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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三章 :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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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四年,四月初五,山阴,越州节度幕府。

暖香阁内,董昌坐在紫檀木榻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跪着一名牙兵,颤巍巍向董昌叙述萧山丢掉的情况。

片刻后,待董昌听完,声音低沉,压着愤怒:

“萧山......丟了?”

牙兵颤抖着,头几乎贴到地面:

“大王,徐彰开城投降,李重胤部已占领萧山。保义军先锋距山阴城,只剩三日路程。”

“徐彰......”

董昌咬牙切齿,接着“砰”的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

紫檀木的案几沉重,翻滚着撞到墙上,上面的酒壶、酒杯、文书散落一地。

“徐彰......这个叛徒!”

董昌咬牙切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我待他不薄!对待他们,吃的用的,全给他们最好的!他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是我的父母,连我的妻妾都是他们的!”

“啊!我董昌没有一处负过他们吧!我就差将心都要掏给他们了!”

“他还负我!”

“还负我!这不是畜生吗?”

暖香阁内,众将低头,无人敢言。

但大家心里却晓得,董昌给的确实多,可他们这些武人却是要打胜仗的。

毕竟只有活着才能享受啊!光给的多,命没有,那有什么用?

但这样的话,没人敢说。

越是有心思的,此刻越是沉默。

黄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萧山是越州门户,距山阴城只有三日路程。

萧山一失,保义军兵锋随时可能抵达城下。

“大王息怒。”

黄碣上前一步:

“当务之急是加强城防。萧山虽失,但山阴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尚有数万兵马。只要………………”

“只要什么?”

董昌打断他,冷笑:

“只要我像钱镠一样,守上半个月然后去死?”

黄碣语塞。

毕竟杭州也就是守半个月,越州实力不如杭州,又能守多久?

董昌看着跪在地上的牙兵,忽然问:

“保义军有多少人?”

“看……………看旗号,先锋约三千人。但后面还有大军,据说......据说有三四万之众。”

“哈,这么多.....”

董昌喃喃道:

“赵怀安真是看得起我。”

他挥挥手:

“你下去吧。”

牙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暖香阁。

昌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暖香阁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董昌问向人群中的吴镣,他昨日从杭州赶回来的。

“吴镣!”

“赵怀安真说只给三天时间?”

吴镣点头:

“是。三天之内开城投降,可保富贵!”

董昌冷笑:

“哄鬼呢!”

“大王......”

黄碣抿着嘴,扭头问道:

“要不投降了吧!”

“吴王仁义,想来是不会出尔反尔的。”

董昌猛地抬头,眼神冰冷

“黄碣,我带你不薄吧!你也想让我给赵怀安那小儿摇尾乞怜?”

“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他放我一命?”

黄碣连忙跪下:

“臣不敢。臣真的是在为大王考虑,为二郎他们考虑啊!”

“为我考虑?”

董昌笑了,笑容狰狞:

“为我考虑,那就跟保义军干!"

“大丈夫死则死矣,要么五鼎生,要么五鼎烹!”

“我董昌纵横十载!什么都享受过了,不怕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阴森:

“还是说......你想活,想学徐彰,学高彦?”

黄碣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大王,长安使者回来了。”

董昌愣了一下,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之前派遣去长安求封越王的事情,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快请!”

长安使者走进暖香阁,是个五十多岁的宦官,姓王,面白无须,眼神倨傲。

很显然,此刻这位王宣慰并不太清楚越州目前的局势。

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抬着几个箱子。

“这位老公……………”

董昌迎上去,脸上挤出笑容:

“一路辛苦。朝廷......可有旨意?”

王宣慰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

“敕:威胜军节度使董昌,镇守浙东,功勋卓著。特加检校太尉,封会稽郡王,食邑三百户。钦此。”

昌愣住了:

“就......就这些?”

王宣慰收起文书:

“就这些。”

“那......越王呢?”

昌急切地问:

“我上表求封越王,朝廷......”

王宣慰笑了,笑容带着讥讽:

“董公,越王乃亲王爵,非有大功于社稷者不可封。董公虽镇守浙东,但功勋......还不够。

“不够?”

