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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全本小说 -> 历史小说 -> 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三章 :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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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年宴散后,宫里反倒安静了下来。

承天门外的车马声渐渐远去,诸公卿、命妇、勋贵家眷各自出宫,雪地上被车轮碾出一道道黑泥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薄薄覆住。

到了酉时以后,皇城诸门陆续落钥,羽林卫和金吾卫换班,皇城司吏员提着灯笼,一处一处核对门籍,连今日奉旨入宫赴宴的宗亲女眷,也要由女官送到指定宫门,看着上车离去,方才销名。

而之后,大明皇宫的重心就全部转移到了慈庆宫那边。

此时,慈庆宫已是另一个天地了。

以前的吴国太,现在的马太后不喜欢奉天殿那种高阔冷清的地方,也不喜欢坤宁宫正殿那等过分端正的摆设,所以除夕家宴还是设在慈庆宫西暖阁。

那里地方不算最大,却胜在暖和,三面都挂了厚毡帘,窗下烧着铁炉,炉中用的是城西新送来的细煤饼,火力绵长,不见大烟,只偶尔有一线蓝火从炉眼里一闪而过。

马太后早早换下了下午那身太后礼服,只穿一件暗紫色夹袄,外头罩着半旧狐裘,坐在炕上看女官们摆饭。

她如今已是皇太后,可只要一卸冠服,便仍像霍县旧宅里那个管着一大家子吃穿的老妇人,看见尚食局端来的菜式太精巧,皱眉:

“这好看是好看,可叫人怎么舍得动筷。”

尚食局女官一听,赶紧低头道:

“太后恕罪,今日家宴,膳单是照陛下亲批,又照娘娘添减过的。”

马太后摆了摆手,道:

“我不是怪你们。只是除夕夜,一家人吃饭,做这么多花样,谁敢伸筷子?”

“你去叫他们再下一锅面片,羊汤多放些葱,蒸饼也热一笼来,今天大郎下午在外朝吃了不少酒,吃点面片正好醒酒。”

女官当然晓得陛下自有醒酒汤备好,可听了太后吩咐,不敢怠慢,连忙应了,转身出去时,正遇见赵怀安从外头进来。

赵怀安也已经换了衣裳,外头只穿一件玄色常服,只用玉簪束发。

而等他一进门,暖阁里的人全部起身行礼。

马太后先瞪了赵怀安一眼:

“大郎,今日再让他们拜来拜去,这饭就别吃了。”

赵怀安笑道:

“娘发话,谁敢不听?”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半起身的诸妃和孩子们才又坐回去,只是裴皇后仍带头略欠了欠身。

她做事素来如此,不因私宴废礼,也不因守礼坏了人情,所以赵怀安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

今日家宴的人不少。

上首自然是马太后。

赵怀安与装皇后坐在她下方,东贵妃、西贵妃并列在侧。

东贵妃今日穿一身素青锦袄,发间只插唐宫里带出来的一支金簪,眉眼安静。西贵妃则不一样,她人还没坐稳,便已经招手把安乐公主叫到身边,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糖瓜。

裴皇后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

再往下,是熹妃穆氏,也就是旧日茂娘。

她如今不再像当年初入吴王府时那样明艳逼人,眉眼间添了几分母亲的沉静,可一开口仍带一点胡地女子的爽利。

德妃董珮坐在她旁边,身上衣色温和,话不多,只时不时看一眼四郎赵承祐,防着他把炉边烤栗子全扒到自己怀里。

淑妃张惠还是旧日贤夫人的样子,端庄得体,手里却拿着一块帕子,专替三郎赵承祚擦手。

高妃高滔滔因产下九郎赵承功不久,脸色还稍有些白,今日只略施脂粉,怀里没有抱孩子,孩子由乳母在屏风后头照看。

夏夫人拓跋高玉坐得最不安分,她嫌中原裙裾累赘,悄悄把衣摆往脚边一拢,结果被赵怀安看见,她也不惧,只抬眼笑了一下。

诸子女也都到了。

长子赵承嗣坐在最靠近弟妹的位置。

他虽是楚王,可在这种时候,他也只是一群孩子的长兄。

他先是替六郎挪开汤碗,又把赵承礼手边那只太烫的蒸饼换到自己这里。

太子赵承业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显然下午被侍讲官陪着写了一整日新岁吉语,到了晚上也还没缓过来。

