
“好,那我们都好好活下去!”
“北伐!”
“嗯!”
“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