董昌声音提高:

“我累年贡献无算,钱粮布帛,哪年不是十余万?朝廷要什么我给什么,现在跟我说功勋不够?”

“还有,你刚刚念的是什么东西!”

“我董昌本身就是陇西郡王,这一次我送了朝廷十万贯,然后就给我转为了会稽郡王!”

“钱是这么好拿的吗?”

王宣慰淡淡道:

“贡献是贡献,功勋是功勋。若想封王,还需再立大功。”

“再说了,董公之前是送给伪朝的,这没被治罪就已是大幸,还能算贡献?”

“至于那陇西郡王,那不是伪朝所封吗?难道郡王是要伪朝头衔,而不要朝廷的正衔?”

董昌听了这话,整个人被噎住了。

他多精的人,一下就明白了这里面的道道。

这长安的朝廷是想拿捏自己!

觉得自己想要个亲王爵,他们就要趴在自己身上吸血。

这一刻,董昌内心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他想起这些年给朝廷的供奉,黄金、白银、丝绸、茶叶,哪个不是奉两浙之有余?

哦,现在你朝廷内部分裂了,长安换了一个皇帝了,然后自己之前的贡献就不作数了?

他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大傻波。

忽然,董昌崩溃大吼:

“朝廷欲负我矣!”

“我累年贡献无算,而惜一越王邪!”

王宣慰皱眉:

“童公,慎言。”

“慎言?”

董昌冷笑:

“我都快死了,还慎什么言?”

他转身,看向暖香阁内的众人。

将领们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文官们面色苍白,眼中充满恐惧。

“你们都听到了!”

董昌缓缓道:

“朝廷负我。赵怀安要我死。我董昌,现在虱子多了,也不怕痒!”

“我现在有什么不敢做的!”

“既然这王爵朝廷不给,那我就自为之。”

话落,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那王宣慰都傻眼了。

哎,不是这样的!

我刚刚意思是,你再加点钱啊!

当天下午,越州城内开始流传各种谶纬。

先是有人说,在会稽山中发现一只大鸟,四目三足,叫声如“罗平天册”,见到这鸟的人,都得了福气。

接着又有人说,在镜湖中捞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兔子上金床”五个字。

有懂谶纬的术士解释:

“兔者,卯也。大王生于卯年,明年又是卯年。二月卯卯时,当有天子出。”

还有人说,在城东挖出一尊铜像,铜像手持玉圭,头戴冕旒,面容与董昌有七分相似。

这些谶纬迅速传遍全城,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说董昌是真命天子。

暖香阁内,董昌听着卜者吴瑶的汇报,脸上露出笑容。

吴瑶是越州有名的卜者,善于逢迎,此刻连忙道:

“大王,天降祥瑞,岂能有假?这是上天在告诉大王,该当皇帝了。”

“皇帝......”

董昌喃喃道:

“是啊,越王做不得,我就做越帝!”

“大王圣明!”

吴瑶跪地:

“大王起于石镜,镇守浙东,功高盖世。如今唐室衰微,天下盼明主,正是大王登基之时。”

董昌眼中闪过疯狂。

实际上他已经晓得自己是什么下场了。

投降赵怀安,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一想到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对一个小年轻摇尾乞怜,那就受不了。

更不用说,以自己的身份,就算投降了,真就有富贵?

他不相信这个赵怀安,更不信什么呼保义。

就说这一路,这赵怀安收过哪个一藩之主?高骈、周宝什么下场?不都是死了吗?

自己要是呆在赵怀安那个位置,也肯定是要弄死自己的!甚至都不用赵怀安动手,下面有的人会主动干。

与其投降后死在路上,或是被赐一杯毒酒,不如临死前快活一把!

所有男的都有一个皇帝梦!

只是以前董昌有的选,自然只把这个当成梦。

可现在,恰是没得选了,被逼到绝路了!他就非要做做这梦不可!

至于他的部属和妻儿?会不会因此而遭难?

我死后,我管他洪水滔天!

于是,董昌一咬牙,拍案:

“好!”

“要么就不做!”