赵怀安看了他半晌,忽然道:

“承业,今日陪为父和兄弟、阿娘们一起吃点酒,不用板正。”

赵承业一愣。

马太后立刻点头:

“就是。小小年纪,一板一眼,让人心疼。”

“也不晓得你爹给你多大的压力,你比你爹强,他在你这岁数就晓得打鸟。”

“你父皇欠你的。”

满屋子人都笑了。

赵承业脸一红,终于低头夹了一块羊肉。

安乐公主却抬头问:

“祖母,父皇小时候特别爱打鸟吗?那鸟鸟不也很可爱吗?为什么要打它?不打行不行?”

“还有父皇欠阿兄什么呀!我可有钱了,能替阿兄还吗?”

西贵妃笑得险些把茶呛出来,装皇后伸手点了点女儿额头:

“你又胡问。”

马太后却认真道:

“欠。他欠你们这些孩子的日子多了。等天下太平了,让他慢慢还。

这句话一落,暖阁里反倒静了一瞬。

赵怀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有接话。

天下太平这四个字,放在别家除夕夜里,不过是老人一句吉利话,可放在他们赵家,那是九鼎之重。

好在大部分孩子们还不懂这些,也不晓得他们将要为此付出什么。

赵承祐已经和赵承礼争起了烤栗。

赵承祐说自己先看见,赵承礼说自己先伸手,六郎、七郎、八郎在旁边看热闹,眼珠子随着栗子转来转去。

拓跋高玉看了半天,忽然对赵承礼道:

“五郎,抢不过四兄便记着,明年好好练臂力。”

董珮也不恼,只慢悠悠道:

“高姐姐这是教孩子过年动武?”

拓跋高玉道:

“抢栗子也算动武?那我当年在夏州,过年要抢羊腿,抢不到便只能啃骨头。”

茂娘一听,便笑道:

“那还是我蜀中好,东西切碎了煮一锅里,谁也别想抢大的。”

张惠道:

“所以今日尚食局做了羊汤面片,正合太后意思,也合诸位意思。”

马太后听她说得周全,便看着赵怀安道:

“还是惠儿还是会说话。”

张惠忙道:

“太后谬赞。”

马太后道:

“家里说话,别老谬赞不谬赞的,听着累。”

张惠这才笑了。

这会赵怀安的女儿们也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兄弟们在哪打闹。

长女赵明玉已经长成少女模样,眉目很像东贵妃,却比母亲多几分明快。

她领着赵明俪、赵明瑶、赵明环给马太后献了自己写的岁帖,字不算大家气象,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安乐公主不肯落后,也抱着一张纸挤过去,上头只写了一个很大的“福”字,左边墨重,右边轻,最后一笔还拖出了纸外。

马太后看得高兴,直接把那张写坏的福字压在手边:

“这个祖母收了。”

赵明玉不服:

“祖母偏心。”

马太后道:

“你写得好,所以能送给外面,只有咱们安乐写得太差,只有祖母收了。”

安乐公主听不懂好坏,只知道祖母收了,便得意地冲太子哥哥扬了扬下巴。

赵承业忍着笑,低头喝汤。

赵怀安的弟妹们也在。

寿王赵怀宝刚落座,看到案上有自己最爱吃的红烧肉,正要去夹,结果被自己的王妃钟艾看见。

钟艾入赵家这些年,已不像新嫁时那样拘束,但在人前仍有几分将门女子的清正,这会她见了,便也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赵怀宝手停在半空。

旁边,他的三兄赵怀德立刻在旁揶揄:

“哟,四郎何时这般乖了?”

赵怀宝瞪他:

“你懂什么?这叫敬。”

钟艾低声道:

“王爷若真敬,便少吃两块,明日正旦大朝,朝服束不上,莫怪人家不替你遮掩。”

这话一出,连一向安静的东贵妃都抿唇笑了。

赵怀安也笑,道:

“钟家女郎嫁过来,倒是替朕管住一员猛将。

赵怀宝立刻道:

“陛下,我何时不听管了?”

