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年宴散后,宫里反倒安静了下来。
承天门外的车马声渐渐远去,诸公卿、命妇、勋贵家眷各自出宫,雪地上被车轮碾出一道道黑泥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薄薄覆住。
到了酉时以后,皇城诸门陆续落钥,羽林卫和金吾卫换班,皇城司吏员提着灯笼,一处一处核对门籍,连今日奉旨入宫赴宴的宗亲女眷,也要由女官送到指定宫门,看着上车离去,方才销名。
而之后,大明皇宫的重心就全部转移到了慈庆宫那边。
此时,慈庆宫已是另一个天地了。
以前的吴国太,现在的马太后不喜欢奉天殿那种高阔冷清的地方,也不喜欢坤宁宫正殿那等过分端正的摆设,所以除夕家宴还是设在慈庆宫西暖阁。
那里地方不算最大,却胜在暖和,三面都挂了厚毡帘,窗下烧着铁炉,炉中用的是城西新送来的细煤饼,火力绵长,不见大烟,只偶尔有一线蓝火从炉眼里一闪而过。
马太后早早换下了下午那身太后礼服,只穿一件暗紫色夹袄,外头罩着半旧狐裘,坐在炕上看女官们摆饭。
她如今已是皇太后,可只要一卸冠服,便仍像霍县旧宅里那个管着一大家子吃穿的老妇人,看见尚食局端来的菜式太精巧,皱眉:
“这好看是好看,可叫人怎么舍得动筷。”
尚食局女官一听,赶紧低头道:
“太后恕罪,今日家宴,膳单是照陛下亲批,又照娘娘添减过的。”
马太后摆了摆手,道:
“我不是怪你们。只是除夕夜,一家人吃饭,做这么多花样,谁敢伸筷子?”
“你去叫他们再下一锅面片,羊汤多放些葱,蒸饼也热一笼来,今天大郎下午在外朝吃了不少酒,吃点面片正好醒酒。”
女官当然晓得陛下自有醒酒汤备好,可听了太后吩咐,不敢怠慢,连忙应了,转身出去时,正遇见赵怀安从外头进来。
赵怀安也已经换了衣裳,外头只穿一件玄色常服,只用玉簪束发。
而等他一进门,暖阁里的人全部起身行礼。
马太后先瞪了赵怀安一眼:
“大郎,今日再让他们拜来拜去,这饭就别吃了。”
赵怀安笑道:
“娘发话,谁敢不听?”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半起身的诸妃和孩子们才又坐回去,只是裴皇后仍带头略欠了欠身。
她做事素来如此,不因私宴废礼,也不因守礼坏了人情,所以赵怀安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
今日家宴的人不少。
上首自然是马太后。
赵怀安与装皇后坐在她下方,东贵妃、西贵妃并列在侧。
东贵妃今日穿一身素青锦袄,发间只插唐宫里带出来的一支金簪,眉眼安静。西贵妃则不一样,她人还没坐稳,便已经招手把安乐公主叫到身边,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糖瓜。
裴皇后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
再往下,是熹妃穆氏,也就是旧日茂娘。
她如今不再像当年初入吴王府时那样明艳逼人,眉眼间添了几分母亲的沉静,可一开口仍带一点胡地女子的爽利。
德妃董珮坐在她旁边,身上衣色温和,话不多,只时不时看一眼四郎赵承祐,防着他把炉边烤栗子全扒到自己怀里。
淑妃张惠还是旧日贤夫人的样子,端庄得体,手里却拿着一块帕子,专替三郎赵承祚擦手。
高妃高滔滔因产下九郎赵承功不久,脸色还稍有些白,今日只略施脂粉,怀里没有抱孩子,孩子由乳母在屏风后头照看。
夏夫人拓跋高玉坐得最不安分,她嫌中原裙裾累赘,悄悄把衣摆往脚边一拢,结果被赵怀安看见,她也不惧,只抬眼笑了一下。
诸子女也都到了。
长子赵承嗣坐在最靠近弟妹的位置。
他虽是楚王,可在这种时候,他也只是一群孩子的长兄。
他先是替六郎挪开汤碗,又把赵承礼手边那只太烫的蒸饼换到自己这里。
太子赵承业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显然下午被侍讲官陪着写了一整日新岁吉语,到了晚上也还没缓过来。
赵怀安看了他半晌,忽然道:
“承业,今日陪为父和兄弟、阿娘们一起吃点酒,不用板正。”
赵承业一愣。
马太后立刻点头:
“就是。小小年纪,一板一眼,让人心疼。”
“也不晓得你爹给你多大的压力,你比你爹强,他在你这岁数就晓得打鸟。”
“你父皇欠你的。”
满屋子人都笑了。
赵承业脸一红,终于低头夹了一块羊肉。
安乐公主却抬头问:
“祖母,父皇小时候特别爱打鸟吗?那鸟鸟不也很可爱吗?为什么要打它?不打行不行?”