“要做就做皇帝!”

“都说皇帝是天上人,我昌就看看,怎么个滋味!”

消息传出,越州震动。

四月初七,董昌召集众将议事,宣布要称帝。

暖香阁内,气氛凝重,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但节度副使黄碣站了出来。

此刻他面色凝重,深深一揖。

“大王,臣有言。”

董昌看着他:

“说。”

黄碣深吸一口气:

“今唐室虽微,天人未厌。齐桓、晋文皆翼戴周室以成霸业。大王兴于畎亩,受朝廷厚恩,位至将相,富贵极矣,奈何一旦忽为灭族之计乎?”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

“碣宁死为忠臣,不生为叛逆。”

暖香阁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董昌。

董昌的脸色渐渐阴沉。

他盯着黄碣,眼中闪过杀意。

“黄碣!”

董昌缓缓道:

“你在教训我?”

黄碣跪地:

“臣不敢。臣只是为大王考虑。”

“称帝之事,万万不可。赵怀安大军压境,此时称帝,必招天下讨伐。越州弹丸之地,如何抵挡?”

“你在动摇军心。”

董昌冷声道。

“臣说的是实话!”

黄碣抬头,眼中含泪:

“大王,现在投降,尚可保全富贵。若称帝,必死无疑啊!”

昌暴怒:

“拖出去!斩!”

话落,廊庑下的牙兵们进来了,架起黄碣就往外面拖。

黄碣挣扎着大喊:

“大王!三思啊!大王......”

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牙兵提着黄碣的人头回来,血还在滴。

董昌看着那颗人头,冷笑:

“奴贼负我!好圣明时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

他挥手:

“把他全家都杀了,埋在一起。”

牙兵们领命而去,暖香阁内,幕僚们面如土色。

董昌又看向会稽令吴镣,这个时候,他的脸上惨白:

“吴镣,你说,我该不该称帝?”

吴镣伏地,声音颤抖:

“大王不为真诸侯以传子孙,乃欲假天子以取灭亡邪!”

董昌大怒:

“你也想死?好,成全你!拖出去,族诛!”

吴镣被拖走时,没有求饶,只是长叹一声。

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自己从杭州赶回来。

董昌又看向山阴令张逊:

“张逊,你有能政,我深知之。等我当了皇帝,让你当御史大夫。你说,我该不该称帝?”

张逊摇头:

“大王起石镜镇,建节浙东,荣贵近十年,何故李锋、刘辟之所为乎!”

“浙东僻处海隅,巡属虽有六州,大王若称帝,彼必不从,徒守孤城,为天下笑耳。”

董昌冷笑:

“又一个找死的。杀!”

张逊也被拖走。

连杀三人,暖香阁内再无敢言者。

董昌环视众人,满意点头:

“无此三人者,则人莫我违矣。”

......

四月初八,越州城。

董昌在子城门楼举行登基大典。

他身穿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手持玉圭,在数十文武的簇拥下登上城楼。

城楼下,百姓被驱赶着围观。

越州牙兵们持戟而立,维持秩序。

城楼上,摆满了各种祥瑞,四目三足的大鸟画像、刻着“兔子上金床”的石碑、与董昌相似的铜像。

吴瑶高声宣读即位诏书:

“朕承天景命,绍统大越。自即日起,改元顺天,国号大越罗平国。以越州为都城,子城门楼改称天册之楼......”

诏书读完,数十文武跪拜,山呼万岁。

董昌站在城楼上,俯视着脚下的越州百姓,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

皇帝,他终于当了皇帝。

这滋味,真不错!

但这份满足感很快就被击破了!

登基大典刚结束,就有布置在外线的牙兵入城禀告:

“大王.......不,陛下,保义军先锋已到山阴城外三十里。”

董昌脸色一变:

“这么快?”

“李重胤部轻装疾进,一日行军六十里。现在已在城外扎营。”

黄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朕刚登基,正需要一场大胜来。”

他看向众将:

“谁愿出战,为朕击退敌军?”

无人应答。

董昌皱眉:

“怎么?都怕了?”

