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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全本小说 -> 历史小说 -> 红楼之扶摇河山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良宵多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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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东城,清阊巷,邹宅。

五月初夏,夜色初阑,晚风细细穿廊,满院清宁幽凉。

檐下灯影温柔,窗内烛火摇红,邹敏儿那一瞥微嗔,似将温柔心绪漾在风里,让这寂寂夏夜,凭添了几分旖旎思慕,连晚风...

“什么事那么得乐,这宝相倒是真……”

话音未落,一道清越女声自粉垣西侧小径转出,裙裾轻扬,步履从容。贾琮抬眼望去,正是薛姨妈携宝钗缓步而来,身后跟着莺儿、瑞珠两个丫鬟,手里还提着一只青竹编的小篮,里头盛着几枝新剪的晚香玉与素馨,香气淡远幽微,与满园宝相浓烈甜香交织一处,竟不显冲撞,反添几分清雅层次。

宝琴闻声一怔,忙将手中花瓶往胸前稍掩,颊上余红未褪,指尖下意识捻住一瓣垂落的宝相花瓣,轻轻一掐,汁液沁出一点胭脂色,在雪白指尖洇开微痕。她低眉敛目,只觉方才那场失足、那方怀抱、那片刻沉醉,俱如浮光掠影,在心湖深处搅起一圈圈涟漪,尚未平复,偏又撞见姨妈与姐姐——更教人面热心跳,手足无措。

宝钗目光何等敏锐,一眼扫过宝琴绯红双颊、微乱鬓发,再瞥见她怀中那只土定瓶里插得端然的宝相,又见春凳犹在原地,凳脚沾着半星泥痕,再瞧贾琮衣袖微扬,袍角略皱,分明刚有动作。她眸光微闪,唇角却不动声色地浮起一缕极淡笑意,既不点破,亦不追问,只朝贾琮含笑颔首:“八爷也在园中?倒巧了。”

贾琮拱手回礼,神态自然,语声温润:“正欲回东院,路过此间,见花盛景美,驻足片刻。不想姨妈与宝姐姐也来赏花。”他目光掠过薛姨妈手中竹篮,又落回宝钗面上,“这晚香玉与素馨,清而不浊,配宝相最是相宜。姨妈心思灵巧,选得极妙。”

薛姨妈笑着摆手:“哪里是我选的,是宝丫头说今晨露重,晚香玉凝香最厚,素馨又耐放,便命莺儿去西角门后那片老藤架下剪了几枝。你瞧她连花都懂时辰,比咱们这些老婆子还精呢。”言语间满是慈爱,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在宝琴面上一停,又缓缓移开,仿佛只当寻常。

宝钗接过话头,指尖拈起一枝晚香玉,轻轻嗅了嗅,忽而转向宝琴:“琴妹妹倒会挑地方,这粉垣一带宝相最盛,往年花开时,老太太还特命人在墙根铺了青砖甬道,怕雨后泥滑,姑娘们踩了裙角。你方才可是站在这春凳上摘花?”

宝琴心头一跳,垂睫应道:“是……见那枝开得最盛,一时贪看,便让大螺搬凳子来。”

“贪看?”宝钗浅笑,“贪看得险些跌了,幸得八爷眼疾手快。”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仿佛只是陈述一事,毫无揶揄,亦无责备,反倒带着三分体恤、七分了然。她抬眸望向贾琮,眼波澄澈如秋水,“八爷自边关归来,身手愈发利落,倒叫我们这些闺中人长了见识。”

贾琮朗然一笑,坦荡不避:“不过是凑巧罢了。若非琴妹妹脚下一滑,我亦不过是个路过看花人。倒是这花,开得灼灼其华,倒映得人也精神几分。”他目光扫过宝琴怀中花瓶,又道,“琴妹妹既喜宝相,不如我让人取几株健壮花苗,另辟一小畦,专种此花。待明年此时,自可随心采摘,不必再攀高涉险。”

宝琴闻言,指尖一颤,那瓣宝相花瓣悄然滑落,飘于裙前。她耳根微热,却不敢抬头,只低声道:“多谢八哥费心……只是园中花事自有老园丁管束,哪敢劳烦八哥为这点小事操心。”

“小事?”贾琮摇头,“花木有灵,人情亦贵。妹妹一片赤诚爱美之心,岂是小事?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清亮,“我虽粗疏,却知宝相花性喜阳畏湿,此垣朝南,日照充足,又临曲池引水之气,本是最宜之地。只是春凳老旧,榫卯松动,方才晃得厉害,确需换新。回头我便让林之孝家的寻两副结实楠木春凳来,另请花匠修整这粉垣根基,以防雨季墙根塌陷,反损花根。”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了宝琴窘迫,又将方才惊险一笔带过,更将关怀落在实处,无半分轻佻。薛姨妈听得连连点头:“还是八爷思虑周全!这园子虽大,倒常忽略这些细处。我回去便叮嘱林之孝家的,务必照办。”

宝钗却未接话,只静静望着贾琮侧脸。阳光穿过榴火枝桠,在他眉骨投下淡淡阴影,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如刀削,一身月白杭绸直裰,襟口一枚墨玉蟠螭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她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宫中赐宴,贾琮一身银鹤补子公服,立于丹陛之下,嘉昭帝亲赐金樽,满朝文武侧目。那时她便觉此人如松如岳,静默时如渊渟岳峙,言笑时又如春水初生——今日这一番话,更是将刚柔并济、进退有度四字,写得明明白白。

她心底微叹,面上却只含笑问:“八爷既有此意,不如趁热打铁,索性将这粉垣一带划作‘宝相苑’?明日我便央琏二哥拟个名目,报与老太太知晓。琴妹妹若得闲,也可常来照看,权当修身养性。”

贾琮拊掌笑道:“妙极!宝相花名本就取‘宝相庄严’之意,庄而不肃,艳而不妖,正合琴妹妹性情。姨妈以为如何?”