“还有父皇欠阿兄什么呀!我可有钱了,能替阿兄还吗?”
西贵妃笑得险些把茶呛出来,装皇后伸手点了点女儿额头:
“你又胡问。”
马太后却认真道:
“欠。他欠你们这些孩子的日子多了。等天下太平了,让他慢慢还。
这句话一落,暖阁里反倒静了一瞬。
赵怀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有接话。
天下太平这四个字,放在别家除夕夜里,不过是老人一句吉利话,可放在他们赵家,那是九鼎之重。
好在大部分孩子们还不懂这些,也不晓得他们将要为此付出什么。
赵承祐已经和赵承礼争起了烤栗。
赵承祐说自己先看见,赵承礼说自己先伸手,六郎、七郎、八郎在旁边看热闹,眼珠子随着栗子转来转去。
拓跋高玉看了半天,忽然对赵承礼道:
“五郎,抢不过四兄便记着,明年好好练臂力。”
董珮也不恼,只慢悠悠道:
“高姐姐这是教孩子过年动武?”
拓跋高玉道:
“抢栗子也算动武?那我当年在夏州,过年要抢羊腿,抢不到便只能啃骨头。”
茂娘一听,便笑道:
“那还是我蜀中好,东西切碎了煮一锅里,谁也别想抢大的。”
张惠道:
“所以今日尚食局做了羊汤面片,正合太后意思,也合诸位意思。”
马太后听她说得周全,便看着赵怀安道:
“还是惠儿还是会说话。”
张惠忙道:
“太后谬赞。”
马太后道:
“家里说话,别老谬赞不谬赞的,听着累。”
张惠这才笑了。
这会赵怀安的女儿们也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兄弟们在哪打闹。
长女赵明玉已经长成少女模样,眉目很像东贵妃,却比母亲多几分明快。
她领着赵明俪、赵明瑶、赵明环给马太后献了自己写的岁帖,字不算大家气象,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安乐公主不肯落后,也抱着一张纸挤过去,上头只写了一个很大的“福”字,左边墨重,右边轻,最后一笔还拖出了纸外。
马太后看得高兴,直接把那张写坏的福字压在手边:
“这个祖母收了。”
赵明玉不服:
“祖母偏心。”
马太后道:
“你写得好,所以能送给外面,只有咱们安乐写得太差,只有祖母收了。”
安乐公主听不懂好坏,只知道祖母收了,便得意地冲太子哥哥扬了扬下巴。
赵承业忍着笑,低头喝汤。
赵怀安的弟妹们也在。
寿王赵怀宝刚落座,看到案上有自己最爱吃的红烧肉,正要去夹,结果被自己的王妃钟艾看见。
钟艾入赵家这些年,已不像新嫁时那样拘束,但在人前仍有几分将门女子的清正,这会她见了,便也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赵怀宝手停在半空。
旁边,他的三兄赵怀德立刻在旁揶揄:
“哟,四郎何时这般乖了?”
赵怀宝瞪他:
“你懂什么?这叫敬。”
钟艾低声道:
“王爷若真敬,便少吃两块,明日正旦大朝,朝服束不上,莫怪人家不替你遮掩。”
这话一出,连一向安静的东贵妃都抿唇笑了。
赵怀安也笑,道:
“钟家女郎嫁过来,倒是替朕管住一员猛将。
赵怀宝立刻道:
“陛下,我何时不听管了?”
马太后道:
“你从小就不听管。
众人又笑。
寿春长公主今日带着驸马陈岩入宫。
她是赵怀安长妹,成婚多年,说话已不似未嫁时那般直冲,可看见兄长仍有几分旧日亲近。
霍山公主尚未出嫁,今日便一直坐在马太后身边帮着递碗递帕,倒像还在霍县旧宅里一般。
马太后看她几次,终于忍不住道:
“过了年,你的婚事也该定了。”
霍山公主立刻放下碗:
“娘,除夕夜不说这个。”
赵怀德在一旁添乱:
“小妹还在等那个刘鄩?这人不识好歹的!”