还是无人应答。

董昌暴怒:

“朕养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都成了废物?”

丞相蒋瓌连忙道:

“陛下息怒。保义军势大,不可轻敌。当务之急是坚守城池,等待援军。”

“援军?”

黄昌冷笑:

“哪来的援军?江西李罕之?福建陈岩?他们肯来吗?”

蒋瓌无言。

董昌看着城下。远处,已能看到保义军的旗帜。

四月初九,继李重胤之后,保义军主力三万抵达山阴城外。

驱着四驴宝车,赵怀安绕城一圈后,返回营地,并没有立即攻城,而是下令围城。

于是,三万大军将山阴城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城墙上,董昌看着城外的保义军军营,脸色苍白。

帐篷如云,旌旗蔽日。

即便是占据绝对优势,此刻保义军依旧一丝不苟营建营寨,壕沟、栅栏、瞭望塔,井然有序,一应俱全。

“陛下......”

这个时候,丞相蒋瓌低声道:

“赵怀安围而不攻,是想困死我们。

董昌心里也绝望,但依旧嘴硬:

“困死?越州城粮草充足,至少能守半年。他围得住半年吗?”

蒋瓌欲言又止。

越州城粮草确实充足,但军心呢?民心呢?

黄碣、吴镣、张逊被杀,内部已生怨言。

百姓被强征守城,更是怨声载道。

但这些话,他不敢说。

保义军围城方定,便开始发起了攻势。

不是强攻,而是心理战。

保义军武士们在城外架起高台,台上站着降将徐彰。

徐彰对着城头大喊:

“越州的兄弟们!我是徐彰!萧山已降,保义军待我甚厚!”

“吴王有令,开城投降者,赏钱百贯,授田百亩!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片甲不留!”

城头上,守军骚动。

董昌本就气疯了,听得叛徒还在这里狂吠,大怒:

“放箭!射死这个叛徒!”

箭矢如雨,但高台距离城墙太远,箭矢纷纷落地。

徐彰毫发无伤,继续喊话。

接着,保义军又推出投石机,投的不是石头,而是劝降书。

百姓捡到,偷偷传阅。

劝降书上写着:

“吴王有令,只诛黄昌一人,余者不问。开城投降者,赏;擒董昌者,封侯。”

军心动摇,民心涣散。

四月初十,山阴城南门守将王偷偷打开城门,迎接保义军入城。

保义军诸将各率牙军纷纷入城,直扑节度府。

董昌正在暖香阁饮酒,听到喊杀声,惊起:

“怎么回事?”

牙兵冲进来:

“陛下,南门失守,保义军杀进来了!”

昌愣住,随即大笑:

“来了?好!朕等他们很久了!”

他拔出佩剑,先是跑到了隔壁,将里面的姬妾全部砍死。

等菫昌鲜血淋漓地出来,迎面就撞见奔过来的丞相蒋瓌,他下意识喊道:

“走,随朕杀敌!”

蒋瓌跪地:

“陛下,大势已去,降了吧。”

昌盯着他:

“你也想背叛朕?”

蒋瓌流泪:

“臣不敢。但…………….但真的守不住了。陛下若降,或可保全性命。”

董昌冷笑:

“保全性命?像狗一样活着?朕宁可死!”

说完,他也不杀蒋壞,自己持剑披甲冲出暖香阁。

庭院里,牙兵们还在抵抗,但已节节败退。

保义军武士们如潮水般涌来,杀声震天。

董昌到底是一刀刀厮杀上来的,玩了这么久女人,这会还能杀一名保义军武士,但很快,他就被更多的武士围了上来。

他浑身是血,仍死战不退。

“赵怀安!”

他大吼:

“出来与朕一战!”

“啊!你个缩头乌龟,伪君子,出来啊!”

无人应答。

只有刀光剑影。

最终,董昌力竭,被乱刀砍倒。

临死前,他望着天空,喃喃道:

“能称三天‘朕’,值了!”

蒋瓌跪在他尸体旁,痛哭失声。

四月初十,山阴城破,董昌称帝仅三日,便身死国灭。

不过是这乱世中又一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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