马太后道:

“你从小就不听管。

众人又笑。

寿春长公主今日带着驸马陈岩入宫。

她是赵怀安长妹,成婚多年,说话已不似未嫁时那般直冲,可看见兄长仍有几分旧日亲近。

霍山公主尚未出嫁,今日便一直坐在马太后身边帮着递碗递帕,倒像还在霍县旧宅里一般。

马太后看她几次,终于忍不住道:

“过了年,你的婚事也该定了。”

霍山公主立刻放下碗:

“娘,除夕夜不说这个。”

赵怀德在一旁添乱:

“小妹还在等那个刘鄩?这人不识好歹的!”

霍山公主闻言恼怒:

“三兄若再说,我便告诉你去年藏私房钱的地方。”

赵怀德立刻正色:

“小妹长大了,婚事确实不可仓促。”

这一回连赵怀安都笑出了声。

舅家的人也被马太后留下了。

老国舅马保宗原本下午宴后便要回府,马太后却不许,硬让人把他请到慈庆宫,说外头那是宴公卿,晚上这是吃家饭,阿兄不在,算什么家饭?

马保宗只好来了,还有三个儿子马嗣昌、马嗣荣、马嗣勋,再加上赵文忠、赵文英、赵文辉、赵文逊四人,这几个年轻围坐一起,因为都是武人,难免就聊到军伍之事。

其中有聊到兴起,那边楚王赵承嗣听见,眼睛一亮,也想加入话题,裴皇后却先看了赵怀安一眼。

赵怀安了然,咳嗽了一声,便道:

“今夜家宴,不讲外头事。”

马嗣勋、赵文忠几人忙低头:

“臣失言。”

马太后笑道:

“什么臣不臣的,今天这里都是家人。”

在场的还有赵又本这个宗正卿,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们。

他是赵怀安堂兄,如今管宗室属籍、宗学、祭祀,平日里端着宗正的架子,一到家宴却仍旧改不了旧习,见哪个孩子都要问一句书读到哪里,骑射练到哪里。

问到六郎时,六郎吓得往乳母怀里钻,赵又本还没反应过来,倒被马太后骂了一句:

“除夕夜你也查考课?在孩子面前端什么架子?好好吃饭!”

赵又本只好讪讪闭嘴。

这场家宴就这样慢慢吃了起来。

和外朝的年宴相比,倒是家常很多,也没有太多的规矩。

尚食局送来的菜固然仍旧精细,可马太后亲口要的羊汤面片一上来,满屋子气象便立刻变了。

热汤盛在粗瓷碗里,葱花撒上去,羊油在汤面浮成细细一层,孩子们捧着碗吹气,大人们也不必再装端庄,都如当年一样落魄时一样。

赵怀安吃了半碗,忽然想起旧年,便问马太后:

“娘,还像不像从前?”

马太后尝了一口,道:

“人比从前多了,咱们这个家大了,就是少了你爹骂人的声。”

话一出口,暖阁里静了静。

赵怀安的父亲早已追尊为景皇帝,陵号永安,可在马太后口中,他仍只是从前那个会在除夕夜嫌孩子们抢肉、嫌赵怀安不肯早睡的赵家顶梁柱。

赵怀安放下碗,轻声道:

“明日大朝前,儿子去太庙,再给父亲上一炷香。”

马太后沉默了会,点头道:

“我和你一起去。”

赵怀安点头:

“嗯。”

这话之后,饭桌上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又被安乐公主一句“祖父也骂父皇吗”打破了。

马太后道:

“怎么不骂?你父皇小时候最能惹祸。”

安乐公主眼睛立刻亮了。

赵怀安觉得不好,刚要阻止,马太后已经开始讲他小时候偷吃灶糖、爬树摔破裤子、和邻家孩子打架的事。

诸子女听得津津有味,太子赵承业更是忍得很辛苦,最后还是赵承祐先笑出声。

赵怀安看着一群笑得尽兴的孩子,晓得他们学习辛苦,他也舍不得,可皇家子女哪里又真是来享福的呢?于是,更是做起姿态,抚起额头,叹道:

“咱这一世英名,今日尽毁于慈庆宫。”

东贵妃剜了一眼这个狗东西,也跟着配合道:

“陛下放心,臣妾等绝不外传。”

赵怀德接口:

“我们也不外传,只在家里传。”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

“光王明日压岁钱减半。”

赵怀德立刻转向马太后:

“娘,你看老大又欺负弟弟。”

马太后道:

“该的。”

饭后撤了热菜,换上果子、糖饧、酪浆、椒柏酒。

高妃让乳母把九郎赵承功抱出来给马太后看。

孩子还小,裹在红绫襁褓里,睡得脸颊发热,小嘴微微张着,完全不晓得自己生在怎样的人家,也不晓得自己名字里的“功”字,被他父亲寄托何等的期盼。

毕四海之功!