霍山公主闻言恼怒:
“三兄若再说,我便告诉你去年藏私房钱的地方。”
赵怀德立刻正色:
“小妹长大了,婚事确实不可仓促。”
这一回连赵怀安都笑出了声。
舅家的人也被马太后留下了。
老国舅马保宗原本下午宴后便要回府,马太后却不许,硬让人把他请到慈庆宫,说外头那是宴公卿,晚上这是吃家饭,阿兄不在,算什么家饭?
马保宗只好来了,还有三个儿子马嗣昌、马嗣荣、马嗣勋,再加上赵文忠、赵文英、赵文辉、赵文逊四人,这几个年轻围坐一起,因为都是武人,难免就聊到军伍之事。
其中有聊到兴起,那边楚王赵承嗣听见,眼睛一亮,也想加入话题,裴皇后却先看了赵怀安一眼。
赵怀安了然,咳嗽了一声,便道:
“今夜家宴,不讲外头事。”
马嗣勋、赵文忠几人忙低头:
“臣失言。”
马太后笑道:
“什么臣不臣的,今天这里都是家人。”
在场的还有赵又本这个宗正卿,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们。
他是赵怀安堂兄,如今管宗室属籍、宗学、祭祀,平日里端着宗正的架子,一到家宴却仍旧改不了旧习,见哪个孩子都要问一句书读到哪里,骑射练到哪里。
问到六郎时,六郎吓得往乳母怀里钻,赵又本还没反应过来,倒被马太后骂了一句:
“除夕夜你也查考课?在孩子面前端什么架子?好好吃饭!”
赵又本只好讪讪闭嘴。
这场家宴就这样慢慢吃了起来。
和外朝的年宴相比,倒是家常很多,也没有太多的规矩。
尚食局送来的菜固然仍旧精细,可马太后亲口要的羊汤面片一上来,满屋子气象便立刻变了。
热汤盛在粗瓷碗里,葱花撒上去,羊油在汤面浮成细细一层,孩子们捧着碗吹气,大人们也不必再装端庄,都如当年一样落魄时一样。
赵怀安吃了半碗,忽然想起旧年,便问马太后:
“娘,还像不像从前?”
马太后尝了一口,道:
“人比从前多了,咱们这个家大了,就是少了你爹骂人的声。”
话一出口,暖阁里静了静。
赵怀安的父亲早已追尊为景皇帝,陵号永安,可在马太后口中,他仍只是从前那个会在除夕夜嫌孩子们抢肉、嫌赵怀安不肯早睡的赵家顶梁柱。
赵怀安放下碗,轻声道:
“明日大朝前,儿子去太庙,再给父亲上一炷香。”
马太后沉默了会,点头道:
“我和你一起去。”
赵怀安点头:
“嗯。”
这话之后,饭桌上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又被安乐公主一句“祖父也骂父皇吗”打破了。
马太后道:
“怎么不骂?你父皇小时候最能惹祸。”
安乐公主眼睛立刻亮了。
赵怀安觉得不好,刚要阻止,马太后已经开始讲他小时候偷吃灶糖、爬树摔破裤子、和邻家孩子打架的事。
诸子女听得津津有味,太子赵承业更是忍得很辛苦,最后还是赵承祐先笑出声。
赵怀安看着一群笑得尽兴的孩子,晓得他们学习辛苦,他也舍不得,可皇家子女哪里又真是来享福的呢?于是,更是做起姿态,抚起额头,叹道:
“咱这一世英名,今日尽毁于慈庆宫。”
东贵妃剜了一眼这个狗东西,也跟着配合道:
“陛下放心,臣妾等绝不外传。”
赵怀德接口:
“我们也不外传,只在家里传。”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
“光王明日压岁钱减半。”
赵怀德立刻转向马太后:
“娘,你看老大又欺负弟弟。”
马太后道:
“该的。”
饭后撤了热菜,换上果子、糖饧、酪浆、椒柏酒。
高妃让乳母把九郎赵承功抱出来给马太后看。
孩子还小,裹在红绫襁褓里,睡得脸颊发热,小嘴微微张着,完全不晓得自己生在怎样的人家,也不晓得自己名字里的“功”字,被他父亲寄托何等的期盼。
毕四海之功!