薛姨妈抚掌而笑:“好名字!好名字!宝相苑,听着就吉利,又雅致。琴丫头,你可听见了?往后这园子,便是你的地盘啦!”

宝琴被众人言语裹挟,心头那点羞涩竟渐渐被暖意融开,仿佛方才那一跌,并非失态,倒似命运悄悄推了一把,将她推入一个更开阔、更安稳的天地里。她抬眸一笑,眼波流转,如春水初漾:“那……琴儿先谢过姨妈、姐姐,还有八哥。”她声音清亮,再无半分滞涩,只将手中花瓶捧得更高些,那枝最艳的宝相,正迎着日光,灼灼生辉。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钟鸣,乃荣国府晨昏定时的报更钟——巳时三刻。莺儿低头看了眼腕上掐丝珐琅嵌银沙漏,轻声道:“姨妈,老太太那边遣人来问,午膳前可要去梨香院坐坐?说是今儿新得了岭南来的荔枝,冰镇了半日,正鲜甜。”

薛姨妈笑道:“这就去!”她挽起宝钗手臂,又朝贾琮与宝琴笑道,“八爷且忙去,琴丫头随我走罢,荔枝剥好了给你留最大一颗。”说着携二人转身欲行,走了几步,忽又驻足,回首对贾琮道,“八爷若得空,晚间过来用饭罢?我让厨房炖了参芪乌鸡汤,听说你近来案牍劳形,正该补一补。”

贾琮躬身应道:“多谢姨妈挂念,只是今晚恐难赴约。顾尚书约了申时末在兵部衙门商议北境军械调度,怕是要耽搁到戌时才归。”

薛姨妈点点头,不再强留,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宝琴一眼,那眼神里有慈爱,有试探,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宝琴心头一热,竟莫名觉得,姨妈这一眼,比方才那场失足坠入怀抱,更让她心尖微颤。

众人散去,粉垣下唯余宝琴与大螺。蝉声初起,微风拂过,宝相花影婆娑,墙头千朵万朵,红得浓烈,香得沉醉。宝琴低头看着手中花瓶,瓶身青灰,釉色温厚,映着宝相娇艳,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她忽然想起诺颜信中所言:“愿如江南中土特别,岁没丰稔,人得温饱……”原来安稳二字,未必是庙堂之上运筹帷幄,未必是塞外草原筑城垦田,亦可是一堵粉垣、一枝宝相、一句关切、一次伸手——细碎如尘,却足以托住倾覆的刹那。

“姑娘,”大螺忽压低声音,凑近耳畔,“方才……八爷抱你时,心跳声,你听见没?”

宝琴猝不及防,耳尖霎时滚烫,佯怒道:“死丫头,又胡吣!再胡说,真拿绣针缝你嘴!”

大螺咯咯笑着躲开,跑出几步又折返,将手中一支未拆封的素馨悄悄塞进宝琴掌心:“喏,这个送你。奴婢听人讲,素馨花语是‘清雅永驻,暗香盈怀’——姑娘可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宝琴攥紧那支素馨,清香幽微,沁入肺腑。她抬眸望去,粉垣之外,贾琮背影已行至夹道尽头,袍角翻飞,步履沉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失足与承接,不过是园中一阵风过,吹落几瓣花,拂起一缕香,而后一切如常,云淡风轻。

她忽然懂了。有些事,不必说破;有些人,不必急于靠近。就像这宝相,烈烈其华,却从不喧哗;就像那人,明明立于风暴中心,却始终持守一方静气——那是经年沙场淬炼的筋骨,是庙堂博弈磨砺的锋芒,更是心有所守,故能不乱于形、不惑于色、不动于心。

她轻轻将素馨插进土定瓶旁,与宝相并立。一浓一淡,一炽一幽,竟相得益彰。

“大螺,”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去库房取那匹云锦来。”

“哪匹?”

“上个月苏州织造送来的,那匹‘烟霞流云’。”

大螺眼睛一亮:“姑娘要裁新衣?”

“不。”宝琴指尖抚过云锦上细密云纹,那锦缎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我要绣一幅画。”

“绣什么?”

她望着粉垣上最后一簇盛开的宝相,唇角微扬:“绣一堵墙。墙头,开满宝相。”

风过,花落如雨。她站在光影交界处,裙裾微扬,鬓边海棠簪映着日光,灼灼生辉。那抹绯红,终于不再只是羞怯的烙印,而成了心尖上悄然燃起的一簇火苗——不灼人,只暖己;不张扬,却自有其不可摧折的韧劲与光华。

荣国府的夏,正以这样一种无声而磅礴的方式,悄然漫过粉垣,漫过花枝,漫过少女微颤的指尖,漫过少年沉静的背影,漫向那尚未落笔却早已在血脉里奔涌的、辽阔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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