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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说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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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太后送走使者,独自坐在垂帘之后,指尖捏着一柄银鎏金小匕首,刀尖抵在掌心,微凉,却压不住指腹下滚烫的脉搏。她望着案上摊开的《景宗实录》——那是嵬名氏开国君主李元昊亲手命人纂修的史书,纸页泛黄,墨色沉郁,字字句句皆写着“天命所归、万民俯首”。可如今,这“天命”正被她亲哥哥的铁蹄踏得碎裂无声。

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喉头一哽、眼尾一颤、嘴角微微抽动的笑,像初春冻土里钻出的第一根枯草,又干又硬,还带着腥气。

窗外风起,卷着沙粒敲打窗棂,簌簌如雨。她抬手将匕首收入袖中,转身推开身后暗格——那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薄薄的册子,封皮是粗麻纸,墨迹未干,页角还沾着几星朱砂。是密报。自熙河路传来的密报,由野利家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卒,用炭条写在羊皮纸上,再裹进腌肉肠衣,由商队带过边境,经三道关卡、换四次人手,最终递到她手中。

第一份写着:五月十七,野利青隼率三百骑突袭鸣沙堡,斩西夏守军百二十人,夺马二百三十匹,焚粮草七千石。彼时梁乙逋尚在天都山未动,而兴庆府援军迟至九日方至。

第二份写着:六月初三,没藏烈携部族私兵三千,入熙河路,授宋廷“忠武校尉”衔,赐铁甲百副、神臂弓五百张。其子没藏阿木尔,年十五,已随宋将种谊操练于狄道营中。

第三份……第三份,却是用血写的。

“六月廿二,仁多谷率残部夜渡黄河,欲投兴庆。半途遭野利部截杀。仁多谷身中七箭,坠河前高呼:‘吾死不足惜,唯恨不见嵬名氏复立于贺兰山巅!’其麾下八百壮士,尽数殁于水畔。尸骸浮于浊浪,三日不散。”

小梁太后读到这里,手指顿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来。仁多家……那个曾为景宗捧过金樽、为毅宗执过马缰、为惠宗护过寝宫的仁多家,最后竟连尸体都无人收敛,只能任黄河吞咽。

她缓缓合上册子,将它推入暗格深处,再扣紧铜 latch。然后起身,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一步步走到殿角铜鹤香炉前。炉中檀香将尽,余烬微红,烟气缭绕如雾。她伸手拨开香灰,露出底下埋着的一枚铜符——形制古拙,双面铸文,一面是“嵬名”二字篆书,另一面,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鹰,鹰爪之下,踩着一只蜷缩的狼头。

这是嵬名家世代相传的“鹰符”,非皇室直系不得持握,非生死存亡不得启用。自毅宗朝以来,已三十年未曾见光。

她取符在手,指尖摩挲着那冷硬的纹路,忽而低声问:“阿娘,您说……这鹰,还能飞吗?”

没人回答。只有香灰簌簌落进炉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此时,门外传来轻轻叩击。“娘娘,司天监陈奉御求见。”

“宣。”

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躬身而入,袍角沾着露水,额上沁汗,手中捧着一方紫檀匣。他跪地叩首,声音颤抖:“启禀太后,昨夜子时,天象有异。荧惑守心,三刻不移;太白昼见,横贯中天;更有彗星出西北,尾扫昴宿……臣等卜得卦象,乃‘乾纲倾覆,坤位欲动’之兆。”

小梁太后静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当年毅宗废母后,也是这般天象?”

陈奉御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不敢妄议先帝!”

“你不必不敢。”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只需记住,你今日所见,所言,所记,皆为天意。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天降示警,命我代幼主临朝,整肃朝纲,以安社稷。”

陈奉御伏在地上,久久未起。良久,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臣,遵旨。”

他退下后,小梁太后唤来内侍总管:“去请国舅梁乙逋的旧部,侍卫亲军左厢都指挥使嵬名嘉勒,即刻来见。”

半个时辰后,嵬名嘉勒到了。他五十许岁,身形魁梧,左颊一道旧疤自耳根斜贯至唇边,说话时牵动疤痕,显得格外阴沉。他入殿不跪,只抱拳拱手:“太后召臣,可是为辽使之事?”

“正是。”小梁太后端坐不动,目光如刃,“嘉勒将军,你父曾任毅宗枢密副使,你兄死于野利家叛乱,你本人,则在十年前,被梁乙逋调离兴庆,外放银州十年。”

嵬名嘉勒眼皮一跳,却不答话。

“本宫知道,你恨他。”她缓缓道,“你恨他借平叛之名,削你兵权;恨他纵容部属,在银州强征牧户子侄充铁鹞子;更恨他,将你胞妹许配给梁氏旁支,活活熬死了她——只因你妹妹,曾替本宫绣过一副《贺兰雪图》。”

嵬名嘉勒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小梁太后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嘉勒将军,若本宫允你重掌侍卫亲军左厢,统辖兴庆府东、南两门及延恩门、广德门四座城门守军,并予你调用武库三成器械之权——你,敢不敢接?”