马太后抱了一会儿,低声道:
“这孩子真像你,可不能像了大郎了。”
高滔滔笑道:
“媳妇倒是觉得,还是像陛下来得多些?”
马太后道:
“像他爹有什么好?小时候尽淘气。”
赵怀安无奈道:
“娘今日是专来拆朕台的。”
高滔滔看着襁褓,轻声道:
“陛下当初给他取名承功,臣妾还觉得太重,如今看他睡成这样,又觉得孩子来得正巧,正预北伐之功。”
赵怀安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道:
“是朕取急了。承功,承功,给孩子压力了。”
裴皇后听见这话,神色微微一动。
她知道赵怀安不是单说这个孩子。
明年北伐在即,赵家这些儿子,尤其是承嗣和承业,生下来便被天下人审视的。
一个是庶长,一个是嫡太子,一个要懂得退让,一个要学会承担,旁人只看他们锦衣玉食,却不知这样的富贵,哪是那么好承的呢?
于是装皇后便亲自盛了一盏热酪,放到赵怀安手边:
“陛下今晚少饮酒,明日还要正旦大朝。”
赵怀安看她一眼,笑道:
“皇后连除夕夜也管朕?”
裴皇后道:
“妾不管,明日头疼的是陛下,到时候百官倒要说起宫里的不是了。”
赵怀安虎目一蹬,夸张道:
“给他们胆了!朕都没舍得说你们不是,那些丘八、措大,懂得!”
众女虽晓得陛下是说给她们开心,可就这份愿意,就已经让她们高兴了。
夜越发深了,宫外爆竹声渐起。
大明禁火严,宫中不许乱燃烟火,只在指定地方烧爆竹驱岁,声音隔着宫墙传来,闷闷的。
慈庆宫里却不觉得冷清,孩子们已经开始犯困,六郎、七郎歪在乳母怀里睡着,八郎手里还捏着半个糖饼,安乐公主靠着西贵妃打盹,头一点一点。
马太后却还不肯散。
她让女官取来早备好的岁钱,红小囊一个一个分下去。
赵承嗣、赵承业、赵承祚、赵承祐、赵承礼,六郎、七郎、八郎,连襁褓里的赵承功都有。赵明玉、赵明俪、赵明瑤、赵明环,还有安乐公主,也人人一份。
安乐公主拿到后立刻清醒了,问:
“祖母,为什么楚王哥哥,太子哥哥也有?他都那么大了。”
马太后道:
“在祖母这里,都是孩子。”
安乐公主想了想,又问:
“父皇也有吗?”
马太后从袖中真摸出一个红囊,递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怔住,眼睛中忽然有了点泪水。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万千百姓的守护者,甚至在多少人心中,他赵怀安都已经不再是人了,而是真的神话。
可只有在母亲眼里,自己依旧是儿子,他也需要被人爱。
看着头发花白的母亲,赵怀安千般情绪在心头,最后双手接过红囊,对母亲道:
“谢谢娘!”
而赵怀安的子女和弟妹们都将这看在眼里,也许家的记忆和人格的正直和温暖就从这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到了子时前后,外头女官来报,奉天殿、太庙、社稷坛诸处灯火皆安,皇城四门巡报平安。
远处更鼓声传来,一声一声,穿过宫墙。
赵怀安起身,亲自扶马太后回寝殿。
马太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她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儿孙女、弟弟、外甥们、宗室亲族,全在这一夜聚在灯下,或坐或立,或醒或困。
大家都在,除了老赵。
马太后忽然道:
“这样就很好。”
赵怀安道:
“是。”
马太后道:
“明年也要这样。”
赵怀安没有立刻答。
因为他知道明年未必还能这样。
北伐一起,诸王、公侯、将帅、亲族,都将有各自的使命,奔赴天南地北。
而他能决定战争开始,却决定不了战争结束。
明年的春节,天下真能一统吗?
但在这一刻,赵怀安还是低声道:
“好,明年也这样。
窗外雪还在下,宫城的红墙深几许,墙头灯笼一盏一盏延出去,如一条守着人间的星河。
大明迈过了它的第一年,迎接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