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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九章 :义利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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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四日,宣政殿。

诸科贡士入殿时,金陵春雨刚停,殿外石阶还带着湿意。

殿中早已设好长案。

赵怀安今日穿常朝服,没有穿大典时那件沉重衮冕。

张龟年、王铎、袁袭、赵君泰、严珣、何惟道、裴德盛等文臣在侧,王进、郭从云、刘知俊等武臣也列坐殿中。

这让许多贡士心头疑惑,他们原以为殿试只是文臣之事,没想到武臣也在。

赵怀安却觉得理所当然。

新朝取士,不是取来给士林观赏的,而是取来给天下用的。

既然给天下用,那文臣要阅,武臣也要阅。

文武是权力的车轮,不能偏废!

礼官宣读殿试规制,再次重申了今日殿试不黜落,只定等第。

凡会试取中者,皆已有出身,殿试只分高下,定授官方向。

这一下,许多贡士心里稍稍安定,面见新朝天子的紧张也缓解不少。

随即,赵怀安亲自出题。

题目不长,却一出便让殿中许多人心头一震:

“朝廷开海以来,市舶兴,商贾盛,舟楫远至流求、吕宋、南岛诸夷,财货日入,士大夫亦多言海利、商利、税利。”

“然大明自吴藩以来,起于护民,成于义师,所恃者义理也。”

“今朝廷言利日多,是否有悖义理?义与利果相冲突乎?”

“若不冲突,当如何使利归于义;若冲突,又当如何取舍?”

这题一出,殿中安静得可怕。

其实在场这些贡士对这一次殿试是有预期的,晓得天子可能会问一些具体的政务施行,可没想到,天子竟然不谈实的,谈虚的?

这让在场很多人都有点发懵,压错题了!

而且这道题太刁了。

若一味讲义,说商贾言利皆不足取,那就是在否定大明从吴藩时代这些年开海、市舶、工商、船队、海外贸易的路线。

可若一味讲利,说国家富强全靠财货,那又违背吴藩以来“义师护民”的根本叙事。

这个分寸不好拿。

也正因如此,赵怀安才要问。

他看着殿中诸贡士,心中很清楚,大明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富。

开海会带来海税,商贸会带来钱粮,瓷器、茶叶、铁器、布匹会换回蔗糖、香料、金砂、药材与更多远方物产。

而一旦国家越来越依靠商税、海贸、工商,士大夫一定会开始争相言利。

这不是坏事。

因为利这东西,不是你避开不谈,他就不在的,反而是你越研究,越能对国家有利!

可若只谈利,不谈义,国家的底线和义理也会渐渐被抛弃,成为利的奴隶!

而这样的担心,实际上在这些年来,已经有不少朝臣在赵怀安面前说了。

就是担心,长此以往,我大明难道只有利可言吗?

之前赵怀安一直避而不谈,不是他没有答案,而是在开海的早期,他是不方便,也不能站出来谈这个的。

因为在他这个位置,任何一点表述,都是对政策和人心的大刹车!

现在开海真是要添火的时候,就算有点问题和后患,赵怀安也不会在此时泼冷水。

但在这大明第一次的殿试上,赵怀安却可以用选士的方式,来表明他的态度!

那就是大明可以言利,也必须言利,但必须要回答:

这个利到底为了谁?

贡士们开始作答。

有人写得很快,主张义利本不相悖,利者养民之具,义者用利之本。

有人则谨慎许多,认为商利易动人心,国家必须以法度约束商贾,不可让士风尽入铜臭。

有人更激烈,认为开海虽富国,却容易使民心浮动,若天下人人逐利,则农桑废、礼法坏,必须限制商贾。

当然,也有人直接写,若无利,则义无所依。

毕竟百姓都要饿死了,你和他说,饿死是小,失节是大,你就看人家捶捶你吧!

从这里也看出,大明第一次科举虽然还很仓促,却委实选拔了一批精英。

这些精英处在新旧两个时代的夹缝中,无论是顽固也好,开放也好,却是日后独一无二的!

到了午后,试卷收上。

读卷官先阅,再送赵怀安亲览。

最先送上的,是杜荀鹤的卷子。

他的文章仍旧不华丽,开篇便写:

“义利相冲者,非义与利相冲,乃私利与公义相冲。”

随后他写道,大明开海若只是让豪商巨贾发财,让官吏增税,让军舰护商人逐利,那便是利害义。

可若海贸所得能反哺军费、赈济、学校、水利、医药,使百姓少受赋役之苦,使国家有力平乱安民,那便是利归于义。

他最后写了一句:

“义不避利,惟惧利不归民;利不害义,惟惧义为空言。”

赵怀安看了两遍,点头道:

“此人抓住了要害。”

张龟年也道:

“得个中味道了!”