马太后抱了一会儿,低声道:

“这孩子真像你,可不能像了大郎了。”

高滔滔笑道:

“媳妇倒是觉得,还是像陛下来得多些?”

马太后道:

“像他爹有什么好?小时候尽淘气。”

赵怀安无奈道:

“娘今日是专来拆朕台的。”

高滔滔看着襁褓,轻声道:

“陛下当初给他取名承功,臣妾还觉得太重,如今看他睡成这样,又觉得孩子来得正巧,正预北伐之功。”

赵怀安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道:

“是朕取急了。承功,承功,给孩子压力了。”

裴皇后听见这话,神色微微一动。

她知道赵怀安不是单说这个孩子。

明年北伐在即,赵家这些儿子,尤其是承嗣和承业,生下来便被天下人审视的。

一个是庶长,一个是嫡太子,一个要懂得退让,一个要学会承担,旁人只看他们锦衣玉食,却不知这样的富贵,哪是那么好承的呢?

于是装皇后便亲自盛了一盏热酪,放到赵怀安手边:

“陛下今晚少饮酒,明日还要正旦大朝。”

赵怀安看她一眼,笑道:

“皇后连除夕夜也管朕?”

裴皇后道:

“妾不管,明日头疼的是陛下,到时候百官倒要说起宫里的不是了。”

赵怀安虎目一蹬,夸张道:

“给他们胆了!朕都没舍得说你们不是,那些丘八、措大,懂得!”

众女虽晓得陛下是说给她们开心,可就这份愿意,就已经让她们高兴了。

夜越发深了,宫外爆竹声渐起。

大明禁火严,宫中不许乱燃烟火,只在指定地方烧爆竹驱岁,声音隔着宫墙传来,闷闷的。

慈庆宫里却不觉得冷清,孩子们已经开始犯困,六郎、七郎歪在乳母怀里睡着,八郎手里还捏着半个糖饼,安乐公主靠着西贵妃打盹,头一点一点。

马太后却还不肯散。

她让女官取来早备好的岁钱,红小囊一个一个分下去。

赵承嗣、赵承业、赵承祚、赵承祐、赵承礼,六郎、七郎、八郎,连襁褓里的赵承功都有。赵明玉、赵明俪、赵明瑤、赵明环,还有安乐公主,也人人一份。

安乐公主拿到后立刻清醒了,问:

“祖母,为什么楚王哥哥,太子哥哥也有?他都那么大了。”

马太后道:

“在祖母这里,都是孩子。”

安乐公主想了想,又问:

“父皇也有吗?”

马太后从袖中真摸出一个红囊,递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怔住,眼睛中忽然有了点泪水。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万千百姓的守护者,甚至在多少人心中,他赵怀安都已经不再是人了,而是真的神话。

可只有在母亲眼里,自己依旧是儿子,他也需要被人爱。

看着头发花白的母亲,赵怀安千般情绪在心头,最后双手接过红囊,对母亲道:

“谢谢娘!”

而赵怀安的子女和弟妹们都将这看在眼里,也许家的记忆和人格的正直和温暖就从这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到了子时前后,外头女官来报,奉天殿、太庙、社稷坛诸处灯火皆安,皇城四门巡报平安。

远处更鼓声传来,一声一声,穿过宫墙。

赵怀安起身,亲自扶马太后回寝殿。

马太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她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儿孙女、弟弟、外甥们、宗室亲族,全在这一夜聚在灯下,或坐或立,或醒或困。

大家都在,除了老赵。

马太后忽然道:

“这样就很好。”

赵怀安道:

“是。”

马太后道:

“明年也要这样。”

赵怀安没有立刻答。

因为他知道明年未必还能这样。

北伐一起,诸王、公侯、将帅、亲族,都将有各自的使命,奔赴天南地北。

而他能决定战争开始,却决定不了战争结束。

明年的春节,天下真能一统吗?

但在这一刻,赵怀安还是低声道:

“好,明年也这样。

窗外雪还在下,宫城的红墙深几许,墙头灯笼一盏一盏延出去,如一条守着人间的星河。

大明迈过了它的第一年,迎接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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