嵬名嘉勒双膝轰然落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如裂帛:“臣……愿效死!”

“好。”她转身回座,拂袖之间,袖口滑落一枚小小玉珏,坠入案下暗格缝隙,“明日辰时,你带三百亲信,接管东门。午时,本宫亲赴武库,颁敕令——自此,武库调度,唯你一人可凭印信出入。”

她顿了顿,又道:“另,本宫命你,即日起,彻查梁乙逋留在兴庆府的三处私邸。凡账册、信函、舆图、密谍名录,一律封存。若有销毁、转移者——杀无赦。”

嵬名嘉勒重重叩首,额角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诺!”

他退出殿门时,天已全黑。风更大了,吹得宫墙上的灯笼摇晃不定,光影在青砖地上来回游走,如同鬼魅爬行。

同一时刻,天都山行营,梁乙逋正伏案疾书。案头烛火跳跃,映着他眉宇间纵横的沟壑。他写的是给辽主的谢表,辞藻华丽,情真意切,称辽主“再造之恩,犹胜父母”,称自己“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可笔锋一转,在谢表末尾空白处,他却用极细的鼠须笔,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极淡,几乎不可见:

【待某入城三日,即遣人鸩杀小梁太后,伪作暴病。幼主当立新后,册梁氏女为皇后,改元“永昌”。】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谢表叠好,放入锦匣,命亲信连夜送往辽使驻驿。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窗,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兴庆府的方向,也是贺兰山的方向。山影沉沉,黑得化不开,唯有山顶一线微光,像是谁用刀锋划开的旧伤疤。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父亲曾带他登上贺兰绝顶,指着脚下万里河山说:“乙逋,你看,这山不靠人抬,它自己就立在那里。可人不一样。人若想站得高,就得把别人踩下去——踩得越狠,站得越高。”

那时他不过十二岁,仰头望着父亲的侧脸,只觉那轮廓坚毅如铁,令人安心。

如今,父亲早已化骨为尘,而他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那座需要被踩下去的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

次日清晨,辽使携旨启程返京。临行前,梁乙逋亲自送出十里,一路谈笑风生,甚至当场解下腰间佩刀相赠:“此刀随某征战二十年,今奉与天使,聊表寸心。”辽使大喜,连称“国相厚谊,铭感五内”。

可就在辽使策马扬尘而去时,梁乙逋忽对身旁亲信低声道:“传令各部,即刻整军。三日后,拔营东进。目标——兴庆府。”

亲信一怔:“国相,不是说……等辽主旨意么?”

梁乙逋冷笑:“旨意?辽主的旨意,早在我袖中。他要我回去,我就回去。但他若以为,我回去是为了听他摆布……那就太小看我梁乙逋了。”

他转身走向行营辕门,忽又停下,望向远处一座孤峰——峰顶积雪未融,在朝阳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传我命令,”他声音平静,“令泼喜军先锋,即刻出发,沿葫芦河谷北上,抄小路直插怀远镇。告诉他们——怀远镇守将,是我妻弟。让他开门。”

亲信领命而去。梁乙逋却未动,只是长久伫立,任山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风过处,山坳里忽有数十只黑鸦腾空而起,遮天蔽日,盘旋三匝,而后扑棱棱飞向东南。

与此同时,兴庆府,西城角楼。

一名披甲军士正倚着垛口打盹,忽觉颈后一凉,似有冰刃贴肤。他悚然惊醒,却见眼前站着个黑衣人,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幽深,瞳孔深处似有火苗跳动。

那人手中短剑未收,剑尖滴下一滴血,落在军士颈侧,温热。

“你叫什么?”黑衣人声音低哑。

“……王……王三。”

“王三。”黑衣人重复一遍,忽然一笑,“你昨日戌时,曾在东市酒肆,见过一个戴帷帽的妇人,给了你三十文钱,让你替她往西夏驿馆后巷丢一封蜡丸。对不对?”

王三浑身剧震,嘴唇发白:“小人……小人只是收钱办事……”

黑衣人不语,只将剑尖又压深一分。血珠滚落,顺着军士脖颈滑入衣领。

“那妇人,是你嫂子。”黑衣人缓缓道,“她昨夜,已在西夏驿馆后巷被人割喉。蜡丸里,是梁乙逋写给辽使的密信副本——其中一句,写着‘俟事成,当尽屠嵬名宗室,唯留幼主以为傀儡’。”

王三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黑衣人却不再看他,只将短剑收回鞘中,转身跃下角楼,身影一闪,没入晨雾之中。

雾气渐浓,弥漫整座兴庆府。

而在这雾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悄然睁开,不知多少双手正缓缓抬起,不知多少柄刀,已悄然出鞘。

小梁太后站在宫墙最高处,望着漫天雾霭,轻轻抚过袖中那枚鹰符。符身冰凉,却仿佛有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低声喃喃:“哥,你忘了……贺兰山上的鹰,从来不是单飞的。”

雾里,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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