再看吴融。

吴融今年四十,出身江南士族,早年隐居茅山苦读,屡试不第,漂泊江南、荆楚,可以说有丰富的基层和民间经验。

同时,此人的文章极好,起笔先引先秦义利之辨,再论管仲富国、汉唐盐铁、漕运、市易,最后落到大明开海。

他认为义利之争的关键,不在于言不言利,而在于国家能否定名分,立法度。

若商贾言利而无国法约束,便会夺民、欺衙、走私、结党。

若士大夫言义而不知财用,便会空谈误国。

所以大明应当将海贸纳入国家制度,以市舶司定税,以海军护航,以法司惩私,以学校教化海外汉商,使商利成为国家秩序的一部分。

赵怀安看完,笑道:

“此人也可。”

而来自洪州的郑象,其行卷则温和许多。

他不主张压商,也不主张士大夫争相逐利,而是强调“士不可不知利,亦不可为利所役,当有士大夫之节气与精神”。

这句“士大夫之节气与精神”深受王铎喜欢。

而来自闽地的黄滔,其卷子最偏实务。

黄滔今年五十多,来头却大,是泉州莆田人,号为闽中第一文。

其数次赴长安应试,屡试落第,游历中原、两浙、江淮,亲眼见黄巢之乱、中原藩镇混战,后因中原乱象丛生,不愿久留长安,主动南归福建教书育人。

可以说,这一次大明开科,黄滔既是先为他的学生们开路,更是为闽中开先河的。

虽然是闽人,和海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黄滔的观点还是比较务实的。

他认为,海贸之利若只落在商人手中,必生海上豪强;若全由官府垄断,又必生走私与腐败。

所以大明应当让海商有利可图,同时使其承担护航、港仓、移民、商栈、赈济等义务。

商船出海,按船股缴护航钱;海外商栈,必须登记汉民、雇工与土人交易;遇大灾,海商要按股出粮出钱;若私通海寇、欺压土人、贩卖良民,则重罪。

他文末写道:

“海利非商人一家之利,乃国家开远方,通有无,养军民之利。使其归公,则利即义;使其归私,则利为盗。”

“而朝廷要做的,就是引导潮流,保驾护航!”

对此,朝上诸公有人颔首,有人不屑一顾,以为此人说的最后一句才是心里话。

哟!海贸这么挣钱,就许你们挣,不许朝廷伸个手?

而同样来自闽地的徐寅,却又给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认为海贸之利再大,也不能使国家轻视田亩。

利有本末,田亩为本,海贸为末。

但若能以海贸所得修水利、买牛种、造农器、兴学校、减横赋,那么海贸反而能养农。

他说福建山多田少,若只靠粮田,百姓难富;若茶、果、蔗、麻、木材皆能通过海贸与江东市卖,则山民亦可安居。

可这一切都建立于,大明的其他地方,能有稳定的粮食产区。

粮食是一切人心的根本!

之后就是一些各专科的贡士的看法,他们普遍都以本业来着眼。

或言义利须归于法,或言无论是义利都要有个账,这在赵怀安看来,有点后世功利主义的味道。

但这些专科性人才在谈论这些虚的方面,果然是要差很多,普遍都是手里有锤子,看哪都是钉子,在大问题上,少有超越自己,有一个更大的视角的。

最后,等这些策论都看完后,赵怀安定下了前三名,分别是杜荀鹤、吴融和郑象,分传给诸公看。

这个名次一定下来,殿中诸公心里都有数了。

杜荀鹤文采未必压得过吴融,更谈不上比那些世家子弟雍容华贵,可他的文章最贴赵怀安的心。

而吴融能列第二,是因为此人文章、见识、制度感都很完整,既能承接旧士人的审美,也能明白新朝到底要什么。

至于郑象列第三,则是因为他补上了另一面。

大明要言利,但不能让天下士人都变成一群只会交相言利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要有公心,公义。

士人终究要有士人的精神,要有气节,要知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钱能收,有些钱沾了,人就脏了。

这一点,赵怀安同样认可。

于是,前三名看似只是取士,实际上却把赵怀安对义利之辨的态度,分成了三层说清楚了。

第一层,是杜荀鹤所言,私利与公义不同。

利不是罪,私利无度才是罪。

第二层,是吴融所言,利必须入制度。

海贸、商税、市舶、船股、工坊,都不能靠一时热闹和商人自觉,而要靠法度约束、官府引导、军队护持。

第三层,是郑象所言,士大夫不能为利所役。

国家要懂利,官员要懂利,但懂利不是跪在利面前,而是要能驾驭它。

赵怀安将几份卷子都放在案上,沉默片刻,忽然问张龟年:

“张公,你觉得天下人为何会怕朝廷言利?”

张龟年想了一下,道:

“因为自古言利者,多半最后都会变成聚敛。”

赵怀安点头:

“是。”

“朝廷说要开财源,百姓听到的却常常是加赋。

“官吏说要兴商税,商人听到的常常是勒索。”

“士大夫说要富国,最后往往是富了官府,苦了小民。’

“所以天下人怕言利,不是怕利本身,而是怕言利之后,刀子落到自己身上。”

殿中众臣都安静下来。

赵怀安继续道:

“可反过来说,若朝廷不言利,又会如何?”

“军队粮饷从哪里来?水利从哪里修?学校从哪里办?粮食从哪里调?海船从哪里造?医药、道路、桥梁、仓场、边防,又从哪里出钱?”

“难道靠诸位在这里空谈仁义,天上就能掉下粮食,掉下钱来?”

赵怀安拿起杜荀鹤的卷子,缓缓道:

“所以朕不讳言利。”

“从吴藩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言利。”

“盐铁、漕运、商税、工坊、海贸、船场、股本,哪一件不是利?”

“若不言利,吴藩如何养十几万兵?如何赈济流民?如何修堤开渠?如何让流民回乡?”

“我大明的军队,如何这般战无不胜?”

说到这里,赵怀安放下卷子:

“但朕也从不以利为天。”

“利只是器,不是大明的本。”

“大明的本是什么?”

“是让天下重新有秩序,让四民各司其职,各安其所!”

“如果利能帮我们做到这些,那这个利就该取。”

“如果一个利,会坏法度,坏人伦,坏百姓生计,坏国家根基,那再大利也不能取。”

殿中诸臣听到这里,终于都明白了。

陛下对从吴藩时代就一直纠缠的义利的话题,做了开诚布公的完整表述。

义为本,利为用,但无利便无本,但又不可本末倒置!

赵怀安又看向殿下诸贡士,道:

“你们是大明第一科取中的士人,所以朕今日多说几句。”

“你们往后做官,一定会遇到利。”

“县里修桥,要钱;州里赈灾,要钱;军中发饷,要钱;市舶抽税,也是钱;工坊营造,还是钱。”

“不要装作看不见钱。”

“一个官员若不懂钱粮,不懂账目,不懂百姓一年能承受多少赋税,不懂商人为何走私,不懂军士吃穿用度,那他做官一定会害人。”

“但你们也要记住,钱粮不是让你们拿来媚上的。”

“不是让你们为了多收几贯税,便把百姓逼得卖儿卖女。”

“不是让你们为了造几艘船,便把沿海民户榨得倾家荡产。”

“不是让你们为了讨好上官,便虚报盈余,隐瞒实情。”

“朕要你们懂利,是要你们知道国家如何运转。”

“朕要你们守义,是要你们知道国家为何运转。”

“若只懂义,不懂利,是腐儒。”

“若只懂利,不懂义,是酷吏。”

“朕的大明,既不要腐儒,也不要酷吏。”

这句话一出,殿中许多人心神震动。

那些进士科的贡士,尤其感受极深,他们能看出,在大明的官场,要想走得远,还是要在政务上做出成绩的。

而那些专科贡士则更加激动。

他们过去最怕的,就是被进士科士人轻视为小技、杂学、末流。

可赵怀安这番话等于是告诉他们:

你们学的东西不是末流,而是真正的治国之学。

赵怀安说完后,又让人将几份卷子分别递给殿中诸臣传阅。

“这些卷子,都要刊出来,让天下人看。”

张龟年立刻应下。

赵怀安又道:

“不只是给读书人看,也给百姓们看,给州县官看,给军中将校看。”

“朕要让他们知道,大明开海,不是为一小撮人的,而是为天下人的福祉!”

到了最后,这三个名次由赵怀安当众说出。

而等他说完,王铎、张龟年二人竟然以左右二丞之尊,带领朝臣亲拜杜荀鹤、吴融、郑象三人。

三人吓了一跳,就要下拜回礼,却被上首的赵怀安止住了:

“不用!”

“今日你们皆是朕选出的,那就是天子门生!”

“这一日,你们当得诸公拜!此非拜尔等,而是拜这国朝盛事!”

“而今日,不仅是诸卿要拜,便是金陵的百姓们,也要看你们的风采!”

“等你们退下后,将会由礼部带领,在东华门外唱名夸街!”

“也是从今日始,我大明要让天下人晓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是梦!”

“只要你有能力,有抱负,我大明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几日之后,《乾元元年殿试义利策》由商务书坊刊行。

第一版刚出,便被抢购一空。

金陵、扬州、润州、洪州、广州、福州、宋州都在催印,是真正的抢疯了!

可以说,此后,大明再不用背负唯义还是唯利的思想枷锁,轻装上阵!

从此,大明请一往无前的向前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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